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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血与枪之夜(二) ...

  •   士兵科瓦林厌倦了这一天。

      三个月前,他还怀揣热忱、满腔激情地渡海来到斯托纳,想要加入潘格校尉旗下的特别行动部队,可他没能通过入伍考核,结果被分配来了辅兵营。

      辅兵就辅兵吧——科瓦林本来是这么想的。本来,在他对兵器、武装和胜利战争充满浪漫幻想的脑袋里,只要勇敢,哪怕是抗着一柄锄头的农夫也能上战场,只要努力,哪怕是最不起眼的下士也能获得荣誉、功勋与尊重。

      但事实却天差地别。

      “快点!别磨磨叽叽的!”士兵科瓦林的直属长官——十夫长不耐烦地用长枪的枪柄敲打着难民的腿,他才刚刚把一个拒绝配合检查的难民推到冰冷刺骨的索迪姆河里,就等不及朝下一个发难了,“公民证件掏出来!快点儿!!”

      “谁在逃难的时候还带着证件?!”

      “这么说——你拒绝配合喽?”十夫长的语气傲慢而挑衅,他不耐烦地用枪柄碰了碰自己的肩膀。

      很快,士兵科瓦林就听到一声闷响,枪柄敲碎腿骨的闷响。

      科瓦林强压下心中的恼怒与不适,这战场上的一切都与他心中所想相去甚远。难道一个合格的士兵可以随意敲碎难民的腿骨?难道战前的正义口号和伟大愿景全是摆设?难道他现在唯一能做的事就是在检查关口想方设法为难一群流离失所的人?

      他抖了抖手上一叠厚厚的通缉令名单和画像,忽然感到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几欲作呕。哪怕这一整天他只在早上吃了点压缩饼干充饥,哪怕行军时路边的残肢和碎尸让他把早饭和胆汁都吐了出来,他此刻仍觉得反胃。他觉得自己非得把所有恐惧、愤怒和嫌恶都吐出来才罢休。

      “停下,小姐。” 士兵科瓦林机械地抬起手臂,挡住挤进围挡前的一个女人,“河道只对持有正式公民证件的人开放。”

      “行行好,先生。”那个女人戴着的黑色兜帽遮住了她的眼睛——这让她看起来就像童话故事里的女巫,“战争发生得太突然了,我们什么都没带出来。”

      “只有公民证件才能放行,为了排查隐藏的罪犯、特务和海贼。才能更好地保护……”科瓦林忽然感到喉咙一阵干涩,说到一半的话卡在嘴里。保护?保护什么?为了保护民众?他一下子嘲讽地想起了十夫长和他的长枪,以及战前动员那些宏伟又空洞的口号。

      在距他十几步远的地方,十夫长激动地大吼着“没有证件赶紧滚蛋!”

      士兵科瓦林用余光瞄了一眼忙着耀武扬威的十夫长,迅速转过头来压低声音:“小姐,没有证件,暂居证明也行、居留许可也行……再不济,以前往来码头的船票也行。”

      面前的女人愣了一下,她以难以察觉的力度握了下身边人的手,科瓦林才观察到,这女人还牵着一个小孩——一个黑色头发,面孔很凶的小孩。

      这小孩儿让科瓦林稍稍有点吃惊。在当兵以前,科瓦林在故乡见过许多孩子,孩子们大多纯真、无知而又鲁莽——然而这些特质在面前的这个小鬼身上找不到一丁点踪迹,他的面容和身形无疑是个孩子,看上去还不到十岁,但他眼里的成熟、精明和凶狠就像多活了几十年一样。强烈的违和感让科瓦林很不舒服。那种感觉简直就像遇到了——

      遇到了一个海盗。士兵莫名产生了这种感觉。

      “他是……呃、他是、他是我弟弟,和我一起的。”穿着黑色斗篷的女人把那小男孩揽到身旁,男孩似乎还不太习惯这样的动作,他一声不吭地盯着面前的士兵。

      科瓦林看得出来,这小子大概在心里盘算着什么,但他并不清楚小鬼头的心思。因为这孩子严肃的面容充满了迷惑性和压迫感,更何况他看上去好像还没有眉毛,使得这张面孔更凶了。

      这小鬼头长得有点像本·贝克曼。科瓦林忽然想到了通缉名单上那个大海盗,只是年纪没他那么大就是了。

      太糟了,科瓦林琢磨着,就算这小子现在不做海贼,他长大之后搞不好也会跑到海上为非作歹。

      “我们没带任何证明,士兵先生。”小男孩解释道,“我们好不容易才从战火中逃出来,原本一家人……最后只有我们两个留下来了。”

      跟他一起的女人此时掀开黑色兜帽,露出眼睛和额头。

      “求你了,好心的士兵先生,放我们过去吧。我是学院的学生,我弟弟为了供我上学从小就操劳起一大家子人,头发都快累白了,所以他看起来才有点......严肃。”她斟酌了下用词,她身边的小男孩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但花了一秒钟就接受了悲情的氛围,也跟着沉重地点起头,“我们只想活下去而已,虽然回不到过去的生活,但留在这里肯定没有未来。”

      科瓦林不由得屏住呼吸,对两人的同情只占据其中一半的原因,另一半是因为那个女人的眼睛。她的眼睛,科瓦林心想,就像月光下的宝石一样澄澈,而且盛满了难以言喻的情感,她肯定不是在说谎。

      士兵出神地望着她,望着方才向他倾诉一切的双眼,他忽然生出了一种愚蠢的冲动,他也想向那双眼睛倾诉一切。没人能拒绝那双眼睛,科瓦林心想,没有人——除非一开始就不去看她。

      他甚至开始为自己刚才的念头感到歉疚,这只是一对辛苦逃亡的姐弟而已,而自己方才竟然因为那男孩长得凶了点就对他抱有偏见。

      士兵愧疚地看了眼男孩,结果却被他毫不留情地瞪了回来。好吧,就像走在半路鼻子突然撞上一扇铁门。

      不远处,十夫长仍在大吼大叫,雪夜的风更冷了。

      科瓦林犹豫了片刻,他茫然地看向远方的雪地,又收回目光,最后缓缓放下长枪。

      “过去吧,小姐,带着你弟弟过去吧。愿你们平安。”

      —————————————————

      “我想咱们俩的演技也算成熟。虽然不一定比得上船长。”走远之后,巫女重新戴上兜帽,谨慎地放低声音跟身旁的人说话,她另一只手牵着一匹红棕马——那匹马的主人在混乱中不知所踪,她干脆顺手牵过来了。

      “跟他比也毫不逊色。”贝克曼抬手摸摸马的鬃毛,他还是很不适应现在的身高和视角,“哪天不做海贼了,转去当演员也挺好。”

      我看你还是更适合当精通人性的情感导师。巫女看了眼贝克曼,但她没把这话说出口。“之后,”她岔开话题,“跟着航船去下游,再绕个弯去艾森德尔以南的城邑,如果王储想要明天一早就在首都升上新国旗,宣告突击战的胜利,大概今晚就会回到城堡。”

      “但如果战线拉长就不一定了。你不好奇吗?王储究竟从哪儿调来这么多部队,不到一天时间就把旧王国军打得溃不成军。”贝克曼用手扫掉落在头发上的雪花,他忽然发现被雪水沾湿的头发勾起了卷,这同样这勾起了他久远的回忆——在他小时候,他曾因为自来卷的事情烦恼过一阵子。

      “谁知道,总不可能是王储从天上召唤下来的。”巫女耸耸肩,“他大概在几个月甚至几年前就开始筹划军备的事情了,可老国王一点儿都没察觉到,或者察觉到的时候已经晚了。”

      “为此,我们需要情报。”贝克曼用慎重的口吻说道,他的目光扫过通向航船的阶梯,厚厚的雪层已经铺上了甲板,“关于王储去向的情报,以及军备分布的情报。然后,再决定下一步行动……关于这点,我有个冒险的方法,我们下船之后恐怕要再赶一段路。”

      “去南边?”

      “不,往东走,去战线后方,所以只能连夜赶路。” 贝克曼抬头看看她,突如其来的注视让她感到有些困惑,然而过了片刻,他只是伸出手,拂掉落在她身上的雪花。

      “有能瞬移的巫术吗?省下赶路的时间,我们能在午夜之前赶过去。”

      “你的想象力比我想象中的要丰富太多,副船长。我既不是魔术师,也不是恶魔果实能力者,但我会告诉你——有。”巫女摆弄着红棕马的缰绳,“当然有能转移位置的法术,可要想指望这个赶路可不太靠谱。瞬移术只是对瞬移果实能力的拙劣模仿,这点我从一开始学的时候就知道了,长距离瞬移极不稳定,搞不好下一秒咱俩就一个在南极一个在北极了,为避免这种情况,我宁愿扎扎实实地走到目的地,当然,是用这匹马的步子,我们可以骑马过去。”

      红棕马嘶鸣一声,跺跺脚,用力甩掉鼻子上融化的雪水。

      “那样的话……你可以考虑把我变回去。” 贝克曼背过身去,假装在安抚马匹,他发现自己现在还不到马的鬐甲高,这让他稍微有点受打击,不过他仍尽力表现出镇定。

      “但如果要骑马赶路,两个成年人会让这匹马的压力很大的。而且……”

      而且你现在这样很可爱,她在心里悄悄地想,这个理由可不能说出来。

      他现在的脸年轻得甚至可以称得上稚嫩。在她第一次遇见贝克曼的时候,他就已经满头灰白了,她还以为他一直都是这样,从生下来就这样,从开天辟地以来都这样。很长一段时间里,她甚至没办法想象他曾经有过年轻、冲动或者笨拙的时候。

      ——不过今天她总算见识到了。

      “没关系,小朋友。”她刻意把语速放得很慢,“在马背上你只要抓紧姐姐,别掉下去就好了。”

      她必须承认,此刻他脸上的表情可谓相当精彩。

      ————————————————

      潘格校尉极其不耐烦地翻阅着文件。

      这座阴冷的堡垒里连处像样的地毯也没有。校尉翻过一页纸,但他压根儿没看进去上面写的什么,他的注意力全部放在对扎营地点的挑剔以及不满上了。在校尉临时办公室里,除了壁炉里燃烧的火焰,校尉心里的怒火也在熊熊燃烧。

      “西部战区,”校尉副官站在他的办公桌前,语气生硬地向他汇报,“需要从我们这里调派人手,申请书已经调过来了。”

      “调派人手?”校尉丝毫不掩饰语气中的嘲讽,“你就回他们四个字——滚你的吧。我们培养的特别行动部队是为了保护新国王的下一步行动,为了护卫在林德布洛姆即将召开的五国会议,不是为了调给前线当耗材的。让他们自己想办法。”

      校尉厌烦地跺了两下脚。堡垒的石墙和地板被冻得发黑,墙缝里的泥灰也剥落了大半,露出参差的石块。不用想,在这样的雪夜,堡垒角楼上插着的军队旗子也肯定冻成了一块硬板。

      “还有一件事,校尉阁下。”副官自觉地将方才的调兵申请书收进怀里。

      “赶紧说。”

      “我们刚才抓到了——不,确切来讲,是自首。有个女人带着个小孩投奔到哨所,她自称掌握红发海贼团在战区的行动情报,但我们怀疑她是间谍。”

      “老样子。带到审讯室。”校尉干脆把文件扔到一旁,身体向椅背后靠,随意把腿搭上办公桌。

      “好的。”

      校尉看着掉漆的天花板。红发海贼团,他念叨着思索了片刻,这个词很快让他联想起了王储之前的嘱托。

      “等等。”他把副官从门口叫了回来,“把她带过来,带到我这里,我要亲自审。”

      副官行动很利落。从校尉下令完到那女人现身在临时办公室,之间不超过十分钟。

      校尉维持着腿搭桌子的姿势,一边手肘拄着椅子扶手,同时用手托着下巴,漫不经心地打量着面前的女人。

      整整十几秒钟,他只是沉默地审视她,没有说话,办公室里一片死的寂静,只有冬风在窗外哀嚎。

      “你做什么的?”

      “巫医。”她的语气同样平静。

      “跟红发什么关系?”

      “在他手底下做过一段时间船员。”

      “只是船员?”校尉挑了挑眉。

      “你想说什么?”她毫无惧意地对上校尉那双充满冷漠和戏谑的眼睛。

      “别那么瞪我,这位小姐。我只是怀疑你的目的。”校尉坐直身子,把腿从桌子上拿下来,“你叫什么名字?”

      只有问到名字的时候,她才犹豫了一下。

      “名字……”她挪开视线,目光开始游移,校尉看得出来,她准备撒谎了。

      “他叫小贝,”巫女指指身旁的小男孩,“我叫大贝。”

      “谁管这小屁孩叫什么?!”校尉才注意到,副官把和她一起的小孩子也领进来了,一个黑色头发,头发还有点卷的小鬼头。

      校尉愤怒地猛拍一把桌子,“你把小屁孩也领进来干嘛?!给他清出去!”

      “息怒,长官。只是因为,这两人是一起来的……”直觉告诉副官,最好别再解释了,“我现在就领出去。”

      他想牵着小男孩的手把他带出去,可那小孩却像只不让人摸的猫一样,迅速把手抽走了。

      “请吧。小朋友。”副官耐着性子,跟一个小鬼实在没什么好计较的。

      黑发小孩跟在他身后,两人离开校尉办公室,一前一后通过堡垒蜿蜒的长廊,校尉副官在走在前面。冬风呼啸,毫不留情地从墙头的垛口灌进来。

      “她是你姐姐吗?”校尉副官首先开口,他的声音没比哀嚎的北风好听太多。

      名字据说叫“小贝”的黑发小男孩拒绝回答。

      校尉副官冷哼一声。“你不愿告诉我?没关系……不管怎样,那姑娘今晚要交好运了。”

      校尉副官走在前面,完全没注意到自己身后那令人胆寒的目光。

      ————————————————

      “无关人员都不在场,我们现在能谈谈正事了,小姐。请原谅这间办公室简陋的条件,坐在那边的椅子上吧。”校尉十指交扣,将手肘搁在桌上。

      “有话直说吧。”

      “你自称……掌握红发团伙在斯托纳战区的下一步行动,你都知道些什么?”

      “我以为,” 巫女坐在椅子上,不紧不慢地摘下兜帽,“在分享情报之前,我们首先会达成一定程度的共识。”

      “如果你是指任何形式的奖赏或者对污点证人的庇护,恐怕现在还不到时候。”校尉站起身,绕过宽大的橡木办公桌,他的军靴有节奏地踩在咯吱作响的地板上,惊动着其上的尘埃,“九百三十二条——这是光昨天一天情报处经手的信息数目,等到过了午夜,这个数字恐怕只增不减。你觉得,这里面会有多少故意混淆视听的信息?又有多少谎言、欺骗和假意说辞?我又有多少时间来辨别真伪呢?”

      巫女一语不发地坐在椅子上,她没有回答,她知道自己也不需要回答。

      校尉转过身,在她面前站定,用毒蛇一般的眼睛俯视着她。

      “我说得干脆点吧,小姐。你是一个间谍的可能性比你是一个热心的污点证人的可能性高得多。但我始终相信,一个能说会道的间谍永远比直接上绞刑架的间谍更有价值,尤其是像你这样吃了豹子胆的小姐,敢直接跑到我们前哨所里来……”

      巫女抬起头,同样直视着他的眼睛。“你怀疑我是间谍?我只是不想继续跟那伙儿人在海上晃悠了而已,顺便在这场战争中捞点好处。阁下,我们是双向互益。”

      校尉并没被她的说辞所打动,他靠近她,俯下身,用一只手紧紧按上她座椅的椅背。

      “究竟是不是「双向互益」,我们待会儿就知道了。”校尉刻意压低音调:“你知道我为什么要传唤你来这里吗?这位小姐。抬头看看,你看见挂在那边的铁链和铁具没有?你带来的究竟是诚实还是欺骗,很快就会见分晓。”

      壁炉里的篝火并未带来温暖,雪夜的寒光照亮了各色铁具的轮廓,那些阴森而冰冷的金属器具就陈列在房间左侧离两人几步远的地方,金属器具的功能显而易见。

      她下意识握紧双手,深吸了一口气。不,她还不打算露怯。

      “真可惜,阁下。”巫女缓缓开口,“看来你更偏爱恶毒的方式,却从不考虑另一条更和平、好处也更多的道路。或者,你觉得你会轻松地让我向你屈服?臣服于你的力量和这些威胁?”

      校尉轻笑了一声。“要驯服一匹不服管教的母马,最好的方式就是用铁鞭狠狠抽它一顿。对于女人,更是同样道理。”校尉的笑容加深了,“对像你这样胆大包天的女人,我有一百种方法,不,方法恐怕还不止一百种。你想先试试鞭子,还是其它?”

      巫女快速地瞟了一眼门口,随即垂下目光。“别这样,阁下,其实我很怕痛的。这样吧,我先告诉你一个秘密,一个重要的情报,只能跟你讲的那种。”

      “说吧。”校尉的手搭在她肩膀上,再次朝她俯下身。

      “听好了,因为这真的很重要。”她做了个深呼吸,就在校尉以为她要全盘托出的时候,出乎他意料的是,她用尽力气,猛地大喊一声:

      “Nir i pin tol gwain !”

      校尉被这突如其来的奇怪呼喊吓得倒吸了口气。喊的什么?咒语?对了,她说过她是巫医,潘格校尉突然出人意表地紧张起来,女巫将人变成青蛙或者野猪的传闻或故事一直层出不穷,哪怕他向来对这些神神叨叨又毫无根据的东西嗤之以鼻,有那么一瞬间,恐惧却还是蔓上了他的心头。

      校尉稳下心神,看了看自己,什么也没有变,他刚想出言嘲讽面前的女巫,可就在下一瞬间,一条冰冷的东西猛然缠上他的脖子,将他整个人向后拖拽,校尉难以控制住重心地向后栽倒,重重地仰面摔在地板上。

      他眼前金星直冒,疼痛在脑中炸开,脖子上坚硬冰冷的绞索越收越紧,他拼命想去扒开勒紧他脖子的铁链,窒息感却仍旧潮水一样漫延进他的胸膛。

      “我刚才听见有人要用铁条抽她,是你吗?还是我听错了?”

      校尉听到一个男人的声音,但他无法分辨出那人的样貌,因为那人身形高大,脸又隐藏在阴影中。

      没等校尉发出尖叫或者求救,他的肩膀就结结实实地挨了一鞭子,带刺的铁条狠狠地抽上他的皮肉和骨头,这一下几乎让他失去意识。

      “别急着出声,”那个男人用铁链紧紧勒住校尉的嘴巴和脖颈,又用长靴踩着他的胸口,他用的力道不多,但已足够让他动弹不得,“待会儿你有的是发言机会。”

      校尉头上冷汗直冒,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这个男人从哪儿冒出来的?这么个大家伙,自己不可能一点儿都没察觉。校尉极尽惊恐地思索着,刚才那个女巫说了一串叽里咕噜的咒语,就在那之后,自己身后就突然蹦出一个男人用锁链套住他的脖子,那个人——借着壁炉的篝火,校尉此时才看清——头发灰白,身材高大,眉弓骨压得很低,看上去就像没长眉毛一样,真是张凶神恶煞的脸。

      不过校尉熟悉这张脸,他看过红发海贼团每一个人的通缉令。

      “看来形势逆转了,校尉阁下。我不会把人变成青蛙或野猪,但我会把小孩子变成大人。”那个巫女的声音在几步开外响起,她从原先的椅子上起身,来到校尉的办公桌后,一页一页翻阅桌面上的文件,“虽然我很想亲自对付你,但还是交给这位先生吧,”她示意本?贝克曼,“这位先生经验丰富,有超过两百种方法。”

      “她说得很对。”本?贝克曼平静地阐述道,眉骨投下的阴影完全遮住了他的眼睛。

      潘格校尉已经完全听不见冬风吹动窗板的声音了,他恐慌的心跳声已经盖过了一切,他看到银白的利刃逼近自己的双眼,听到海贼无情而沉重的恫吓。

      “王储今晚在什么地方?”

      我不会告诉你的!校尉抿着嘴唇,紧闭双眼,使自己勉强从海贼带刺的目光中逃出。我对王储的忠心,比最硬的钢铁还要——

      “啊———啊啊啊———”

      下一刻,校尉的右手手指血如泉涌,痛楚汹涌而猛烈——海贼一脚踩上他的手腕,用刀割去了他的拇指。

      “这就想叫了?”贝克曼眯起眼睛,他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在惨叫声中显得格外清晰,“可我并不喜欢废话。”

      “在艾森德尔的城堡,王储就在城堡、他今晚就在那儿,我发誓、我——”

      利刃的寒光再次闪现,这次他失去了食指。

      校尉仍想尖叫,但恐惧堵住了他的喉咙,他只能发出低哑的嘶吼。

      “太快了。”本?贝克曼凑近他,加重了踩住他胸口的力度,“太快了,你回答得太快了。”

      潘格校尉从没预料到,他曾经用来折磨别人的刑具也会用在自己身上。

      “多想想,然后,我要听准确的答案。”海贼一字一顿地对他说,“如果你言不由衷,或有任何隐瞒,我会从这里开始——”贝克曼用刀尖缓缓抵上校尉的小拇指。

      “——直到把你的胳膊一片一片削干净扔进海里。”

      ———————————————

      狂风呼号,暴雪依旧没有停止的迹象。

      在林德布洛姆海角的冬季行宫,宫殿的石墙上已经积了厚厚的一层白雪。未被冻结的波涛狂躁地拍打着支撑行宫地基的陡峭岩石。狂风自大海而来,吹进漆黑的群山。

      “校尉的急信。”在守卫行宫的士兵面前,站着两个裹着黑斗篷的人,两人帽檐压得很低,其中的那个女人从袖口掏出信件,露出半截羊皮纸卷的边,“看清楚了,还有通行标。”

      “进去吧。”

      议事厅在行宫的二层。正值深夜,枝形烛台却一反常态地照亮了整间议事厅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悬而未决的氛围。对于这位未来的新国王而言,今夜是个重要的时刻,他夜不能寐。

      “明天,将会是个伟大的日子。”王储坐在长桌后,用手掌摩挲着桌案,他唯一的那只左眼睛闪出不安的兴奋,“五国的国王将在此聚首,结成维伦海域北境的局部联盟,共同建立海上武装力量——而我,将是把这一切零散力量都团结起来的人。”

      王储将面前的信件折叠收好,他十分满意信件上的内容:潘格校尉的特别行动部队已经整装待发,确保密会在无声无息中安全进行。

      “斯托纳再也不会是一个只能依靠海盗力量苟活的弱国了,过了今天,再也不是……”王储喃喃着,一边听着宫墙外越来越响的风声,他将视线转向面前的两个信使,“你们在这件事情上也有功劳。连夜赶路想必很累了吧。行宫已经为你们准备了住处。”

      “殿下……不,国王陛下。”信使中的那个女人压低声音,向他举了一躬。她戴着的兜帽上仍盖着一层细雪,“潘格校尉他,还有一句重要的口信要我捎带给您。”

      “说。”

      “校尉他要您——”信使中的女人瞟了眼身旁身材高大的同伴,紧接着看了一眼椅子的布套——又似乎没有,因为这一切都发生在极其短暂的时间中,“他要您——”

      “——要您一路走好。”

      王储尚未明白话中的含义,一切却为时已晚。

      下一秒,贝克曼以极快的速度从椅背的布套中摸出手枪,议事厅的近卫甚至没能看清他的动作。

      枪响声响彻整个议事厅,长桌上的枝形烛台晃动不止,烛火随之熄灭,混乱的影子在墙上跳舞。

      在呛人的火药味中,王储站了起来,但他已经没空管倒在血泊中的近卫,桌上破碎的烛台和带着弹孔的挂毯,更来不及向任何人呼喊求救。他伸手去够墙上悬挂的佩剑,可他的指尖才刚刚碰到剑柄,巫女已经贴近了他的身侧。

      “你还记得我吗?”巫女掀开兜帽,为了让他看清她的眼睛,并欣然欣赏他脸上的惊慌与绝望。“还记得吗?王储殿下,在阿拉尔山口。”

      枪声灰白色的烟雾中,巫女将匕首刺进国王的心口,直至没柄。

      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王储大张着嘴巴,他的耳边只能听到风声——和他出生那天被抛弃在阿拉尔山口的雪夜那晚,一模一样的风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血与枪之夜(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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