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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熟人 可她低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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纵有从巡卫那儿要到的山路图,燕霁朝下抱竹山还是费了些工夫,终于看到街巷时,袍摆鞋面都已上了一层泥浆。
等他找了个地方收拾好自己,再兜兜转转寻到申察处时,宁雪贞他们都已经到了三日了。
由于在陈家兄弟的案子中,燕霁朝已经充分展现了他的术法能力,而宁雪贞又在了解玟城申察处人员之后发现他们所有手段皆是凡流,当燕霁朝说自己想加入申察处时,宁雪贞并未犹豫太久。
成为申察处录事后,燕霁朝花了半刻签契和将行囊送到文师院,接着便准备动身去寻找那个他决定要助其往生的女鬼。
他刚确定好方位,他要找的那只鬼,却已向他而来了。
接下来的两日,对方的名字迅速侵占了申察处的所有闲聊,像一场霸道的疾雨落下,无处不湿潮。
“能动吗?等架子被搬开一边后,你先走。”
头顶传来熟悉的声音,被尘埃呛得头脑发蒙的燕霁朝终于从短暂的回忆里脱离,从怀里摸索出一张空白的符纸。
“唉,不是让你现在动啊!”
挡在他上方的人说罢,将下滑的架子再次往上支高些。
燕霁朝快速咬指,摸黑画了个金钟符。
符纹引动,金光乍现,一只半显半隐的倒扣金钟自符光中飞转出来,越转越大,从米粒大小转到有一人高,将两边倒下的架子撑起。
微尘散去,被金钟罩在里面的二人站起身,互相看清了面容。
“是你?”
看到当初不告而别的道士,女素眸子睁圆,但对方尽管面色略白,却是一幅并不意外的模样,是猜到她会来此。
两侧架子被路尘和其他几个录事合力推正。
燕霁朝收了符后拍拍衣上尘,笑面女素:“又被你救了一回。”
女素思绪乱转,许多疑问冒出来,却又问不得。
愣神之际,一旁被她拎出架子的两个录事也来向她道谢。
他们已与被路尘救下的那两个合计好,四日后休沐时请女素与路尘一同去云香楼吃饭。
经此意外,档房一片狼藉,录事们向女素道了名姓,约好请客之事后就着手收拾整理掉了一地的案卷。
路尘也带着女素离开,继续去瞧申察处还没走过的地方。
一出档房,女素便问:“他何时成了录事?”
路尘道:“我亦不知,应是阿雪定下的。”
二人将申察处走遍,已是午间,到厨房吃过饭后,路尘又带女素到门房查看排好的轮值册,并领了新熔刻的配牌与门符。
从明日起,女素便要同其他巡卫一样巡视街道了。
每两街都分有三名捕快和一名巡卫。女素被分到的是百谷、余人两条街,位于玟城的西北角,那里是玟城最乱的地方,离申察处也远。
“呵,下马威。”路尘又恢复了寻常的冷冽神情。
她如今虽然也顶着巡卫之名,但因为要贴身保护宁雪贞,故而不参与平日的巡视。
否则,被挤兑的就不只是女素了。
路尘将轮值册丢在书吏面前,正要说话,被女素拉出了户房。
此事必是有人从中作梗,可若去计较也不会有什么结果,毕竟巡卫们的巡视点是按班轮换的,刚任值就领到难管的地方,顶多算不走运而已。
女素将配牌在腰上挂好,拱手向路尘笑道:“引路人,要劳烦你带我将城务厅也走一遭了。”
值五休一,一月一换,西北那片,总归要排到的,何必再去改,落得个嚣张多事的名头。
不如先与同街巡视的捕快提前打个照面,接下来的日子里,若无妖异,他们才是真正经常共事的人。
于是一个下午,女素不仅将隔壁城务厅也转遍了,还在众捕快面前露了脸,请了一桌茶点。
再回到巡卫院,又被洪强等人堵着讨“解药”。
于是这成了巡卫还未当值的第一日,女素便迟用了晚饭。
等匆忙洗净准备入睡时,恰到二更。灯烛未熄,许久未食总是懒散趴在床头的吞月忽然扬起头。
窗户被轻轻敲响。
女素裹了外袍,拿起铜杖,心道:“总不会才得了‘解药’,就又找事?”
又一声“咔哒”,这声响没有到扰人的程度,却又故意叫她能听到。
也不像那些人的作风。
将窗推开,一个小石头正落在窗檐上,咕噜咕噜滚到女素的肘边。
“近来可好?”
女素循声望去,两院中间的隔墙上,青灰长袍的道士旁坐得晃荡不稳,却还要高抬手臂向她摇手。
果不其然,重心一偏,险些摔下墙来。
见他动作虽慌张但到底是扒稳了,女素便放心,撑着窗调侃:“燕道长,几时学会的做墙上君子?”
燕霁朝也不恼,勉强抬手作礼:“还请窗下君子,帮我这墙上君子递个椅子。”
女素笑了:“既是君子之交,此等小事,自然好说。”
推门出去,三五步飞踏上墙,在燕霁朝还蒙着时,她已将人抱落在地。
他缓缓神,假作惶恐:“恕我眼拙,原来还是个飞檐少侠。”
女素将人请进屋,把凉了的茶重新架上炉子。
“找我有事?”
燕霁朝与远处枕边的黑猫互相望了一眼后就随意坐下:“少侠救命之恩,燕某无以为报,只好——”
他拖长了语调,双眸灼灼盯着女素,见她眉头稍动,便立刻转了调,正经了些。
“只好……来叙叙旧。”
女素却不顺着他的话说:“你似乎,并不意外我在申察处?”
“从前日起,申察处就几乎没人不知道你了。”
燕霁朝语气又悠哉起来:“何况,昨夜月色甚好,我便多赏了会儿。”
“少侠你说,这文师院和巡卫院的院墙,怎么就这么薄呢?”
他必是听到昨晚的打斗了,女素目光飞挑,这病道士初见时还是端方模样,怎么后来越来越不庄重了。
于是,她也狡狭地笑:“这墙不光薄,还矮,想必,燕道长回去时不用我送。”
墙上君子戏谑的神色终于偃息,咳了两声,可怜巴巴望着她。
“你知道的,我身子不好。”
茶壶里浮起细密的滚动声,女素摇头拎起壶,轻叩桌面。
燕霁朝便知道重逢的说笑该到此为止了,从茶盘里翻出两只茶杯推过去。
伴着注水声,他道:“或许你已猜到,我在找人。如今仅有的线索指向庇凉园,而园中死者的名录及案卷向来都放在申察处档房。”
女素不曾想到燕霁朝不先问她,却是将他自己的目的说出来,更不曾想到,两人的目的竟然相同,都在档房。
此刻,这个坦诚的道士正在等着她同样坦诚的回应。
但,她问:“你要找的,是曾经提过的那位紫袍女子么?”
“不错。”燕霁朝目光直接而纯粹,毫无掩饰,“她是我师傅,已失去音讯数月。”
闻言,女素更是压低眉头:“为何告诉我这些?”
能够直白告知自身目的并透露私人关系的道士,在这个问题面前,却仿佛犯难了。
他左手圈在右腕的布条上,无意地转搓着,低垂的眼睫也微妙地颤动着。
许久,他抬起眸子,似乎终于取舍好了言辞:“一人之力总有不及之际,人总要承认自己会有需要帮忙的时候。求助素昧平生者,的确很难,若是面对熟识之人,应当容易些。”
他应该是在说他自己的,可女素回望那目光里透露出的慎重和关切,却觉得这句话并非在请求她的帮助,而是在向她递出他自己的善意。
若燕霁朝猜到她来申察处也是另有所图,并不奇怪。可纵然如他所说,她也应当找个帮手,她与他二人之间,几日交情,已算得上熟识?
思量之间,却听见他又道:“而在这世间,师傅之外,除了你,我再无熟人。”
“熟人”——燕霁朝私自给两人的关系下此定论,这本该让女素心里不太舒坦,可话语中暗指她是那个“唯一”,却显得可贵。
而且……女素回想自入凡来,十来日的光景,她已经认得了不少人。若按燕霁朝的算法,除去他,路尘、丘姨、师傅,还有叫她姐姐的那个小少年,都是她的熟人,甚至宁雪贞大概也能算半个。
这么一想,燕霁朝倒有些可怜了。
明明不是腼腆的性子,为人也不算古板,能开得起玩笑,一身本事,还有一副热心肠。
怜惜之心一起,她也不忍纠正他话中的“熟人”二字了。
“要我帮什么忙?”
燕霁朝微扬嘴角:“交换彼此需要的消息,并且适时给对方提供一些——”
他从怀里拿出一张符纸引动,火焰之上是黑色的烟雾——女素的鬼气。
从对面之人眼中看到熟悉的饱有兴致的亮光,燕霁朝缓缓说完话:“举手之劳。”
戏谑的语调让女素喉中一哽。
他果然看出来自己对这辨认鬼气的符眼热已久。
哼,“举手之劳”,他还因此得意得很!
“我明白了,举手之劳么,”女素努力调动唇角往上提了提,“譬如,抱你上下墙这样的事。”
可她低估了这病道士瞬息就能增厚的脸皮。
“正是,”燕霁朝又一次拱手,“日后,这般那般……诸般琐事,有劳。”
女素气极:“燕道长还真不同我客气。”
燕霁朝:“你知道的,我身子不好,嗯……自小如此。”
一说完,他在女素恼火得要赶人前又从怀里掏出折了几折的厚厚一叠纸递给她。
“什么?”
“今早意外案卷散乱,正是机会,”燕霁朝饮了茶,皱眉嘟囔了句凉了,“我抄下了庇凉园中所葬之人的姓名和所涉案卷记录。”
庇凉园,位于抱竹山,坟头成林却无半点阴邪之气,这地方本就最值得怀疑。且上次从齐岁平那里听说过那起失踪大案中的百人尸坑就在抱竹山上后,女素细想过就猜测庇凉园与此事有关。
此后再问小少年,便得知,那尸坑就是庇凉园的前身。
如若那百年鬼物真是失踪案中的死者,筛查庇凉园相关的人与案,便是找到鬼物的最快途径。
而此刻,线索竟然直接送到了眼前。女素当即打开,十几张纸,白纸蝇头写得密密麻麻,她抢忙开始记。
“不必急,是用符誊印的,这份你留着,我还留了一份。”
女素抬头看过去:“你又知道了?”
燕霁朝清咳一声:“上次在庇凉园,你不是让我替你探查过鬼气?”
女素收起这份消息,接着注视这位“同伙”许久。
是的,她决定接受这能互相“帮忙”的关系。
一个足够聪明,手段也多,还……
女素望向窗外那面对她而言,越过去越过来,如履平地的墙。
嗯……“密谋”起来也极为方便。
与这么个人搭伙,还不赖。
女素举拳在燕霁朝肩头轻巧一击:“走吧,我这会儿就再奉行一次举手之劳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