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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血与枪之夜(一) ...

  •   临霜节这天,斯托纳王国首都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冬至日才过去不久,首都王室城堡的尖顶已然覆盖白雪。北风呼啸,有愈演愈烈的架势,狂风肆虐着临霜节的夜晚,不消多时,霜雪便湮没了暗红色城堡半尺高的城墙。从国王寝室的窗户向外眺望,只能看到被白雪遮罩的窗版和被狂风拍打不止的窗棂。

      “又下雪了。”一个黑衣男子在老国王的病榻前淡漠地开口,他裹紧了自己的束腰大衣,又正正自己的圆礼帽,“你把我丢在山里的时候,也是这样的雪夜。”

      斯托纳的老国王躺在床上,气若游丝。除了剧烈而艰难地呼吸,他再也没有多余的气力去回答面前人的话。

      “也许你早忘了吧。父亲。”大衣男子坐在床边,“你早忘了还有我这么个儿子。三十年前,在和今晚一模一样的雪夜,王后诞下了两个孩子——这本是件举国欢庆的大事——可谁知道,这两个孩子竟然是对同时出生的双胞胎,不祥的双子,恐怖的预兆……对吧?”

      不知是因为内心惊恐还是呼吸困难,老国王睁大了双眼,他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床边人。

      “然后你就选择丢掉我,留下弟弟,”大衣男子将目光投向风雪肆虐的窗外,“将我丢在阿拉尔山口的冻土上,任凭风雪掩埋一个婴儿的哭声。你听不到也看不到,因为,你还得赶紧在温暖的城堡忙着表演阖家团圆,忙着在群臣的面前展现出孩子平安降世的喜悦与慷慨。”

      老国王的肺就像坏掉的风箱,他从喉咙里勉强挤出嘲哳的喘气声。他似乎想说话,可惜就连一声气音也发不出。

      “我说错了吗?父亲?”风衣男子的嘴角扯出一点嘲讽的笑意,“你没想到吧,我挺过了那个冬夜,我没死!冬栖的鸟啄掉我的一只眼球,我没死;过冬的老鼠啃掉我的一只耳朵,我也没死!我活了下来,一直活到现在,一直活到我终于能亲眼看着你死在我眼前。这不令人高兴吗?父亲。这么多年,你就不想看看我吗?你就不想看看我被鸟啄光眼球的眼眶吗?你就不想看看我被老鼠啃得残破不堪的手指和耳朵吗?!”

      大衣男子越说语气越激动,他唯一剩下的那只眼睛闪现出愤怒的精光。

      像是被那目光烫伤一样。床榻上的老国王嘴唇大张,鼓起肺部,他艰难无比地吸了两口气,却没有呼出,只发出“啊……啊……”两声低沉的喘息。

      “你的样子真让我愉悦。”风衣男慢条斯理地整整衣领,老国王绝望的眼神大大滋养了他,“等到我策反的军兵团在你的城堡下掀起声浪,恐怕会更让我愉悦。”

      城堡外风雪交加。

      “你放心吧,父亲。”风衣男子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那最后两个字,“我,身为斯托纳的正统王储,已经把一切都准备好了。军队、告密者、特务、阴谋,以及必要的导火索。只等明天,您那摇摇欲坠的王冠就会易主,比起您的小儿子——我那愚蠢的弟弟,王冠会戴在更合适的人的头上,我保证。”

      “你……你……”老国王的声音如同被硬拽开的生锈铁门。

      “别说我了。多想想你自己吧,父亲。你命不久矣了,事到如今,你还能依靠谁呢?你的国王军、你忠实的臣子,还是……你的海贼朋友们?”风衣男子的目光锐利起来,他盯着被冬风鞭笞得噼啪作响的窗板,“红发海贼团——那面眼睛上带着三道疤痕的骷髅旗帜直至今夜都飘荡在斯托纳各个港口的码头上。多威风啊,父亲。自诩为独立国家的斯托纳,却不得不在一众海盗的荫蔽下生存,成为海上皇帝的采邑。”风衣男子轻蔑地哼了一声。

      “你……做什么……”老国王咳喘不止,他拼尽全力终于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风衣男站起身,这位未来的国王缓缓走到窗边,注视着在风雪中模糊的国土。

      “你想过国家的未来会怎样吗?”他平淡开口,“你想过子民的未来会怎样吗?假借海上皇帝的威势活下去,难道我们以后永远都只能这样吗?”风衣男子转过头,他的声音郑重而低沉,“父亲。你比我更了解那个人——红发香克斯——他是个海贼。而据我所知,这世界上没有哪个海贼首领能像普通人一样终老晚年,并在病床上安然陈述自己的遗言,他们要么死在战场上,要么死在风暴里。你觉得他会是例外吗?”

      老国王沉默了,他盯着天花板,浑浊的老眼眨也不眨。窗外,风雪依旧。

      “你应该比我更清楚,父亲。「海贼」离「寿终正寝」这个词究竟有多远。风暴、海啸、强敌、暗杀,每一个都有可能夺走他们在海上飘摇不定的性命。难道你要把国家和子民的未来也系在风雨飘荡的桅杆上吗?如果某天海上皇帝倒下了,我们又该怎么办?将国家转手给另一个海贼?将未来的希望寄托给另一个强盗?然后在那些人的旗帜下哀求自己的平安?!”

      老国王干枯的手掌攥紧了床单,他知道自己的儿子要做什么了,这位王储的目标已经不言自明。“你不懂……海贼……别那么……”

      “不懂的人是你!父亲。我和你不一样,我永远不会把国家的未来诉诸一群海盗。”这位王储甩甩风衣的衣摆,言辞激动,“的确,红发的旗帜直到今夜都还悬挂在斯托纳的各处口岸,但恐怕也仅限今夜了。”

      “不——你不明白……”老国王企图起身,但他行将就木的身躯只让他留下一串猛烈的咳嗽,“咳咳咳——你不……咳咳……”

      “旧的时代已经过去。而且永远都不会再来。我会做我该做的。我不会把悔恨投向明天。”王储在老国王的病榻前站定,他唯一的那只眼睛目光炯炯。

      窗外,暴雪依旧。

      ————————————————

      临霜节的雪一直持续到第二天。阴云遮蔽住天空,明明是中午,天却像还没亮一样。

      巫女一边抬眼透过窗户看着晦暗不明的天空,另一边揉搓着因昨天劳累而酸痛的手臂。室内很暖和,在红发大船团驻扎斯托纳首都的联络员家里,有一股很柔和的艾草香。

      副船长贝克曼就坐在她身边,他把燧发枪搁在自己膝头,给枪管和击铁转轴上油。他动作轻缓又老练,把扳机护圈和枪身木托衔接的金属榫口也逐一擦拭过。

      这杆枪跟他很多年了,每次护理枪械过后,他都习惯性地下意识掏兜点根烟消遣时间。不过这次是例外。

      他手停了一秒,把摸出一半的火柴盒又重新塞回兜里,只是干巴巴地叼着没点燃的烟。

      “抽那个真的能让人冷静吗?”她把胳膊搭在桌子上,一只手撑着下巴,打量那根烟。船副似乎对细支烟情有独钟,她从没见过他抽过雪茄之类的卷烟,尽管不论哪一种她都不太喜欢烟的味道。

      “不会让人冷静。”他索性把烟摘掉,“只是习惯了。”

      “只是戒断反应。”她纠正道,“如果习惯了某件事再停掉的话——”

      “嘴巴会寂寞。”大副接着她的话说。贝克曼似有若无地看向她,又掐准时机刻意把目光收回来,在勾引女人这方面,需要一点技巧也需要一点运气,但他向来堪称得心应手。

      “会吗?”她眨眨眼。

      “是的。”

      她沉默思索了片刻,把两只手都放到了桌子上。大副暗自笑了一下,自以为拿到了节奏,这意味着接下来他可以主动出击。

      ——但他没能如愿。因为她迅速从包里掏出两块柠檬糖,塞到他手里。

      “吃点东西,嘴巴就不寂寞了。”她指指那两颗糖。

      好吧,贝克曼心想,事情的发展跟预期不太一样。他很无奈地把其中一颗装进口袋,另一颗丢进嘴里。

      好险。巫女心想,差点儿就大中午的在别人家里接吻了。以后跟副船长说话真得注意点儿。

      这种想法让她不寒而栗,以至于她从座位上站起来,假装自然而悠闲地向窗外看看,联络员一家外出回来了。

      “你等的人到了,副船长。你跟联络员先生有事先聊吧,我要出去周围转转。”

      “天气不好,别走太远。”贝克曼看了眼窗外,雪花断断续续地飘落,尽管是中午,天空依然阴云密布,云层并未透露出一点光亮,就像昨夜仍未结束。

      “我知道。待会见。”

      “待会见。”

      ————————————————

      她绕着联络员家的房屋走了两圈,在平整的雪地留下一串串脚印。

      像这样的大雪天,整个世界就好像变成了另一个模样,一个更安静、更洁白、更柔软的样子。

      雪天的平静令她喜悦。她本想再转几圈就回去,但很快,残酷与阴谋便从皑皑白雪中浮现了。

      从房屋转角拐弯时,就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有个人一直盯着她。那人穿着漆黑的斗篷,金属搭扣在晦暗的路灯下闪闪发光。在雪地里一动不动,像座精致的雕塑。

      她看不清那人的眼睛,但她能感受到那股视线,还有瘆人的微笑——那人在冲她笑。一种她十分熟悉的微笑。

      黑斗篷咧咧嘴,这让他的笑容更像是脸上的一道伤口。而后,他背过身去,快步将身影融入黑暗。

      “……等一下!”巫女鬼使神差地追上去,去追逐那道黑暗中的身影。

      她绕过首都艾森德尔密集的楼屋,穿过一道道覆满白雪的阶梯和拱桥,跃过城镇中结冰的沟渠和排水管道,她追了很远,直到黑斗篷在另一个街区的一堵危墙前停下脚步。

      “你为什么……”

      黑色斗篷的金属搭扣令她心下一惊——那枚印有金色半身狮的圆形搭扣明亮刺眼,那是她故乡赫里兹王国的象征标志。

      黑斗篷缓缓转过身。

      她的心脏狂跳不已,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忘了怎么呼吸。

      “看来你很海贼相处得很好?”黑斗篷的声音不急不缓。

      黑斗篷摘下自己的兜帽,让她能够看清自己的脸:“当心。小女巫,你要当心,别忘了你该做的事,别忘了你的使命。”

      “你……”

      轰隆———

      惊天动地的爆炸声震耳欲聋。

      从远处街区直到眼前的房屋,至少有几十米的范围,明亮的火光在一瞬间接连不断炸开。接二连三的爆炸声撕裂了空气,巨大的晃动和随之而来的热浪让整片大地为之震颤。

      房屋顷刻间倒塌,火焰腾跃而起,嘶嘶作响,像毒蛇一样捎噬着被压垮在倒塌横梁和砖瓦下的生命。纷至沓来的爆炸声和尖叫声刺痛了她的耳膜,让她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她听到士兵的吼声、战马的嘶声,听到人群突如其来又撕心裂肺的叫喊,以及孩子尖锐的哭嚎。

      人群尖叫着四散逃窜,不过很快,全副武装的骑兵和战马随之涌入街道,他们挥舞刀剑和长枪,任由马匹将逃跑的行人踩在蹄下。

      是内乱。巫女心里暗骂一声,她再熟悉不过了。

      黑斗篷已经不知所踪。她朝联络员的房子的方向望去,惊恐地发现那里几乎是爆炸最开始发生的地方。

      巫女努力在人群中稳住身形,但她所做的大多数努力都是徒劳。为了躲开尖叫着逃亡的商贩,她差点儿一脚踩进沟渠。片刻之后,她又被带着孩子乱逃的路人推了一把,撞上一个硬邦邦、冷冰冰的东西,等她反应过来那是战马披的马铠,她又差一点儿被士兵乱挥的长枪戳到。

      好了好了,这下可真是好了。她咬咬牙钻进屋栋之间的窄小通道,想借着通道找到回去的路,火焰吞没了她前方紧簇的房屋,浓烟与灰烬的味道更加浓烈。

      我得赶紧回去,必须赶紧回去,她心想着,一种不详的预感在她心中蒸腾。

      拜托了,千万别出事、千万别出事。

      ————————————————

      贝克曼不经常做梦,但很稀奇的是,这次他梦到了她。

      之所以辨别出这只是梦境,是因为梦大多是不讲逻辑的。就比如现在,他发现自己正坐在雷德弗斯甲板的小桌上,一如既往地搭着腿看报纸——这其实是根本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因为雷德弗斯今早才从斯托纳的港口出发,去格莱米群岛解决一些动动刀枪就能解决的麻烦。而他负责留在斯托纳,解决一些理想情况下只费费口舌就能解决的麻烦。所以,现在这个时间他不应该出现在雷德弗斯,他应该在……

      但是,在梦里,哪怕是最不符合常理的事都会显得合情合理。

      天空晴朗,海鸟啁啾。这是一个好梦吗?

      有人在他面前敲敲桌子。

      “给我。”

      贝克曼放下报纸,看见她站在他面前,朝他伸出手。她穿着童话传说里女巫的经典装扮——除了没戴帽檐宽大的尖帽子之外——他得承认,黑颜色的衣裙很适合她。

      贝克曼把报纸叠整齐交给她。

      “不是给我报纸。副船长,给我根烟。”

      她的要求让他小小惊讶了一下。“这是个坏习惯。”

      她脸色苍白,手在颤抖,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身后追逐她。可这分明只是一个天空晴朗,海鸟啁啾的宁静午后。她为什么这么慌张?

      “给我根烟,副船长。”巫女没管大副的回答,她只管径直上前摸他的兜,“你这一条工装裤六个兜,烟到底放在哪个兜里了?”

      “在这儿。”他从右手兜里掏出烟盒,那里只剩最后一根烟了。

      “谢谢。”她接过烟,略显生疏地叼进嘴里,总又感觉少点什么,“有火吗?”

      贝克曼从左手兜摸出火柴盒,火柴倒还多的是。“风很大,过来这儿,离我近点儿。”他划燃火柴,用手遮着风给她把烟点上,再把剩的火掐灭。

      “唔……”其实她没抽过烟,也搞不懂吞云吐雾是什么原理,只是尝试着吸了一口,不料立马咳嗽起来,“咳咳……咳……呛人——”她把烟摘掉,但仍在咳嗽。尽管贝克曼在一下下安抚她的后背,她的手却还是抖得厉害。

      “你一直都在抽这个啊,副船长。”巫女颇为感慨地看看手上夹的烟,“你说得没错,烟不能让人冷静,真是实践出真知……”

      她吸吸鼻子,嘴唇也在颤抖。

      “你在哭吗?”

      “我没有!”她趁着假装抬起胳膊遮阳的姿势,赶紧用手把眼泪擦干。

      “什么事让你难过?告诉我。”贝克曼坐直身体,把手搭上她的肩膀。

      天空晴朗,海鸟啁啾。她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不要死。”

      她的声音低低的,像被风雪摧折的芦苇。

      “我不会死的。”贝克曼回答她。

      “你不要死。”她就像不放心似的,又重复了一遍。

      “我不会死。”

      “拜托你,”她的眼睛忽然像烛火里的珍宝一样闪烁着光芒,“别留我一个人在这儿。”

      两个人之间只有半步距离,不过很快,就连那点距离也没有了。她伸手抱住他,把脸埋进他怀里,反复而恳切地倾诉,“不要死,别留我一个人。”

      天空晴朗,海鸟啁啾。贝克曼也把她抱进怀里,就像几天前的那个夜晚。大副忽然感到有些遗憾,如果现在发生的不是一场梦就好了。

      ———————————————

      天空并不晴朗,在斯托纳战火燃烧的土地上,也并无海鸟的啾鸣。

      贝克曼睁开眼睛。他首先感到胸腔和肋骨传来的疼痛,不过依然在他可以忍受的范围内。

      “你醒了。”

      他听见巫女的声音,不过声音很模糊。因为耳边风雪的声音更大一些。雪还在下,眼前白茫茫的分不清天地。

      “我在哪儿?我……”贝克曼动了一下胳膊,觉得很奇怪,他好像正在被谁背着走。

      “别乱动。副船长。你既然醒了就老实一点。我背着人在雪地里走也很累的。”

      “!!?”

      贝克曼睁看眼睛看了好几遍,他确认自己并不是在做梦,但这简直比做梦还要离奇——巫女正背着他在雪地里跋涉。

      “你怎么……?!”

      “你想问我哪儿来这么大力气?其实我喝了力量强化药水——才怪咧!你别生气,副船长,我把你变成小孩子了。”

      贝克曼看自己手,又摸摸脸,再瞧瞧头发——连头发都变黑了。

      “变形术,”巫女踩进地面厚厚的雪层中,雪面的冰霜发出脆响,“不仅可以把人变成动物,把人变成年纪更小的孩子也可以——但只是容貌上的变化。你放心好了,身体虽然变小但头脑依然灵活,大概就是这么一回事。不然我实在背不动你,连拽都拽不动。”

      要想抬起一个身高两米左右的成年男子,除非她把自己变成身高三米的巨人,但是那样就太惹眼了。

      “这中间发生什么了?我记得……”贝克曼顿了一下,他惊讶地发现,除了外形,自己连声音都变成了小孩子的声音,“我还是先下来吧,我自己可以走。”

      不管变成什么样,让一个年轻姑娘背着自己在雪地里艰难行走实在不符合他的行动准则,在这种艰难的时刻,冬风刮得跟刀子一样锐利,他自觉自己本应该背着她走才对,再不济至少也不能拖累她。

      为了弥补自己不愿说出口的羞愧,贝克曼决定做点什么,不过很快就被巫女严厉呵斥了。

      “别乱动!”哪怕隔着风雪,也能听出她声音中的气愤,“我说了别乱动。副船长小朋友,你应该知道什么是遵医嘱吧?我不确定你有没有爆炸导致的内脏出血和其它骨折——这个概率相当高,所以你能别乱动就别乱动,乖乖让我背着你。说实话,要是我手头有担架,我就用担架拖着你了,可惜我来不及找制作的材料……”

      “我没那么脆弱,而且你也——”

      “不珍惜身体的人当然不觉得自己脆弱!”她的声音忽然异常激动,“有时候我真搞不懂你们,你们把自己在意的东西看得跟眼珠子一样宝贵,却把自己的性命当石头一样滥用,想摔就摔想扔就扔,必要时把身体当成消耗的材料也无所谓,你完全不明白……”

      在冬风中,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哽咽,但却顽固地不肯让眼泪流下来。

      你完全不明白生命其实很脆弱。

      “我找到你的时候,”她断断续续地说道,“那里……联络员房子的废墟里,就只有你一个……”

      贝克曼渐渐明白她的意思,他陷入了沉默。

      “就只有你一个……其它都……爆炸离那里实在太近了……我一个一个去找,可是只找到……”

      她不想再回忆了。她不想再记起那些血肉模糊的场景。她曾和联络员一家说过话,也救治过这家孩子的病,她以为留下的孩子会平安长大,可是并没有。只要片刻,炸弹、火药和铁蹄就能把一切夺走;就能让她认识到人其实无非就是血、肉和骨头的组合体。

      “一开始我以为……我以为你也死了,副船长。我以为……我……”

      船副从她身后搂住她的脖子——用变成小孩之后那双小小的胳膊和手。“我不会死的。”贝克曼听到自己说出的承诺,“我不会死。我答应你,不会留你一个人,永远不会。”

      寒风凛冽,地平线被火光照亮。就在两人身后远处,早已化为焦土的城镇被滚滚黑烟和烈焰所吞没。首都城镇的历史横跨几百年,但烧掉它只需要一把火。

      ————————————————

      “你冷吗?别睡着了。”

      “我又不是小孩子。”

      “你现在就是啊。”巫女看看身边的大副,俯视他的感觉挺奇妙的,他穿着过于宽大的衣物鞋子坐在自己身边,头发打着卷,乌黑又有光泽。

      原来他年轻时候头发真是黑色的,而且又长又黑又卷。她心想,这算岁月不饶人吗。

      贝克曼对这场意料之外的“返老还童”感到有点别扭,他不太适应现在的身体和视角。据巫女本人所说,之所以没把他变成小猫小狗之类的方便携带,是因为那样他就只能汪汪喵喵叫而不能说人话了。

      “你可以把我变回去。”贝克曼靠近她耳边悄悄说,为了不让其它人注意到,他刻意压低了声音。

      从首都艾森德尔出逃的难民一股脑儿地涌入索迪姆河的河道码头,难民们身心俱疲,绝望地等待着渡河的航船,但王储军队早已在此设卡,他们的出现显然不是为了维持秩序。

      “你有什么计划?副船长。变回去然后把那群关口检查的士兵一个个干翻?”巫女扫视一圈,出逃的难民和马车几乎挤满了码头,有人甚至把家里养的马和羊也牵了出来,“虽然我不怀疑你能做到,但我不推荐这样做。”

      巫女和船副此时正挨在一起坐在一处早已倒塌的沙墙底下,混进难民的队伍,两人左手边是提着行李的一家三口,右手边是一匹拉着空马车的红棕马,它的主人不知所踪。

      “听我说,副船长,”巫女拉上斗篷的兜帽,“城镇一开始发生的连环爆炸就在联络员小屋附近,我觉得这并不是偶然。也许他们想要……”

      “想要把跟红发有关的家伙先揪出来或者先做掉。”贝克曼很快对上她的话。

      “我想差不多。这个国家的王储如果要暴力夺权,就不能忽视你们。王储的野心相当大。你打算怎么做?”

      事情简直向最糟糕的方向发展了,贝克曼心想,不管怎么说,这件事得想办法通知主船,如果其它港口的联络员还活着……不,最糟糕的情况…….也许已经……

      “战时的对外通讯估计已经被切断了。”她把他的心思说出来,“其它联络员更是生死未卜,你想把这事儿先告知船长,等他做出决断早就来不及了。”

      北风呼啸,挤在港口等待渡河的难民裹紧衣服,检查关口的士兵开始一个个排查渡河人的身份。

      河湾码头开始争吵起来,聚在最前端的人彼此推搡着。

      她说得对,只有今晚。贝克曼心想,只有今晚,必须做出选择。究竟是先离开这儿,还是——

      他想到的另一种可能让他自己感到惊讶。

      红棕马在两人身边跺跺脚,又甩甩尾巴,对码头发生的争执熟视无睹,仿佛今天只是一个普通的出行日。

      “我不知道你要怎么选择,副船长。”巫女站起身,拍拍身上的雪,“但我要去杀了王储,那个自以为是的新国王。”她一字一句地说,眼里闪着微光,“我要做我该做的事,我会回报他带给这座城市和带给我的一切。我不会把悔恨留给明天。”

      码头的争吵以一位士兵将难民推入河水中作结。红棕马喷喷鼻子,使劲晃了一下脑袋。她在等他的回答。

      贝克曼陷入思考,这件事牵扯太多,他下意识摸兜找烟。可惜未能如愿。

      “别找了。”她说,“最后一根让我抽了。”

      那不是一场梦。

      贝克曼忽然反应过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血与枪之夜(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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