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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新案 当值第一天 ...

  •   大抵茶点还是有些用处的。

      又或许城务厅的捕快们早已厌烦了以洪强为首的,那几个自视甚高看不起他们的巡卫,而女素恰巧打压了这群人的嚣张气焰。

      总之,第一天当值,即便女素古怪地在肩膀上顶了个黑猫,仍然受到同行三位捕快极为和气,甚至算得上热忱的对待。

      行至两街分岔口,四人分作两队,捕快王松与蒋立先巡百谷街,女素与卢盼英则去余人街。

      这条街两侧都是些占地不一的半宅半铺的房子和小摊子,种类很杂,贩肉、行医、典当,卖针线、脂粉……竟然连汤店也有,但杂乱且不够干净。

      肉腥味飘在整个街上,混着香粉、药材、廉价酒等各种气味,还有无处不在的掩闷在布料下的汗臭,形成了一种难以言说的怪味。

      这股味道似乎将此处的泥土和屋子也熏透了,因而吞月更加不愿意下地,鼻尖不停嗅动,爪子紧扒着女素,一张黑脸似乎更黑了。

      女素无奈道:“吞月,不必这么担心,我会在你掉下来前托住的,所以,松开些,你抓到我了。”

      猫儿犹豫着将爪子抬高些,再次收紧,这次只抓着巡卫服。

      “你这狸奴真机灵,像是能听懂人话。”

      卢盼英已经双眸盯着黑猫瞧了许久,他很想摸一摸它顺滑的皮毛,可惜对方坐在一个女子的肩上,让他难以出手。

      卢盼英叹息:“它的毛发比黑宝还亮。”

      女素的余光早已发现卢盼英艳羡中饱含渴望和遗憾的目光。这个刚满二十的男人是捕快里最年轻的一个,只有半年的经验,言行尚未褪去少年人的直率与纯良,也没有沉淀出府衙官吏的老辣精明。

      方才四人同行的一路上,他是最容易套话的那个,和漏斗也没什么区别了。

      女素问:“黑宝?”

      卢盼英的眼眉一下子吊高,精神重振:“黑宝是阿英养的狸奴,也是乌黑的,可惜脾气不好,从不和人亲近。”

      黑宝——黑色的猫儿,显然能对上,但阿英?这少年人的自称还真是……说不上来的怪异。

      “阿英常说黑宝是这世上最黑亮的狸奴,哈哈,她真该看看你的吞月。”

      明了,他口中的阿英并非他自己。

      “阿英是?”

      大漏斗道:“哦,我还没和你说过,我有个小我两岁的妹妹,叫卢英。”

      提到妹妹的名字,他撇嘴露出委屈:“你大概猜到了,我的出生很让我娘和我爹失望。”

      女素尴尬地抬手抚了扶吞月,她并未猜到,也并不是那么想知道这位同僚的私事。

      “想必他们的想法早已改变,毕竟盼英兄是城务厅的一员,在守护着玟城百姓。”女素不敢停顿太久,她已经看到卢盼英的双唇再次分开,“这不是容易的事,毕竟每月总有几个案子,尤其是这儿。”

      昨夜,将燕霁朝送回墙的另一面后,女素熬夜把他印下的记录都看过了一遍。

      已经成为纸上细小墨点的伶仃孤寡的死者们,大多是这西北隅的,长期住居或短期停留的都有。

      耳边声音嘈杂,刀砸在砧板上,锅水沸腾,摊贩叫卖吆喝,买家讨价还价,铜板落进口袋和它初见或久别的同族混在一起叮当寒暄……

      热闹,仿佛充满了烟火气。

      但从刚刚女素走过的短暂路程来看,擦身而过的行人大多眼睛无神、面容疲倦,衣着也潦草,其中不少人可以用邋遢来形容。

      而对她这样一位顶着猫的女巡卫,他们也只是看过一眼就挪开视线,不觉新奇且漠不关心。

      这里的人既不在意旁人,也不肯对自己过分精细。如此一望而知的蓬勃表象只是生命延续的本能,而非他们的灵与魂。

      是否因此死亡才总是选择这里?是否那个百年的鬼也由此地而生?

      “女素兄!”

      在卢盼英惊呼出声前,女素觉得肩上一轻,她顺手去接,然而黑色的毛团在她掌上如点水似的略过,直奔着远处一个拐进窄巷的衣衫褴褛的人而去。

      “盼英兄,我片刻便回。”

      女素留下这句话就紧跟上去。

      又拐了几个弯,狭窄的巷道里檐瓦将大半的光亮遮挡,脏污的砖墙愈加增添了幽暗。

      远处的人影忽然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喊,继而脚踢手舞,定睛去瞧,一只长尾毛绒的影子正在他身上乱窜。

      她的猫!

      女素加快步子冲上前,一手快速捞起吞月,另一只手则按住那人的肩,将其抵在墙上。

      吞月不是一般的猫,对寻常的人和吃食从不感兴趣,日子过得如长伴青灯的出家人,清淡、无欲无求。

      认得它至今,只见过它对一样东西有兴趣。

      所以,眼前这个……臭味扑鼻,衣袍破烂,像是乞丐的人,让它宁愿踩在脏臭的泥地上也要追赶,绝对有问题。

      果然,女素转头去瞧重新坐回她肩上的吞月,便见它长大嘴巴,吸着一缕缕殷红的雾。

      煞气!低头仔细顺着血雾去找源头,是在这乞丐的前胸处。

      女素琢磨是不是该先问话,这乞丐却先叫起来了。

      “哪儿来的瞎了眼的毛头?敢在这儿劫我冯三爷!”

      脸被迫贴着墙,吸了一鼻子潮灰,张牙都困难,冯三的嘴却片刻不停歇,骂骂咧咧将女素不知在哪儿的祖宗到重孙子都辱了个遍。

      女素皱眉揪住冯三的领子,扯着他往墙上连撞数下,伸手去搜他怀里:“嘴放干净点!怀里藏着什么?”

      冯三身子僵硬了一瞬就恢复了嚣张:“女人?就算看上你三爷我,也用不着这么急吧?”

      他一脚踢向后方,同时抬手朝后乱抓,企图揪住女子的发髻——市井流氓的打法。

      “吞月,抓稳了。”

      听到一声“喵”的回应,女素钳住冯三双臂向下狠压,左腿轻松侧劈,惨叫声顿时传遍了巷子。

      冯三怀里果然有东西,是个钱袋子,摸着是湿黏的,尽管在发臭的巷子里,它上面的血腥味仍旧清晰可辨。

      吞月凑近钱袋,小鼻子嗅了嗅,确定一丝煞气也没剩,略失望地叫了一声。

      女素把人拽到巷口,正撞上早已等在那儿的卢盼英。

      “女素兄,找到你的——”

      话戛然而止,卢盼英不自觉地压低了眉头。

      顺着他的目光,便可瞧见女素一只手中被血染透的看不出原样的丝绸钱袋,以及另一只手下拖拽着的,还不安分挣扎着的冯三。

      而冯三见着卢盼英也是一愣,离开了幽深少光的巷子后,他目之所及不再模糊难辨,此时自然看清了身旁二人。一个穿着巡卫服,另一个则显然是个捕快,他浑身力气骤然脱开。

      一刻之后,西北隅迎来了一队申察处的巡卫,将街头巷尾搜了个遍。

      “啪!”

      申察处明肃堂上,宁雪贞重拍惊堂,唬得堂下的冯三浑身都颤。

      “我没杀人!大人!什么死人,我见也没见过……我这……这钱袋就是随便捡来的!”

      冯三背上汗涔涔,脸面胸脯几乎伏贴在地上,连连否认。

      “大人,我,那尸块,真和我没关系啊!”

      宁雪贞眼尾上挑:“我何时说了,死者尸体不完整?”

      女素抱着熟睡的吞月,靠站在离主审官、嫌犯等人最远的柱子边上,朝远处案桌边,偷懒旁观同僚记录案情的燕霁朝扬起下巴。

      那人收到眼神,慢吞吞不着痕迹地挪了过来,也倚在柱子上。

      “当值第一天,就来了案子,算运气好还是不好?”

      就知道他第一句不是什么好话,女素嘴角一颤:“你呢?连画了三张寻踪符,身体还吃得消么?”

      许久听不见回答,只闻若叹若吟的一声沉息,女素偏头去看燕霁朝,便见他双眸盯着自己,似笑非笑。

      “怎么了?”

      “得你关心,甚为感动。”

      女素道:“正经些。”

      “这等符箓用朱砂便好,费点精神气罢了,放心,暂且死不了。”

      二人皆是一心两用,一面说话一面还要注意着案子审得如何。

      “录事们都说玟城多年没有遇到过异案了,”燕霁朝伸手悄悄引动一张隔音符,“你说我们来得巧不巧?”

      女素瞧见他的动作,于是放心交谈。

      “玟城这些年一直没有检事,上任城令也是个尸位素餐的,或许不是没有异案,只是未能分辨或糊弄过去了。不过如今新上任两个月的周城令和咱们这位刚来的代理检事,似乎有所不同。”

      燕霁朝:“看来短短半日你就打听到不少消息?”

      “碰巧遇到几个话多的,”女素想想又补充道,“话多且有良心的。”

      燕霁朝轻笑一声,对她这番说辞不作点评,他眼睛扫过屋外后又转回来,微眯注视着堂中皱眉沉默的宁雪贞和慌张解释的冯三,自然垂落的右手,指尖来回敲打在身后的柱子上。

      “天都黑了,看来今日是没结果了。依你所见,此人与这桩命案有关么?”

      女素闻言也瞥了一眼外面,凡间一到晚上,就与永夜无昼的冥界多了几分相似。此刻沉如染墨笔洗的天色,耳边还有冷厉的审问之声,让在冥界时的回忆上浮得更浅。

      凡入冥界的魂都要经历一次审问,将其一生所行善恶罗列清楚。

      女素偶尔也会听孟姑聊起一些恶魂,生前作恶多端,死后却拒不承认,有的甚至能满舌生花颠倒黑白。

      “如果一个人被审了一个时辰了,利诱威逼都上了,还是没说出半点有用的,要么是心思十分缜密,要么是真的什么也不知道。”

      “那他是你说的哪种?”

      “第二种。”女素眼皮慢吞吞抬高了些,“你觉得呢?”

      燕霁朝:“我觉得——我们的宁大人,也和你想的一样。”

      “昭事辨理”的匾额下方,宁雪贞的眉头快拧出结来了,看得出,他的耐心已经耗尽。

      可惜罪犯并不思量他的耐心,没留下清晰的线索,并且在两日后又杀一人。

      期间冯三被关在狱中,并无作案的可能,而前一人的死也无直接证据指向他,如此一来也只能将他放了。

      这桩案子的传闻很快流遍全城,百姓们甚至给它冠上了“断命伐尸案”的骇名。

      寻常法子迟迟没有进展,宁雪贞请燕霁朝行问魄之法。

      验尸房内,持续了许久的银蓝术光最终消散。

      房中的五人等了许久,也没再等到一点动静,女素手肘杵了杵燕霁朝:“这是,没招来?”

      当着宁雪贞等人的面,她怕下了燕霁朝的面子,刻意压低了声音。

      燕霁朝摇头,继而转向丘实:“丘验官,确定他们都才死了不足七日?”

      丘实道:“前一人至多五日,而这具新尸,只两日不到。”

      “那就怪了。”

      燕霁朝目光瞥向被几人围着的两具拼缝起来的无头尸体,一具缺了一臂,一具少了一截小腿。

      宁雪贞问:“有何蹊跷?”

      燕霁朝染血的拇指与食指反复捏搓:“此二人,无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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