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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阵动 仿凡人而生 ...

  •   莲池中捞起来的七具骸骨身上都有伤折,但无关妖异。

      一具骸骨为老年女子,年五十以上;三具年轻女子、两具年轻男子,皆是二三十岁年纪;还有一具中年男子,年约四十。

      据丘实估算,这些人应当是同时遇难,死了有数十年。

      数十年,那日的女鬼也是十年以上修为。

      这般想的不只女素,这夜众人分开时,宁雪贞留下燕霁朝商量给整座庙布机关和阵法。

      不管那只鬼与陈氏兄弟的死是否有关,它已然有害人之心,若还在庙中,难保不会再次伤人。

      到第二日女素晨起时,燕霁朝已布好阵法等在她门外。

      抱着猫,女素靠门而立:“计划是什么?”

      问得没头没尾的,燕霁朝怔愣须臾,才明白她一直把两人捉鬼的合作记在心上。

      不露痕迹地转了转手腕,燕霁朝摇头叮嘱道:“等大家用过早饭我会开启阵法,你待在房中尽量不要出去。”

      “若那鬼物真的现身了,只靠路尘一个武力行吗?”女素目光怀疑,“那鬼物可不弱,你和宁大人又不会武功。”

      最该担心的事她一点没放在心上,尽操心旁人了。

      短短几日,对于女素全无身为鬼的自觉这件事,燕霁朝竟然已经习惯了。

      拿出一早就准备好的折成角包的符纸,燕霁朝道:“我在布阵时已减弱了丑字间的阵法力量,但以备不虞,这张符你随身带着。”

      女素这下终于懂了,他是怕要捉的鬼没被逼得现身,她这个鬼先熬不住了。

      笑话,她一个在冥界孟姑手底下当了百年差的好鬼,难道撑不过那个害人的鬼物?

      “知道了。”

      撑得过的信心是有的,但好意难却。

      “那就多谢你了,”女素空出一只手接过符纸,塞到衣袖里,“需要帮忙便喊我,那鬼物现身了也喊我。”

      想了想她又道:“大声些喊,庙太大。”

      燕霁朝听得发笑:“知道了。”

      “走,先吃饭。”

      捉鬼的任物完成有望,女素眼尾上翘,抱着吞月与燕霁朝一起往斋堂去。

      早饭吃过,燕霁朝又送女素回去,确保她待在房间,才去启动阵法。

      渐渐感觉到胸口略闷,女素知道是阵法起效了。

      减弱了房间内的阵法力量,另有护身符在,自己都有明显的不适,这阵法对付那鬼物想必不费力。

      “竟是符阵双绝,不过,发动覆盖整个庙的大阵法,他不会又吐血吧?”

      想到这儿,女素又拿出怀里的符纸,拆开一看,符纹是不认得,但血迹她不难辨认出。

      “天天这么用血,不病才怪。还年纪轻轻的,怎么就不爱惜身子了?”

      她干脆拖着凳子坐到门边上,头抵着门,以便更清楚地听到可能的求助声。

      约一炷香后,庙里突然吵闹起来。

      箭矢飞梭,破空连响。

      压在心头的那点闷感竟然减轻了大半,阵法出了问题!

      女素当即出门,跑向发出动静的大殿。

      殿前那一丈多宽的过道里,此刻混乱得很。

      宁雪贞一手扶着昏倒的杨娥,一手持着之前用过的那把小弩,射向远处正与路尘交手的沾着鬼气的身影。

      大殿内,燕霁朝歪倒在门旁,手扶着门槛想撑起身子,却动一下就喘气个不停。血溢出他的唇角,滴滴落落染红了原本灰青色的衣襟。

      女素上前一把将人捞起来:“你该叫我的。”

      “事发仓促……”燕霁朝气息不稳,连说话都费劲。

      女素小心扶着他靠墙坐好,转身就拔出铜杖去帮路尘。

      那鬼物身轻灵活躲避极快,但路尘一把黑刀在手犹如舞烟,数刀劈中。而女素赶拦在鬼物的去路上,与她前后夹击,二人合力更明显地压制了鬼物。

      刀与杖黑黄交错成影,停手之际,刀锋从前侧落在鬼影纤瘦的脖子上,杖尖由背后抵在了它脑户,定局已成。

      停手后女素立刻去判断鬼气,的确是十年以上。

      远处有所缓歇的燕霁朝扶着门框站起身,拿出符纸,轻令一声“去”。

      黄符如箭穿来,直中鬼物的额头后瞬时燃起,火星灰烬散得鬼物满身,绕在它周身的鬼气遁形无踪。

      如雾隐而山显,鬼气一消,这鬼物的真面目也坦露无遮——

      执杖的手猝然一松,女素又立即握紧:“月娘……”

      月娘扬起眉梢,毫无畏色:“技不如人,我任你们处置。”

      宁雪贞用捆妖绳将月娘绑好带到主殿中,燕霁朝在她身上又用了张定身符,路尘和女素也都手执武器守在门旁,确保万无一失。

      昏迷的杨娥因为先前被月娘撺掇而毁坏了阵法,也被搬到殿中等待苏醒后盘问。

      宁雪贞手执小弩走近月娘,然而不等他询问,月娘就开口先认下罪名。

      “都是我杀的,不必啰嗦,给我个干脆。”

      余下清醒着的四人都一怔,众目相顾皆是意外。

      宁雪贞问道:“你承认杀了——陈度陈延?”

      “是。”月娘应得干脆。

      陈度与陈延的死因已有定论,本该与月娘无直接关联。但想到陈度长命锁中化灰的符,宁雪贞猜其中或有曲折,便先顺着她的话问下去。

      “如何杀的?”

      “陈度在浴盆中,我只放出一点鬼气,就压得他在水下抬不起头。”

      宁雪贞又问:“陈延呢?”

      “他险些死在我手上一次,本就疑神疑鬼,神思恍惚,”说起陈家兄弟的死,月娘语气痛快,“我稍稍一吓,他就自己出了房间,没了你的机关保护,让他死有什么难的?”

      “为何杀他们?”

      月娘冷声道:“有仇。”

      宁雪贞道:“说清楚。”

      “我义母一家被陈父那个畜生所害,义母对我恩同再造,我定要为她报仇,”月娘满目寒霜,“那畜生死得早,可这笔债却没算完,父债当然子来还。”

      女素听得眉头蹙起,心里波荡不平,望向月娘:“莲池中捞出的那七具白骨,可是与此有关?”

      于她的定定目光中,问则必答的月娘惊然无声。

      见状宁雪贞也已明了:“是你义母一家么?”

      又一问硬愣愣地撞上来,月娘双唇震震发颤,许久才勉强成声:“如今再问是与不是,有什么区别呢?”

      宁雪贞道:“如若莲池尸骨无关此案,申察处自要另察。”

      月娘垂下眼帘点了点头。

      于是宁雪贞又拿出纸笔,详细问询记录白骨身份和特征。

      一切似乎就要尘埃落定,女素略微放心,侧身往路尘身边靠近两步:“你们平日如何处置涉案的妖异?”

      路尘道:“烙印。”

      她答得简略,女素也没再深问,以免涉及申察处的机要。

      烙印听上去是给涉案的妖异做标记,未免去烙印后影响拔度,需挑个机会,抢在他们烙印月娘前用掌心的符阵先试一遍。

      “玟城申察处的巡卫人员未满。”

      并无情绪的声音在耳旁响起,女素转头就见路尘意有所指地看着自己。

      若月娘不是要拔度的鬼物,从长久考虑,申察处是最适合的去处。

      “多谢告知。”女素笑问,“我这算是有大人的举荐么?”

      路尘面上也泛起一丝笑意:“考核,你能过。”

      二人说话之际,宁雪贞已问询完。他从袖中掏出木质罗盘,按动了一下中心的指针,罗盘就分裂成九块。

      边缘的八块飞落在月娘周围,彼此之间由一道金线相连,将其圈住,中央的一块落回宁雪贞掌心。

      他与路尘要去叫上丘实,到丹房核实七具无名尸骨的身份。

      “我留在这里看着她,”不等宁雪贞安排,女素抢先给自己定下事做,“而且杨娥也还在这儿。”

      燕霁朝紧随着道:“我要再歇会儿。”

      待宁雪贞和路尘离开,女素走近靠在柱子边假寐的人:“你要不回房休息?”

      “你是关心我的伤呢?”燕霁朝双眸一睁开就凝着若有若无的笑,“还是怕我碍你的事?”

      不等女素答,他又闭上眼睛:“放心,我方才说的话是真的,被阵法反噬,我没力气去注意别的事。”

      说完,他还故意挪转身子,背对着月娘所在的方向。

      他一准是猜到自己要做的事与月娘相关了,但既然刚才没有当着宁雪贞的面说出来,之后应当也不会说。

      女素不再管他,默念咒语唤起掌中的阵印。

      泥偶仿凡人而生的心随着向月娘靠近而跳得愈发快,当到达罗盘组成的金□□线边缘时,耳中也震出轰鸣。

      任务是否完成,一会儿就可知晓。

      翻掌将阵印推出,只有她一人能看见的金色光芒在月娘警惕而疑惑的目光中,穿其身而过,久久无落着之处,于是消散在虚空之中。

      “你想要做什么?”月娘竖眉。

      浓烈的失望被强行按下,女素道:“我只不过是心中有惑,想问问你。”

      她瞥视躺在香案边的杨娥:“杨婆婆为何会听你的去毁坏阵法呢?”

      听完问题,月娘整个人居然放松下来,她再次不吝啬地好好回答。

      “烧香敬神的人最是心软,她又孤寡无依,当然更易被利用。我只是讲了自己的遭遇,她就把我当女儿看待,自愿帮我。”

      月娘轻蔑一笑,眼尾飞挑:“多个人助我,我难道还拒绝不成?”

      对于将好心帮她的人当作工具,她全然不觉后悔,也没有半点羞赧。

      “若杨婆婆醒着,你还能说出这样的话吗?”

      月娘面上微僵,目光快速瞟过杨娥后又收回来:“利用便是利用了,我还怕被听见么。我已如愿复仇,旁的,不想再管了。”

      像是已无余力去报答除了义母以外之人的恩情,索性忘恩负义些。

      月娘与其义母、陈家兄弟的牵扯,像是因果相继,首尾相合。

      而杨娥和他们这几个似乎只是命运为了见证这一因果的了结,被拉来的看客。

      隐隐的异样感萦绕在女素心口,但她一时又揪不出头绪。

      再一想,陈度与陈延实为同根相残,月娘两次出手,一次被长命锁内的符化解,一次被陈度的煞气先得手,实际并未如愿亲手复仇,对这个了解不深的同类,她忽而又生出几分不忍。

      “你可知,陈家兄弟其实并非因——”

      殿门再次被推开,女素快速退到一旁。

      从宁雪贞的神情来看,尸骨的身份应当是确认无误了。

      他按了一次手中的罗盘碎片,其余八块便都收回来,仍合成一个。

      宁雪贞将罗盘收入怀中,转而拿出那块特察使的令牌。

      指腹在令牌末端一按,那令牌就换了模样,现出一面花纹繁复的印章。

      他拿着印章朝月娘走去,谁知变故陡生。

      金中带赤的光芒从月娘身上泛出,所有人都被这晃目的光定在原地。

      月娘的轮廓顿时朦胧,唯有声音朗然清晰:“月娘愿自断残魂赎罪,望大人安葬好我义母一家,莫再让人打扰他们的安宁。”

      身体能动弹的那一刻,女素与燕霁朝同时有了动作。

      女素尚未知月娘做了什么,只能从眼前她越来越虚无的身影判断出,那团光对鬼来说有害无益。

      于是冲上去,扯住月娘的手臂想往光团外拉。

      而燕霁朝已咬破手指迅速地画符,血气凝成符纹的速度并不慢,但当符纹完全呈现时,月娘的身影已然不见。

      金赤散去,女素失力摔在地上,方才陷在光团中的两只手臂变得焦黑。

      炭木似的手掌僵硬地摊开,露出一片轻飘飘的胭脂红碎布。

      她低头看了眼身上的鸢尾青襦裙,这是刚进庙时用碎银同月娘换来的。

      另一件莺黄的还未干。

      死气沉沉的鬼,却爱鲜亮的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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