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王叫我来巡山》弭樊

12、遇白 两根红布带

　　安葬队伍在晚膳前归来，宁雪贞宣告留庙多日的剩余住客，陈度案已裁定，出入大罗仙庙不再受拘束。

　　天色已暗，尽管恢复自由，女素还是决定在庙中多住一晚，早起再下山。

　　其他人和她是一样的打算，第二日清晨，斋堂就挤满了赶着吃早饭的人。

　　女素眼扫饭桌，庙里能出现的人都来了，除了燕霁朝。

　　杨娥和聂兰夫仍旧一桌，城令与宁雪贞和路尘一桌，丘实、录事和巡卫长一桌，其余巡卫兵站着围在最后一桌旁。

　　端着碗盘，女素走向了朝她点头打招呼的路尘，坐在她这桌的最后一个位子上。

　　女素：“城令大人、宁大人、路大人，你们这是要下山了？”

　　城令周鸿慈是个五十来岁的瘦老头子，见谁都是一副亲和的笑脸。

　　“哦，是女素姑娘啊。”

　　问的没回答，倒是看着女素背后不大的包裹笑道：“小姑娘出门带的东西这么少？”

　　女素也笑：“一穷二白，所以来玟城找些事做。”

　　周城令眯眼笑笑，不再问了。

　　饭都吃完，始终不见燕霁朝。女素时不时往门口看，往日他都来得比她早，今天是怎么回事？

　　或许是她的意思太明显，路尘道：“燕公子已于昨晚离庙。”

　　寻常人夜里只有找住处的，不会离开住处。燕霁朝是有什么急事要下山，宁愿摸黑走一晚上山路？

　　还打算学那辨鬼气的符怎么画呢。要是知道他走得早，昨天从庇凉园回来就该请教的。

　　既然辨别鬼气的方便法已经错失，女素决定从线索上多下工夫。

　　她赶紧动身下山，趁早找了个客栈安顿。

　　接下来几天，她便四处走逛，打听玟城的旧闻。

　　又拐了两条街，女素终于在一个灯笼店和一家药铺中间看到了写着“安荣堂”的又旧又破的牌匾。

　　她打听到的消息里，全城四家寿材铺中，这家是生意最差的。如今一看，铺面的确破落。

　　不过安荣堂也是四家里唯一一个已经开了一百多年的铺子。

　　女素看中的也正是这一点。

　　她走进铺子，里面没人，很杂乱乱，中央陈放着两具棺材，周围则堆满了纸钱、香烛。

　　女素往前几步就没处踏脚了，只好站在原地四面张望。

　　西北角有个布帘挡着的小门可以通向铺子后院，店主估计就在后面。

　　女素喊道：“店家可在？”

　　无人回应，她又高喊两声，身后的棺材猛地一震，接着铃铛轻响。

　　女素拔出铜杖转身，便见棺盖“哗啦”大开，一只惨白的手扒在了棺材边沿。

　　“哎哟……”

　　略带沙哑的年轻声音从棺材里传来，女素伸头去看，对上一个白发白眉白脸的小少年。

　　不，也不是全白，额头红着呢。

　　少年本垮着脸揉额头，见到女素后立马转笑：“姐姐，买棺材吗？我家棺材，睡起来贼香。”

　　又露出两白白牙，女素被眼前的人白得晃了眼。

　　她退开两步，留出点空地，向小少年笑着伸手：“你要不先出来？”

　　少年先是被女素笑得愣了神，看到她伸手又怔了片刻，随后摆摆手，表示不用她拉。

　　撑着棺材一个翻身，少年轻松坐在棺盖上，扎在双髻上的两根红布带底端各坠着一个银铃，俏皮地摇晃着。

　　她坐好还不望拍拍身下的盖板。

　　“姐姐，你瞧，还很结实！”

　　女素笑着点头称是，随即便问：“妹妹，你家长辈呢？”

　　“这里就我一个人，”少年盘起双腿，“我就是店主。”

　　眼前的小少年憨态可掬，女素想起她拉着询问的酒客说的话，心里一冷。

　　“那家店啊，不吉利，是个白头的怪胎在守着。”

　　白头的怪胎，她原以为说的是个脾气古怪的花甲老人。

　　“姐姐，你要什么同我说，我挑好的给你。”

　　一双眼睛圆溜溜的，让女素想起被她留在客栈里的吞月。

　　她摇摇头，忍不住去揉她毛绒的头顶：“不用了，姐姐不是来买这些东西的。”

　　小少年见她要碰到自己，连忙仰面躲开，却因动作太过，棺盖又是弧面，直接后翻在地上。

　　女素也不忌讳，跨过了棺材去扶，当握住她纤白的手腕时，对方浑身一抖愣在原地不动了。

　　“妹妹？”

　　白得发光的脸上，无神看着前方的琥珀般的瞳孔骤然放大，少年的呼吸急促起来。

　　女素忧心地摇晃如同被抽了魂的少年许久，对方终于骤然吸了一口长气，回神了。

　　女素将人拉起身：“可是摔了头？”

　　少年摇摇头，看向女素的眼神颇为复杂。

　　许久她才挪开视线，掸了掸屁股上的灰：“姐姐不买这些那是要做什么？”

　　女素见她动作如常，才放心说出来意。

　　然而听完她的话，少年疑惑：“你要打听一百年前惨死的人？”

　　看着眼前的小个子，女素笑道：“不过，想来以你的年纪也不会知道这些。”

　　出乎她的意料，少年道：“是不是玟城百年前的那个惨案？死了差不多一百人，连京都人都知道呢。”

　　这几日，女素从不少人那里打听消息，一问百年前的怪事或惨案，想到的无一不是这件事，而且众人忌讳，不肯多说。

　　什么样的惨事能牵扯百人死亡，女素当即肃然，觉得这案子很可能有关那百年鬼物。

　　因想着寿材店的人或许没那么多忌讳能透露一二，才找来。

　　“妹妹，你可愿意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

　　少年晃晃脑袋，脸上满是得意：“很巧，我祖上是当年提供纸烛的，知道的比旁人要多些，姐姐问我可问对人了。”

　　少年重新坐回棺盖上，将那旧事慢慢道来。

　　百来年前，玟城中突然有百姓莫名其妙地失踪，而且短短一个月就陆陆续续失踪了数十人。

　　这些人似乎没什么共通点，有为每日吃穿发愁的乞儿，也有富贵之家的主子。

　　城务厅派人搜查，却找不到任何一个失踪者，也找不到一点有用的线索。

　　直到案子发生的半年后，玟城最有钱的宁家的少爷也失踪了。

　　宁家主花钱雇人满城找了个遍也不见一点宁少爷的影子，最后传言是请了位除妖师。

　　后来某日，抱竹山上发出了信烟。宁家和城务厅的人去看，发现信烟所在处是个尸坑。

　　满身血伤的宁少爷昏迷在坑外，而他身旁坐着个七八岁的小乞丐，信烟就是她发出的。

　　坑里坑外是所有失踪者，只有坑外的两个还活着。

　　“那小乞丐说是妖怪抓了他们要吃，被仙人救了。谁肯信她的话，官差们便想等宁少爷醒了再问，可惜——”

　　听到关键处，少年忽然顿住，女素忙追问：“可惜什么？”

　　白发少年说讲得口渴，蹦下棺材从小门绕到后院住处，拎了茶回来。

　　她喝够了茶也不忘给女素倒一杯，然后才接着说。

　　“可惜宁少爷却像痴了，失踪时的事全不记得，却说自己同仙子成亲了，还一个劲儿念叨要去山上寻他的仙子新娘。

　　“后来宁少爷总是上山寻人，疯疯癫癫的，宁家没办法，带人去了京都治病。所以啊，宁家宅子，至今还空着呢。

　　“有人说，其实是宁家少爷早就得了疯病，杀了那些人。宁家贿赂了城务厅遮掩，但仍怕事情曝露，才离开了玟城。”

　　女素将听到的所有信息挑挑拣拣，却没得到一点有用的。

　　又仔细回忆了一遍细节，她灵光一闪：“宁家请的那位除妖师呢？”

　　小少年笑道：“都说是传闻了，除了宁家人，谁也没见过什么除妖师。”

　　女素向她问了宁宅所在，从钱袋中摸出一钱银子送到她手中，道了声谢欲走。

　　衣袖却被拽住，小少年另一只托着那小块碎银，固执道：“既然没买东西，我不好收你的钱。”

　　女素眉梢扬了扬：“我买了消息不是？”

　　小少年愣了愣，女素已将她的手包住又推回去，转身离开。

　　走了两步，身后年轻的女声忽然亮起：“姐姐，我叫齐岁平。”

　　女素转头笑着回应：“我名女素。”

　　“女素姐姐，你……”

　　齐岁平握银子的手又捏紧了些，垂着眸子几番想开口，却又皱眉没出声。

　　女素等了片刻，以为她是有什么事想让自己帮忙，却不好意思说，便道：“怎么，可是有难处？”

　　白如沾雪的长睫微动，齐岁平抬起晶亮的眼睛，其中似有深意：“女素姐姐，我……我日后能去找你玩吗？”

　　女素有些迟疑，她来凡界是有事要办，恐怕没有什么空闲可陪孩子玩逛。

　　可眼前的小人儿咬着唇，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甚至过分白的脸上都沁出点绯色，像是等个答案等得紧张极了。

　　忽又想起那酒客的话，“不吉利”“怪胎”。

　　小小年纪，孤身一人无亲属帮衬，且外貌如此明显地异于常人，想必受了不少欺负，也孤单得很。

　　罢了罢了，那百年鬼物连影子都还不知在哪儿，恐怕在凡界还要待上不少时日。

　　女素微微弯下身，同齐岁平道：“好啊，我在城北春临街的咸来客栈，三楼地字间。”

　　小少年的眸子更亮了，脸上的紧张总算消了些。女素看得心软软的，又忍不住揉了一把她的小脑瓜。

　　“不过，姐姐有事要办，你若去时我不在，就在柜台留个话，我来找你。”

　　齐岁平用力点头，执意将女素送出了巷子，在女素再三叫她回去时才肯停步。

　　回客栈的一路上，女素又把齐岁平讲的事翻来覆去在心里过了几遍。

　　齐岁平说的虽多，可能追溯的线索并没有几个。

　　其一，关于那失踪案，城务厅应当有记载，若真是涉及妖异……那么和先前想的一样，申察处是条路子。

　　这第二，就是那举家搬去京都的宁家。或许这宁家旧宅里能找到遗留的线索。

　　想到这儿，女素便又向人问了宁宅所在，转道去摸摸路。

　　从城西走到城南，又问了几个人，终于瞧见宁宅的大门。

　　远看着进进出出搬家具摆件的仆从，女素蹙眉停住了步子，在几十步远的茶摊坐下。

　　宁家宅子，至今还空着呢……一个时辰前齐岁平说的话还在脑海里盘转未走，百年的空宅却忽然有了人气。

　　呡一口歇半刻地吃了半碗茶后，宁宅里走出了个叫女素眼熟的人。

　　门口的护卫及搬东西的仆从在见到握着大黑刀的高挑女子出来时，都恭敬行礼。

　　女素望着朝北走的女子的背影远去，那是申察处的方向。

　　“路尘……”

　　移目朝宅门老旧的牌匾上的“宁”字盯了又盯，女素心里冒出一阵古怪，沉思许久，弯眉生笑。

　　“这宁字原来也是那个宁字，二路同归一处，申察处是必然要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