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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庇凉 再心善、再 ...

  •   案子已明了,凶手自遭恶果,可能伤人的妖异也自行灰飞烟灭,庙中突兀地恢复了寻常而平静的调子。

      宁雪贞并未给杨娥定罪。

      用他的话说,杨娥是被蒙蔽诱导做出阻挡办案,没有实际造成难以挽回的后果,且她毁阵而反噬受伤的燕霁朝都不曾计较,他也只好仅告诫两句。

      然而逃脱惩罚的杨娥却没有懊悔或庆幸之色,她僵着脸静默地听完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在宁雪贞让她不可对外说出妖异之事时,才沉着嗓子道了声“是”。

      女素回房就直挺挺瘫倒在床上,完全没管如同被炙烤着的发疼的手臂。

      枕边的吞月被她巨大的动静吵醒,眯着眼爬到她颈边,继续睡。

      女素侧头埋进猫儿柔软的肚子里,用力深深地吐吸,才觉得力气回来一些。

      与月娘交手没费太大的劲,但她却觉得满心疲累。

      或许是因为月娘不是任务目标她大失所望。

      又或许只是亲眼看着一个同类消散在面前,知晓她神灭形销,而物伤其类。

      也因此,当时才会想拉住她。

      燕霁朝同样出手了,他又是为什么呢?

      正想着,他就来了。

      二人说熟也没多熟,但短短几日,燕霁朝已多次造访女素的房间。

      他没有一点拘谨,不等房间主人招待,自己坐在桌边。

      见女素还站在原地,他疑惑地开口:“你怎么不过来,手臂不处理么?”

      这种理所应当的口吻是怎么回事?

      她的身体是用渡生河的河泥做成的,遇水化,遇火脆,但也易恢复。只不过,灵体的伤却不易好。

      于是女素走到桌边,抬起双臂往桌上一摆,任由燕霁朝在上面写写画画。

      画符的时候他会不自觉的压眉、抿唇,本就因为失血而煞白的脸就显得更沉郁。

      他好像很把她当回事。

      两次为她治伤,都不吝惜地用了血符。

      既非道士除妖的职责所需,又吃力还没好处可得,怎么想都很亏。

      难道修道的人迷信吃亏是福?

      女素问:“燕霁朝,你在大殿里,画的是什么符?”

      燕霁朝头没抬:“固魂符。”

      固魂,只听名字也能猜到用处。

      可女素还是再问:“为什么画它?”

      这次燕霁朝没回答,他专注地将手下的血符完成,看着焦黑泛着鬼气的双臂恢复成瓷白色,才终于抬头。

      “你知道那团光是什么吗?”

      女素摇头又点头:“不妙的东西。”

      燕霁朝道:“那光名为寂归,可焚尽灵体。”

      沾血的指尖叩打在桌面上,一声一声并不急促,显得动作之人漫不经心,可他的话却并非如此。

      “稍有一点不当心,你的灵体就会消散得一干二净,化归天地,连转世轮回的机会也没有。”

      凝视着女素,燕霁朝牙关略紧:“胆子真大。”

      尽管早已猜到被那团光吞没的后果,但直到此刻理智在身,又被燕霁朝这样清楚地点出来,女素才后知后觉地心惊。

      人死后尚有灵体不灭,只是换具身躯轮回再来,可若连灵体也消散,那便是真的不存在了。

      女素真心实意反思:“情急之下鲁莽了。”

      她低头看着双手,十指蜷而又伸,活动自如,先前的疼痛也已消失。

      见她像新得了双手般新奇地摆弄,燕霁朝心里并不松快。

      今日看着月娘魂销神毁,而女素也因沾到寂归之光而灵体灼伤,他才意识到,总说女素没有身为鬼的自觉,其实他自己也没有真正拎清这件事。

      再心善、再像个人……再多么特殊,也该将她超度往生。

      而他,所学所修正是为此。

      燕霁朝又敲敲桌面,盯着女素问:“你这样……多久了?”

      女素顿住。

      这样是哪样,总不会是说她这样胆子大,也不会是说她这样鲁莽。

      显然,意思是,这样……成为鬼,多久了?

      几天下来,燕霁朝初次打破一道一鬼之间的默契的界限。

      女素回望过去,企图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

      可他什么神情也不露,分毫私心也不显,唯有一双眼睛里透出认真,让女素知道这个问题不是能糊弄过去的。

      不能糊弄,可以拒绝。但她要拒绝么?

      “一百二十二年。”女素目光不躲,就当是给她治伤的回馈。

      比猜测的还要久太多,百年的鬼,连他的师傅都不曾遇到过,燕霁朝睫羽掀动了两下,挡住眼底猛烈震荡的意外。

      留于世间的鬼都是执念太重,如无法自己破除执念,便只能等他人做法超度,才可进冥界入轮回。

      而若是长久留在世间,则摆脱不了被执念影响,最终失去神志成为怨灵的命运,那时等待它的只能是彻底的灭除。

      他扫清眼底的波动,将视线落回眼前的女鬼身上。

      行事随性又果断,鬼气尽管是浓郁的黑色,却不带一点暴戾,一反常理地纯粹且干净。

      这么一个鬼,为何会有执念?又是因何而有执念?

      燕霁朝知道,纵然女素再给情面,以他们目前的交情,他不该谈得更深了。

      然而他还是逾越地开口:“长留人间并非好事。”

      强行超度并不容易成功,兴许该助她破除执念,自度往生。

      女素不晓得燕霁朝的思绪万千,揪住他说的“长留人间”四个字,不乐意得很。

      任务线索还一点没有,这话太不吉利。

      “呸呸呸,”她闭眼念叨,“不当真!不当真!我定能早回冥界!”

      隐含嫌弃的话截断了燕霁朝复杂难理的心思,好似他的劝解是句诅咒。

      眼前的女鬼,难道并不留恋人间?

      燕霁朝习惯地揉了揉右腕,一时又琢磨不清了。

      超度之事,还是日后徐徐计较罢。

      到午后,庙里难得地充满了人气。玟城的城令带着几队人挖通了山路,来接宁雪贞、路尘这两位新同僚,顺便记录案情。

      庙里剩余的住客都被叫去,将案发之日的经历,与案子相关见闻说给录事记载入册。

      陈氏兄弟是外乡人,宁雪贞让人根据陈延包裹中的地契当票去寻苦主。

      余下的尸骨因是灭门无亲,宁雪贞决定安葬在庇凉园。

      这是各城给身份不明或无人收殓的死者安排的墓地。而玟城的庇凉园恰巧就在抱竹山上,离这座大罗仙庙的后墙不过半里远。

      宁雪贞从城令带来的巡卫中挑了二十人,抬了七具白骨去安葬。

      杨娥始终念着月娘的遗愿,向宁雪贞求了准许,亲自剪了一篮纸钱,做了一盒饭菜,带着香烛,跟在下葬队伍后面。

      而女素也悄声跟着,知晓有坟地,她怎么也要去看看。

      阎君既然将她传到这抱竹山上来,那任务目标八成就是在山上,而且相比有家人安葬的死者,更有可能是葬在庇凉园的死人。

      即使寻不到,能多得些线索也好。

      庙后从竹密生,日辉透不进繁茂的林间。凉风袭袭群竹摇曳,踩踏落叶的声音杂间其中,女素跟随的动静便不明显。

      约一盏茶的时间后,一块写着“庇凉园”的半人高的石碑就出现了,碑后便是高矮不一的坟堆。

      整个坟地很大,周边没有围挡,但因为是唯一不见竹子的地方,能清晰分辨庇凉园的范围。

      数百座坟挤在一起,坟上都有木牌,刻着死者死亡的时间地点,姓名则是有的有有的无。

      巡卫兵们选了块大片的空处就开始挖坑,女素藏在离得不远的地方,开着左手的阵印,一步一查,绕了庇凉园一周。

      四周暂时不见怪异,坟地内如何就不清楚了,阵印探察的范围不够。

      这时便又想起燕霁朝的好处,符纹一现,哪里还用去一尺一尺地看。

      肩膀痒痒的,偏头去看,原来是个巴掌大的纸人。

      它本是趴在肩上,薄薄一层不大能注意到,此时爬起来,才显眼些。

      又是一种新法术。

      女素低声试探:“燕霁朝?”

      纸人站立到一半的动作顿住,片刻点点头,指向远处的坟地。

      女素琢磨他的意思:“你要到那里去?”

      纸人再次点头,双臂张开上下挥动。薄纸片能做的动作有限,它勉强表达出飞的意思。

      它要到坟地上去,可真是时候。

      女素道:“燕道长,你方才是借我的肩膀,省路了吧?”

      舞动的纸片愣住了,僵硬地转过薄圆的脑袋,朝女素歪头。

      女素笑道:“那燕道长也帮我个小忙,看看庇凉园里可有鬼气。”

      眯眼看了会儿纸人小小的身躯,女素问:“你这样可以吗?”

      纸人一拍胸口的血色符纹,表示没问题,抖抖身躯,亮起淡淡的银蓝色光芒。

      它朝女素打了个比划后就飞出去。

      荡荡悠悠,泛着光芒的小纸人在坟地中飘着,它避开了挖坟的巡卫们的视线,直到回来都没被发觉。

      “如何?”纸人一落回肩上,女素就忍不住问。

      纸人指向庙的方向,表示回去细说。

      燕霁朝已是丑字间的熟客,而女素还是第一次造访他的房间。

      简单干净,只是多了一股朱砂味和隐约的极淡的药香。

      药味在房间里都这么淡,难怪在他身上从没闻到过。

      进门后,蹭路的小纸人离开女素的肩膀,飞到坐在桌边的燕霁朝手中,化成了灰烬。

      燕霁朝一手倒茶推到对面,一手在纸上画着什么图。

      女素坐下接了茶,等他停笔才问:“刚才看出什么了?”

      “我不知道你为何要察探鬼气,”燕霁朝指尖轻捻着纸角,“不过要告诉你的是,那里并无鬼气痕迹。”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自己画的图纸上,神情沉重:“或者说,整个庇凉园都太干净了,连阴气也没有。”

      女素听懂了,这样的干净不正常。

      对她而言,这不是个好消息,但燕霁朝怎的也不高兴,难道是因为坟地太干净反而意味着什么危险?

      譬如,有什么妖异将鬼气阴气都吸走了,修为大涨?

      她问:“好事还是坏事?”

      “好事。”说着是好事但燕霁朝的面色却仍不轻松。

      女素质疑:“你这样子,可不像遇到了好事。”

      “没什么,一点私事。”燕霁朝像是发觉自己情绪太明显,神情松动些道,“你真的不曾见过一个穿蓝紫色道袍的女子?”

      见女素摇头,他又补了两句:“不惑之年,矮我半尺。”

      “没见过,”女素认真道,“我先前就说过,是真话。”

      燕霁朝没有怀疑,点点头把画好的图折起来收好。然后自顾自地去取出柜子里的包裹翻找起来。

      许久他才忽然抬头,似乎刚意识到女素还在。

      “若没别的事,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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