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规矩》临霜晚絮

6、06

　　十一月的风裹着操场的尘土，刮得人脸颊发疼。章知卿把校服领口又往上扯了扯，和林意婉挤在公告栏前的人堆里，鼻尖都快贴到那张红底黑字的分班表上了。

　　“卿宝宝你快点看，我眼睛都花了！”林意婉拽着她的胳膊，声音里带着点哭腔，“我可不想跟你分开，我数学全靠你带啊！”

　　章知卿没理她的贫嘴，视线从“理科重点班”那栏往下扫，心跳得越来越快。她从开学第一天就铆着劲想进施瑜的班——不是因为那是重点班，是因为施瑜是那个班的班主任兼数学老师。

　　“找到了找到了！”林意婉突然尖叫一声，指着表格中间，“高一（1）班！施瑜！我们都在！你看你看，章知卿，林意婉，挨着呢！”

　　章知卿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果然，“章知卿”三个字下面，就是“林意婉”。她悬了一早上的心“咚”地落回肚子里，连带着指尖的冰凉都暖了点。

　　“真的在一个班。”她轻声说，声音有点飘。

　　“那可不！”林意婉拍着她的肩膀，“我就说我们俩命里注定同班！以后上课还能传小纸条，放学还能一起走，最重要的是——还能天天看施老师！”

　　章知卿没接话，只是盯着“施瑜”那两个字看。她想起第一次见施瑜是在开学报到那天，施瑜穿着白衬衫站在讲台上，指尖捏着粉笔，在黑板上写“数学”两个字，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那天她就偷偷在心里发誓，一定要进施瑜的班。

　　现在，她做到了。

　　下午第一节课就是数学，施瑜的课。

　　章知卿特意提前十分钟到教室，选了靠窗第三排的位置——那是她打听好的、离施瑜讲台最近的位置。林意婉一屁股坐在她旁边，把书包往桌洞里一塞：“还是你会选，这位置看施老师最清楚！”

　　“别瞎说。”章知卿翻开数学书，指尖却有点发紧。

　　她不是为了看施瑜才选这儿的，她是为了能听清施瑜的每一句话，能第一时间接住施瑜的目光。

　　上课铃响，施瑜抱着教案走进来。还是那件白衬衫，只是外面套了件藏蓝色的针织开衫，头发用一根黑色发簪挽起，露出纤细的脖颈。她把教案放在讲台上，目光扫过教室，在章知卿身上顿了半秒，又移开了。

　　“欢迎大家来到高一（1）班，”施瑜的声音很轻，却很有穿透力，“不管是之前就在这个班的，还是刚分进来的，从今天起，我们都是一家人。”

　　她顿了顿，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函数单调性”四个大字：“今天我们先讲一下函数单调性的判断，这是高一数学的重点，也是很多同学的痛点。章知卿，你起来说一下，怎么用定义法判断函数的单调性？”

　　章知卿猛地站起来，腿有点软：“首先设定义域内的两个自变量x?、x?，且x?＜x?，然后作差f(x?)-f(x?)，再判断差的正负。如果f(x?)-f(x?)＜0，就是增函数；如果大于0，就是减函数。”

　　她的声音有点抖，施瑜却没打断她，只是点了点头：“说得很对。那如果是复合函数呢？比如f(x)=log?(x?-2x)，它的单调递增区间是？”

　　“是(2,+∞)。”章知卿立刻接话。

　　“很好。”施瑜笑了笑，“坐下吧，下次不用这么紧张。”

　　章知卿坐下，手心全是汗。林意婉在旁边戳她：“可以啊卿宝宝，施老师居然点你回答问题！还笑了！她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别胡说。”章知卿瞪了她一眼，嘴角却忍不住往上扬。

　　下课铃响，施瑜刚走出教室，林意婉就拉着章知卿往办公室跑：“走！问施老师题去！我这次月考数学才考了58分，再不问就要被我妈打断腿了！”

　　章知卿被她拽着，心里又期待又紧张。她也有题想问，但她更想多待一会儿，哪怕只是看着施瑜也好。

　　办公室里只有施瑜一个人，正在批改作业。看到她们进来，她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怎么了？”

　　“施老师！”林意婉把卷子拍在桌上，“我这次函数题全错了，您帮我讲讲呗？”

　　施瑜接过卷子，耐心地给她讲了起来。章知卿站在旁边，看着施瑜的侧脸，忽然想起上次月考后，她也是这样，拿着卷子来问施瑜题。那时候施瑜的手很暖，轻轻敲着她的卷子，说“这里错了，再想想”，指尖的温度好像还留在她的手背上。

　　“章知卿，”施瑜忽然叫她，“你呢？有没有不会的？”

　　章知卿猛地回神，把自己的卷子递过去：“我……我这次最后一道大题，总是找不到分类讨论的边界。”

　　施瑜接过卷子，指尖碰到她的指尖，章知卿的心跳猛地一跳。

　　“你看这里，”施瑜指着卷子上的二次函数，“当二次项系数a=0时，函数变成一次函数；当a≠0时，才是二次函数，这就是分类讨论的边界。你之前的思路没错，但漏掉了a=0的情况。”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淡淡的薄荷香。章知卿靠得很近，能看到她睫毛上的小绒毛，心里像揣了一只小兔子，跳个不停。

　　“我知道了，”她轻声说，“谢谢施老师。”

　　“不客气，”施瑜把卷子还给她，“以后有不会的，随时来问。我办公室的门一直开着。”

　　林意婉在旁边挤眉弄眼：“施老师，您对我们卿宝宝也太好了吧！我问您题您都没这么耐心！”

　　施瑜笑了笑，看向章知卿：“她很努力，也很聪明，一点就通。你要是像她一样认真，数学也能考得好。”

　　章知卿的脸瞬间红了，连忙低下头，不敢再看她。

　　走出办公室，林意婉戳了戳她的胳膊：“卿宝宝，你脸怎么这么红？是不是被施老师夸害羞了？”

　　“没有，”章知卿别过脸，声音有点抖，“办公室里暖气开太足了。”

　　“暖气足？”林意婉挑眉，“我怎么没觉得？我看你是被施老师撩到了吧！”

　　“别胡说。我和施老师只是正常的师生关系啦，没有别的想法，你不要这样子说”章知卿加快了脚步，却忍不住想起施瑜刚才的眼神——温柔，又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鼓励。

　　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你很努力，也很聪明”。所有人都在告诉她，你要考第一，你要拿奖学金，你要给家里争光。只有施瑜，看到了她藏在成绩单背后的付出。

　　她攥紧了手里的卷子，心里忽然有了一点底气。

　　她要更努力，更认真，更优秀。她要让施瑜看到，她配得上那句“一点就通”。

　　第二天早自习，施瑜抱着一摞作业本走进教室。

　　“昨天的函数作业，章知卿全对，”她把作业本放在讲台上，目光扫过教室，“林意婉错了三道，放学后来我办公室重写。另外，这学期的数学课代表，还是章知卿。”

　　全班瞬间安静了两秒，然后爆发出起哄的声音。林意婉在旁边戳她：“可以啊卿宝宝！又是课代表！以后近水楼台先得月了！”

　　章知卿没理她，只是看着施瑜。施瑜的目光又落在她身上，这次停留的时间长了一点，还轻轻点了点头。

　　“课代表下课来我办公室一趟，拿一下新的作业清单。”施瑜说完，转身走出了教室。

　　章知卿的心跳又快了起来。

　　她知道，施瑜看到了她的努力。

　　而这，就够了。

　　下课铃响，章知卿抱着作业本往办公室走。施瑜正在整理教案，看到她进来，指了指桌上的一张纸：“这是这学期的作业要求，你帮我传达给班里同学。另外，以后每天早上的作业，你提前十分钟收齐送到我办公室。”

　　“好。”章知卿接过纸，指尖碰到施瑜的指尖，又快速缩了回来。

　　“别紧张，”施瑜笑了笑，“还是和以前一样，有什么问题随时找我。”

　　“嗯。”章知卿点点头，转身走出办公室，手心全是汗。

　　林意婉在走廊上等她，挤眉弄眼：“怎么样？施老师是不是又夸你了？”

　　“没有，”章知卿别过脸，“只是交代了作业的事。”

　　“是吗？”林意婉挑眉，“我看你脸又红了。”
　　“林意婉！！你能不能不要天天挑逗我呀？”

　　“哎呦喂，生气了？好了，姑奶奶，我知道错了，原谅我好不好？我以后不会再说了，我的姑奶奶，小祖宗”

　　章知卿没说话，只是加快了脚步。

　　她知道，有些东西，一旦重新开始，就再也停不下来。

　　比如心动。

　　比如对施瑜的喜欢。

　　比如，她和施瑜之间，那层薄薄的、却又无法忽视的距离。

　　但她不怕。

　　她会慢慢走，慢慢等。

　　等到有一天，她能站在施瑜面前，告诉她：“施老师，我喜欢你。”

　　而现在，她只需要做好章知卿，做好施瑜的数学课代表。

　　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