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年重逢的信件》俗不桑

5、Chapter 5山荔枝 你认识我

　　残阳将整片城市笼罩在霞色，范昕将手中的书往上抖了一抖，抓紧时间赶路。

　　已是七月中旬，范昕高二的最后一个暑假没了踪迹，开始了高三的补课。由于要用到高中前几年的书，曾悦专门给之前房租的阿姨打了电话，叮嘱范昕赶在这天下午六点之前去拿。

　　范昕做完兼职就匆匆赶了过来。曾悦早已经找好了新房子，她已经许久没有回到这条街上。

　　老小区的路灯经过时间的拉扯，经久不衰地上了年头，最开始还是开过就半闪一瞬，到了现在已然成了声控灯。

　　范昕将书暂且放在门外，走到电梯门口才发现电梯也早就坏了。

　　毫无办法，范昕认命地向着上面爬去。

　　她已经提前住校了。今天是专门请了一下午的假出来拿书，哪怕有实打实的三个小时，她也不想卡着点回去。

　　这样想，范昕憋着口气一股脑跑到了八楼。
　　房门单方面挂了锁，各色的广告单子贴在了门上。

　　范昕看过隔壁干净的房门，轻轻移开了视线。

　　无言的情绪蔓延开，她推开门把手走进屋内，径直去了自己房间。找出那些书花了些时间，眼见着天色向下压得越来越沉寂，范昕加快了些动作。

　　书不多不少，也有了七本，应和着电梯门口她带回来的一叠书，越来越沉。

　　手机叮铃一声，随之而来的是视频通话的提示音，范昕将捞起来的书放下，斜着手按了接通。

　　“老师？”

　　“范昕啊，今天我生日，你要不要来我家吃个便饭？”

　　范昕短暂思索一刻，大抵还是摇头拒绝了：“我回了福家巷这边拿书，一会要回班上了。”

　　米梅秀的声音在电流的作用下，有些遥远，范昕不得不开了免提。

　　“你们班上今晚的晚自习是我的课，你来吃个便饭我顺带将你带回去。你带的书多吗？”

　　“我，”范昕哑了声，沉默一阵，不知想到什么，低声回道，“有一点，所以我打算打的回学校。老师你不用——”

　　“那我找人在楼下来接你。你还知道我家在哪吧？就这样说定了。你来时可别带什么别的东西。”

　　米梅秀那边啪嗒一声，什么物件掉到了地上，范昕隐隐约约听到到清越的男声，正要开口询问，米梅秀就已再次匆匆开口。

　　“我一个人过生日也太寒酸了。老师定了蛋糕呢，你记得来啊。”

　　叮——视频显示中断，只留下无措的人。

　　范昕无声叹了口气，心神不经再次紧绷起来。
　　米梅秀是她恩师，但已经有些过于关照了。这几天班上，已然有了些无须有的谣言，范昕不清楚那边有没有同班同学，一时有些拿不住主意。

　　她有心想再发一条消息给米梅秀，可手机叮铃一声，一条消息打断了她的退路。

　　——范昕，人并非无瑕璞玉。

　　“……”

　　范昕察觉眼眶内有些涩意，轻眨了眨眼，她低头打起了车。

　　她早该知道的，米梅秀怎么会突然无缘无故联系她。

　　她知道校内的事了。
　　那些嘲语，那些谣言，那些困在她心头的线死死缠绕着自己，死劲把她往下拉，范昕已经记不清她有多久没有好好睡一个觉。

　　可以称之为小打小闹的争吵和指点，没有人会放在心上，除了何意，她自己，还有——

　　想起那人，范昕顿时将手机翻转回来，置顶上的人已经连发了好几条消息，全是对于她放鸽子的疑惑。

　　范昕回了话，不时，出租车也到了面前。

　　车内有些烦闷，混合着车上的香薰直熏得范昕头昏一阵，她低头看过毫无动静的手机，干脆将车窗摇了下来。

　　司机启动了车，确认问：“信仪路小区是吧？”

　　范昕应了一声，估计着下车后在小区附近的店里买些东西。想来想去，她排除几个选项，定在了花上。

　　路旁的朝霞尽数往后退去。苏砚秋睁开眼，发现天色已经暗了不少，她按过手机，发现屏幕还是一片平和。

　　只剩下米梅秀几分钟前发来的消息。

　　——我让人等在了小区门口给你刷门卡，他穿着身白色短袖。

　　“前面有点堵，小区离这里不远，你就在路口下了？”司机干脆问。

　　范昕嗯了一声，从一旁又搬起那些书，道了声谢，看着前方不远处高耸的楼房。他确实也没骗她，前面几米就到了小区的门口。

　　一侧的广场已经有人开始摆摊，范昕左顾右盼地找着花滩，突感手上一轻，她被这动静一吓，不由得后退几步。

　　面前的余晖被人影遮住，那叠书稳稳落进了男生手中。他仔细地叠好，看向对面的人影，语气平和：“……你好，我妈不让你买东西。”

　　似担忧范昕动了别的念头，他再次肯定道：“花也不行。”

　　男生大半身影都藏进了暮色里，他穿着白色短袖，颈上一条黑色长绳串了枚铜青色的旋扣，由着话音落下，他微微倾身，眸子里带着些复杂的眼色。

　　范昕眯了眯眼，莫名觉得这男生有几分面熟，却一时没想起来。

　　“你，”她上前拿过那叠书上几本书到怀里，有些尴尬道，“你是米老师的儿子吗？我叫——”

　　“范昕。”

　　男生几乎抢答道。

　　“对，我叫范昕。”范昕点了点头，漆黑的瞳孔多了几分诧异，“你认识我？你也在云台二中读书吗？”

　　“我，我不认识。”男生视线往下一落，犹如找到什么定海神针，定在最上面那本透明的笔记本上，“……这里写了范昕，而且我也知道你。”

　　“我是高三六班的。”男生抬脚的动作一顿，眉梢下垂着思索，复而小声开口，“我叫钟元松。”

　　钟元松。

　　几乎是同时，范昕在记忆的长河里微不可察地找到了一点这人的身影。

　　“啊，谷鸢尾是吗？”

　　“真巧啊。”范昕感概道。

　　钟元松默不作声，只抢先几步走在前面，刷了门卡。

　　少年的背影隐约有些清瘦，大抵看得出运动的痕迹，因为搬书，手臂隐约露出青筋。

　　范昕慢步跟在身后，瞧着他一路在前面跟碰到的邻居回话，又替自己开门，关门，最后招呼着米梅秀。

　　“妈，人到了。”

　　或许是接到人完成米梅秀任务的缘故，一句平平淡淡的话里带了些雀跃。

　　米梅秀探头应了一声，叮嘱着两人坐在客厅再玩会就可以开饭。

　　米梅秀家中装修简洁，典型的两卧一客两卫，客厅侧边的阳台处挂了铁架安置着盆栽。

　　范昕上次匆匆来又匆匆离开，这次仔细看了一会，不禁起身走到了露台。

　　看得出是爱养花的人，满满当当的绿植处，水壶，营养土，甚至还有各种氨肥堆到一块。

　　灯色的照映下，几盆吊兰应和出一片阴影。盆下，一小簇细叶间开着点点白雪。

　　范昕蹲身嗅了嗅，眉目都舒展开来。不知想到什么，她拍了张照片，起身靠近坐在客厅一侧看电视的人：“钟元松，这是米老师养的茉莉吗？”

　　钟元松似没想到她会向自己说话，手中操控屏幕的手一瞬翻转过来：“是她带回来的，一般是我照顾它。”

　　他抬了抬眼，又慢声说：“你喜欢吗？我可以送你。”

　　“……啊，不用了。”

　　范昕讪讪一笑，知晓他说的是客气话，又坐会到沙发上，端坐着盯着电视柜上。

　　不过一瞬，侧边沙发一动，男生立马站起身离开了这处。

　　范昕摸了摸鼻尖，站起向着厨房走。
　　“老师？”

　　“嗯？”

　　油烟机嗡嗡作响，米梅秀没听清地看向她，扬了扬嘴角：“坐立不安了？不过只是逃两节晚自习。”

　　范昕无奈一笑：“没祝你生日快乐呢。有什么可以帮忙的吗？我也会炒一些菜。”

　　“真的啊，等哪次我得让你做给我尝尝。不过今天这里就不需要你大展拳脚了，”米梅秀把新出锅的菜舀进菜盘里，扬声喊了一声，“钟元松，过来帮妈妈端菜。”

　　话刚落，钟元松端着一盘荔枝走到了厨房门口。扫在门口的人影，他侧身而过的同时，手中的果盘到了范昕手中。

　　男生清越的声音夹带着丝丝沙砾，有些莎莎的动静，只吐出了几个字。

　　“昨天刚摘的，很新鲜。”

　　果盘稳当地进了范昕手中。玉青色的玻璃盘，边侧还带着些水滴。一颗颗红果连枝带花躺在其中，分外端正漂亮。

　　正对上，男生娴静的眼眸一片春光，唇角微不可察地勾出几分含蓄的笑。

　　……

　　不知为何，范昕察觉到他十分高兴的模样。

　　/第六十四封信/

　　f，
　　见面好。

　　前几天我妈告诉我，她生日时会叫人来吃饭，我本以为是我小姨家的妹妹，她当时让我去门口接人我还有些恍惚。

　　因为我堂妹来我们家的次数已经比得上我，她不可能不认识路。

　　我没猜过是你，直到她今天打视频。
　　我本来在屋内收拾要带去寝室的东西。她边打着视频边靠近了客厅，我才模模糊糊听到些许你的声音。

　　为什么我那么肯定是你的声音呢？经过电流传播，有些失真的人声，很像很像你之前刚来时那次月考的讲话。

　　我毋庸置疑的有些激动。我连那些行李也不想收拾了，急匆匆地起身跑到了客厅，假装在饮水机旁边倒水。

　　咕咚、咕咚。
　　我听到你拒绝的声音。

　　咕咚、咕咚。
　　水洒在了地上。

　　我妈不明所以地打了走神的我，眼含谴责。
　　她低声问我在想什么。
　　我不好意思告诉她。

　　f，你知道吗？我没见到我妈那么强烈邀请一个人，也许一定来说，看到你在兼顾兼职和高考的几科内容上，还始终坚持在历史方面孜孜不倦地求学，有些方面，或许她在你的身上看到了她自己。

　　我妈年轻那会，是将我外婆给她的嫁妆钱拿去读书。白天上课，晚上还接着夜活，给别人照顾孩子。

　　她跟你一样：目标明确，又极具毅力。
　　与我不一样。

　　我一直没什么目标。我知道高考很重要，我也知道这一年很重要。

　　上课与学习，就像我在海面漂流时的木浆，是必需品。但我在海上漂流了太久，没有看到灯塔，也没有一点照亮前方的小灯。

　　她有段时间还问过我想做什么？我那时认真想了想，也没想出个结果。

　　她那时就叹气了，说：“志不立，天下无可成之事。”

　　要不说她说的对，我现在补课就感觉有些力不从心。关于目标学校，我还没找到。

　　听说你想去榕大。
　　我没想到会是那里，打心底我觉得你可以去更好的地方。但我查到那座大学好像历史就是王牌专业，在国内已经是赫赫有名。

　　说远了。你之前来家里时，我还在小姨家。我只听说你替全班去看望她。

　　我当时感到有些可惜。
　　我妈当时不让我回家，我也没请到假。

　　这次虽然有打预防针，但还是太不一样。算起来，这算是正式见面，我总想着，或许能留一个好印象给你。

　　没想到，又是一团糟。
　　我太拘谨了。

　　每一句话出口，我都觉得不像我自己。
　　会不会太冷漠，会不会太莫名其妙，会不会太让人不喜，会不会你觉得我是个太糟糕的人。

　　糟糕透了。
　　一切的一切又像你和我第一次见面。我想把之前感冒时的场景推翻，但过于急躁，过于紧张，于是我与你之间的基调再次应和了之前。

　　啊，f。
　　我怀疑我妈看出了什么。

　　她太了解我。
　　我在家并不是一个话多的人，如果是别人来家里吃饭，也是能避开就避开。我可能会在屋内坐着，偶尔出来和我妈一起忙。

　　今天太不一样。
　　我提前下楼接人，再坐在客厅看电视，又不时去厨房，还偶尔偷听你们讲话。
　　甚至那框荔枝，我本来已经说好带去寝室。

　　带着些枯花的新鲜荔枝。你知道吗，山荔枝的花有个名字叫四照。

　　它们的花小小的，藏在枝叶里有些像你的眼睛，欣欣然像星星。其实我昨天在小姨家摘的时候，根本没想到你真的会吃到。

　　你还说我养的花不错，我高兴的同时又有些心悸。

　　那盆风信子幸好带到了我自己的房间内养。否则，你该惊讶，那盆花怎么跟你之前卖出的一模一样了。

　　偶然一次的见面，又稀稀带起了我写信的念头。分明我已经停了一段时间写这些。有时候，我很久没遇到你，有时候，我没听到你什么事。
　　这时候，我的信会像日记一样，断断续续才会连成一篇。

　　但前段时间，你的名字在耳边频频响起。
　　我听到了些有关你的谣言。

　　他们传的煞有其事，我听着那些话，惊觉我和他们一样不了解你。

　　他们不了解你。
　　我是自认为了解你。

　　我在信里写下那些自以为是的话，在一定上有些矫情。我什么都没有为你做。甚至那些谣言我问了好些人，连最开始出自谁口都没找到。

　　……我不知道怎么说。f。

　　那些话私下的传播没有人会在意，可太多人听到了。我不明白，你与他人交往这件事为什么会反射到你的家庭，乃至你的学业。

　　你转学是为了谁，我太知晓，所以那些话也太难听，我恨不得他们乱说话的人全都死掉。

　　人，骨子里的趋势，向往着拉明月进沼泽。高高在上的人终于有了污点，云台二中高二年级第一交了个别校的男朋友，似乎是天大的谈资。

　　你的朋友，我有好几次都看到她跟一些人吵起来。我不敢想，那些人的心里在想什么。

　　我只是不明白情感怎么会成为一个人的污点，更别说，你的男朋友我听说成绩也不算太差。

　　f，你那么好，他一定也很不错。
　　我太明白，你跟我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我们底色里带着不同，未来的交叉线里，不管路口有几个，或许也不会同路。

　　这段时间竭力去避开去追寻你的身影和打探你的消息，真是令人不习惯。这样想，习惯真是有些可怕了。

　　今天的荔枝好吃吗？我当时没问出口，你也没有剥开过。临走时，让你带走了一些，希望你能喜欢。同时，谢谢你愿意应下我妈的邀请。
　　她今天很高兴。

　　之前说你是星星，或许有些太一般了。我觉得还是说你是树。如果是树，就可以长得更高，百年时间，它们兴许能与天并肩，就像你。

　　祝生活顺利，学业顺利，感情顺利。
　　7月17日
　　钟元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