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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宴听 穹隆之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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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申察处到云香楼只需步行半刻,自广仁街西行至永安大街,望北走至第一个十字街口,再西转便是。
余辉未散,但女素一行八人到时,楼前的一排灯笼已经点上了。门前客如溪流交错,来往不绝。
云香楼的生意好不是没道理的。
他们随小二上楼至早已订好的雅间,刚坐下不久,先上了三盘糕点,一壶酒,一大碗冰镇酸梅汤,说是赠的餐前小食。
小二退下时简同玉隐秘地向他使了个眼色,片刻后他又进来加上了一小碗冰酪。
简同玉将冰酪推到齐岁平面前:“齐小妹,小口吃,莫凉了肚子。”
齐岁平望了一眼女素,点头道:“谢谢大哥哥。”
录事们互相对上眼神,拿起了酒杯,由简同玉先起头,下桌给女素和路尘倒了酒。
几人道:“女素姑娘、路姑娘,那日多谢二位相救,若是被那么重的木架子砸到,严重些怕是要丢了性命的。”
来回敬了酒,他们谈起那日是在誊抄案卷。
简同玉道:“原本啊,申察处就我一个录事。一年到头也没人来调案卷,平日里扫扫灰,整整架子,算个闲差。”
“不过,今后应当不同了。宁检事叫将城务厅的所有旧案卷都要誊出一份放在申察处,方便查案。如今虽多了燕兄,但两人也忙不过来,好在薛兄、史兄、方兄被从城务厅暂调来一同帮忙。”
坐在他右边的薛舸笑道:“有这好好的云香楼等你接手,你却想不开,定要跟我们一般,和枯燥的案卷打交道。这下可好,日后新案也照此例,你这闲职也不闲了。”
女素道:“原来简兄竟是云香楼东家之子。”
“我就是喜欢清静,要我做生意……”简同玉露出苦相,“真是难为我。”
一众伙计端了菜上来,大小碗盘摆了满桌,还往上叠了又叠。
齐岁平个子太小,坐在凳子上只堪堪露出一点肩头。于是抬眼看过去,连桌子的对边儿都看不见。
她的目光最终定在被燕霁朝挪换到自己面前的藕粉蒸猪蹄上,这一个碗比两个她的脸盘还大。
眼睛眨了又眨,她哇地叹了一声:“这么多菜,哪里吃得完?”
她对面是另两位城务厅的录事史天成和方新飏,也诧异:“怎的多了这么些菜?”
雅间的门在这时又打开,先走进来一个穿着绣金如意云纹紫袍 ,满身富贵之气的中年男人,臂弯里托着个木匣子。
其后还跟着三个伙计,皆是双手各拎一个食盒。
“来云香楼,别的没有,菜管够。”
简同玉起身去迎:“爹,你怎么来了?”
桌边的人闻言也都站起来。
“臭小子,既然是请恩人和同僚吃饭,怎好教他们破费?”
简同玉道:“我本来也是这个意思,可他们说今日是答谢宴,这般不妥。”
简同玉他爹一巴掌拍在他背上:“那你就不知多添些菜,还要等我吩咐下面的人?”
简同玉讪讪地道“知错”,给两方做了介绍。互相见过,简老板吩咐人将食盒分给众人,里面皆是云香楼的招牌菜,是给众人带回家去的。
“一点心意,各位带给家里人尝尝。”
他将怀里的木匣交给女素:“我家小子多亏姑娘捡了条命,日后来云香楼,便如在自家吃饭一般。”
简老板笑眯眯地请众人重新落了座,又吩咐简同玉替他招待好,才带着伙计们离开。
门一关,桌上的几个男人已经斟酒推杯畅饮起来。
女素掀开木匣,里头如意云纹的金锦垫子上,放着一枚白里含青的玉环,也是雕琢成了祥云环绕的样子。
仰头饮酒的燕霁朝余光瞥见,越发觉得女素此鬼奇妙得很。
她似乎总能很容易地与人结下缘分,甚至,不只是人,连猫也不例外。
过得比他这个活人还要有生气。
这场答谢宴吃了一个时辰还没结束,简、薛、史、方四人面上驼红,互相搭肩说着胡话。
路尘单手撑在桌上抵着头,和女素一人一边在给夹在中间的小矮个儿齐岁平揉按助消食的穴位。
燕霁朝提着酒壶则靠在了窗口,看着月亮,时不时喝口酒,没有丝毫醉意。
“千杯不醉啊燕道长。”
燕霁朝转朝她,将手里的铜壶提在她面前晃了晃,所剩不多的酒水嘡啷在壶壁上撞了几个来回。
“这样的四壶而已,哪有千杯?”
“简兄说这酒是云香楼最烈的,常人一壶下肚就没有不倒下的。”女素扭头指了指桌旁互相抵头,已经连胡话都不说了的四人,“他们统共才喝了两壶。”
“所以,燕道长酒量不错啊,我真好奇,你喝多少才会醉?”
燕霁朝仰头将酒一饮而尽,酒壶搁在窗檐上。
“酒这种东西,只是给人一个放肆自身的理由罢了。想醉的人自然会醉,而不想——”
女素猛地往前一倾,凑近他的脸瞧,将他的话也吓掉了尾巴。
她眯起眼睛仔细瞧,片刻眨了眨,鹊羽般的长睫轻轻扇动,燕霁朝觉得自己思绪似是被这眼睫扇出的微风给吹僵了,只能呆愣着等她先有反应。
“脸不红,眼神么——也还清明,是真的一点没醉啊。”女素凝眸一顿,“嗯?怎么才说完就飘起来了?”
燕霁朝骤然偏开头:“方才看久了月亮,眼酸。”
他糊弄似的两指拂揉了两下眼窝。
女素听了他的话抬头望天:“今儿月亮是挺亮的,你喜欢月亮?”
“……如何就称得上喜欢了?”
“我进申察处那夜,你不是也在看月亮?”女素撑着窗框轻轻一跃,坐在了窗檐上,“还因此,‘恰巧’听见我与洪强他们比试。”
燕霁朝也旁坐在她对角,望了她一眼后就仰头又盯着月亮琢磨。
片刻,他似是终于确定了答案,摇头道:“我不过是觉得既与它有缘,心中好奇,多看一看也无妨,何况现于暗夜中的光亮本就值得一看。”
女素闷声轻笑:“穹隆之下,谁人不与月亮有缘?”
燕霁朝向她望过来,顿了许久,眼中慢慢浮起淡淡的笑意:“有理。”
“嘭!”
隔壁拍桌的闷响将二人对视的目光打断。
云香楼的房间隔音不差,但两间方的窗户都开着,隔壁骤然提高的争吵便传出些到坐在窗檐上的二人耳边,将将能听清的声量。
“八百六十七两你还五两?张跛子,你打发叫花子呢?还想我再缓几个月等你凑足?”
另一人的声音唯唯诺诺,因而太模糊无法辨认。
女素无意听旁人的钱财纠纷,伸手要将窗关上,却听叫嚷的那个女声又道:“我告诉你,甭想和我耍滑头!我可听说了,你儿子摔死,踏月楼没少赔钱。”
耳朵抓住“摔死”“踏月楼”几个字,在联想她方才叫的是“张跛子”,女素眉头一跳,收回了手,与燕霁朝对视一眼,都屏息凝神仔细听。
“去庆金坊了吧?”那声音笑里含霜,“换场子赌,不是大事儿,但不还我博玉馆的欠金,却先给别家送钱——你当我手底下的人是吃干饭的?”
紧接着听得有人额头撞地咚咚响,那女人才语气稍缓:“收起你的五两,看在你是馆里的老客的份儿上,给你三天,不管用什么办法,八百六十七两,一分不差地送到馆里,否则,你这条右腿,也别想要了。”
隔壁房门开而又合,不多久,只剩下女子与男子调情的笑声,女素与燕霁朝不便再听,将窗关上。
燕霁朝道:“那张跛子……”
女素心知他想什么,转朝桌边招手:“岁岁,你来。”
小丫头打了个哈欠从凳子上蹭下地,才喝饱了奶的猫仔儿似得,挺着圆鼓鼓的小肚子走到女素跟前。
女素:“岁岁,你见过张响的父亲,可还记得他样子?”
齐岁平点头:“嗯!他瘸了左腿,很好记的,啊,右手背好像还有个大疤呢。”
说完她又打了个哈欠。
女素笑问:“困了?”
齐岁平不好意思地搓搓两颊:“吃得太多了,犯困。”
路尘闭眼小憩,醉了酒的几人更是拉起了呼声,这顿饭也该散场了。
女素同简老板借了伙计,将四个录事扶回申察处和城务厅,路尘自行回宁宅,她则打算把齐岁平先送回家再折返。
安荣堂在城西,她与齐岁平直接顺着街道先往西去。走了几步,余光却见拎着食盒的燕霁朝也朝这边来。
“申察处可不在这边。”
燕霁朝往前两步与女素并肩:“我也送她,答应过教她的纸鹤术还未教。”
他低头问:“齐家小妹,能否去你家讨杯茶喝?”
齐岁平虽然困得有些迷糊,却也惦记着那会飞的纸鹤,此刻一听燕霁朝提起来,她连忙点头。
三人慢悠悠地走到安荣堂,一路下来齐岁平消了食,精神头又起来了,到了家立即高高兴兴去烧了茶。
茶放在手边,先前讨茶的燕霁朝又不急着喝了。他从怀里取出一叠空符纸,捻了两张出来,将其中一张递给面前的小少年。
“可会折纸鹤?”
齐岁平点点头,三两下将符纸折成形,抬头定睛瞧燕霁朝的动作。
见他两指夹符,一点银蓝色的灵光从指尖泛出浸入符纸,手松开时,符纸变自动折出了一只小鹤,托在掌中。
“闭上眼,将一呼一息放缓,凝神找到每次气息的流向,意识跟着它,一轮轮走。”
齐岁平学着燕霁朝将纸鹤托在掌心,照他的话开始尝试。
女素看着燕霁朝,眉头微挑,不怕她学了去?
对方笑着摇头,大大方方将他折的那只纸鹤递给她,做了个请随意的手势。
既然他都不在意,女素怎肯错失学的机会。这纸鹤术指不定以后能派上用场。
她接过纸鹤放在掌中,也闭眼按找燕霁朝说的步骤感受自身气息。
片刻,听齐岁平道:“身上好像……麻麻的。”
燕霁朝闻言安抚:“觉得发麻方是对了,这是灵气。接下来,将这感觉集中引到掌心,直到掌心发热,试着用你的念头将这份热散出来。”
齐岁平做得很顺畅,可女素这边却是满头雾水,任凭她怎么努力,进了口鼻的气只能追到胸口,再深就感觉不到了。更不必想找到什么发麻的感觉,或是引导麻意到掌心去。
燕霁朝道:“可将眼睁开了。”
他说完,女素听见齐岁平一声惊讶的抽气。
她蹙眉继续搜寻了一会儿,但依旧不得要领,泄气也睁开眼去看齐岁平。
小人儿的一双眸子里倒映着一团银朱色的光晕——那是映自她眼前的纸鹤。
“成了,”燕霁朝眼底滑过一丝了却心事的松快,“如今你调用心念便可控制它。”
小少年目光牢牢锁住纸鹤,紧张地抿住唇压低眉,一张脸都用着劲儿般。
在三道专注的视线下,两片纸翅的尖端微微颤晃了一下,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越来越快,直至最终将整只鸟儿托离了掌心。
“飞了!”齐岁平欣喜大喊。
谁料这一声又将半空的小鹤震落,再试却飞不起来了。
“无事,只因你目前灵气掌控尚不熟悉,心念又易被扰乱,才会如此,多加练习会好些。”
有燕霁朝这句话,齐岁平安心点点头,也不觉气馁了,摸摸自己折的小鹤,满足得很。
女素看看燕霁朝满意打量对方的神情,忽然觉得他先前答应教纸鹤术,似乎不只是为了让小丫头不再顾虑而同去吃饭。
下一刻,燕霁朝便将她的猜测落实了。
“还想学其他的术法么?”
他正经唤了小少年的姓名:“齐岁平,做我徒弟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