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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安 昭安 朝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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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随着风声飘远,也说不清那人有没有听见。
宴辞放下话本子,拉上林漾往别处去逛,走走停停,挑了一堆吃的玩的,像个二大爷似的招呼林漾付账。
快走出镇时,迎面又遇上一家卖话本的摊子,走近瞧瞧,看中一本《老头记》,封面上那个手舞足蹈的憨老头实在是有意思,宴辞打定好主意,要买回去给宴老爷子看。
刚想伸手去拿,却发现旁边有人更快一步,转头去看,是早上遇到的那个丫鬟。
“是你呀,今早实在是对不住,我在这再赔个不是。”
可那丫鬟没理他,只是低头掏钱付账,完事后拿起话本就快步离去,身影没入街角。
而拐角向右,正停着一架马车,门帘被轻轻拨开一角,露出里面的一位白衣女子,见状,丫鬟快跑几步跳上车,在进车厢前对车夫吩咐道,“半个时辰就要上山,速度要快。”
门帘随马车行驶的幅度微微晃动,见自家丫鬟郁闷着面色,主座上的女子递去一杯茶水,轻声开口,“絮姐儿,怎么了?”
“就是刚刚,奴婢买话本子的时候,遇着同两个人两回!小姐,你说……他们会不会是李家派来的?”
见小姐摇头,絮钗反而肯定的点头,“李家就没一个好东西,还养在外院去病气,我呸!哪来的外院?都出八座城了,养个外室的待遇都比这好!”
木轮驶过青石板砖发出的清脆响声与此时絮钗的不满声相映,咔嗒咔嗒,吵得人头疼。
“絮姐儿,莫要说了。”
“可是小姐,咱才是正儿八经的长房嫡出啊!说是请去外面住,可这分明就是在赶人,倒不如干脆点直接说滚,假惺惺的,竟说一些冠冕堂皇的话。”
絮钗越想越气,也不在乎是否有李家的院卫暗中跟着了,口不择言道,“张口闭口不离血脉,看的那么紧,怎么不把李安平赶出去!欺负我家小姐算什么事!”
话音刚落,车帘外就响起了一阵嘈杂。
原本好好行驶的马车突兀的颠簸起来,一帘之隔的车外,街道旁的酒水洒了一地,车夫正站在路牙子旁朝车厢示意。
见状,絮钗急忙跳下车,又是赔礼,又是道歉的,忙前忙后一大通,银子又折了一大半。
等到周遭安静下来,絮钗这才略带疲惫的爬上马车,“小姐,这样下去不行啊,咱不能是招了点脏东西在身上吧,咋一过城就得赔银子?钱都不够了,等到庄子上该没钱打点下人了。”
絮钗念叨着念叨着就成碎碎念了,整个人被一种沮丧的情绪包裹着。
“是啊,为什么呢?”
白衣女子轻叹一声,安抚的环抱住絮钗,试图在窄小的车厢里给予一点依靠,收整好的行囊在刚刚的颠簸下散落一地。
撒在这方角落的正前方是一张路引,上面赫然有着一个名字——李昭安。
仅仅只是扫过一眼,便发觉那份压在心底的苦涩早已蔓延。
昭安
朝安
她终究是连个名字都不曾明了了。
永贞十二年,苏太后于儋州礼佛时意外寻得贵胄,经一年查源,证实名分,次年迎入京都,呈先帝口御,新帝追封——朝安郡主。
承其衔者李长侯府嫡女——李安平。
赐封宴的规格办的格外盛大,就连两耳不闻窗外事的读书人都能与人攀谈两句,茶馆的说书更是齐全,一批批不同的画本子,一沓接一沓的往外运。
那晚的烛宴,灯火通明,好似这一夜的灯火都未曾灭过,就算天边有乌云飘过,也不曾遮住月光。
可月亮的另一端,在儋州的南镇却一点没亮,天上只有无尽的暗夜。
马车驶入林子间的阴影与印象里的回忆重合,她的思绪逐渐飘向最初的那段记忆。
毫无征兆的出现在乡间的牙子上,待了一晚又一晚,直到饿晕在田里,被南镇村头卖布匹的李氏夫妇捡了回去。
她当时还不到三岁,讲不清要说的话,只能紧紧的攥住眼前人的衣襟,李氏夫妇心疼的抱住她,安顿好一切后怕她家里人着急,天没亮就跑去了衙门。
一通流程走下来,却什么也没找到。
李婶李叔连着跑了四天,皆是无功而返,衙门跑了,镇上的街坊也问了,可她就是像凭空出现的一样,穿着一身锦衣华服出现在朴素的农庄里。
除此之外,只剩下一个白羊玉佩,告诉的名字——苏朝安。
村里除了李婶他们家都是有孩子的,邻里商量下来,交代给了李家来养。
往昔的岁月春光无限好,三岁不到的小萝卜丁头也一岁一岁的长到了十一,平常帮忙跑跑路,搬搬东西的活干完后,也就能快快乐乐的在林间耍了。
而她常待的地方是林间的后山,那里总有着成片成片的翠绿,来赏春的人每年都有,窸窸窣窣的动静响在草堆里,快人高的草丛里跑过没草高的小丫头,亮黄色的外衣拂过石阶,此时正踏着步子往上山的小路上跑。
听隔壁念书的先生说,春色满园都收不住,那她在上山看,是不是就有了漫山遍野的春?
想到这,激动的脚步也收不住了,跑的越来越快,在转过山脚的地方,撞着一行问路的人。
“小女娃,到南镇的村头能走这条道么。”
这条路不是官道,但也能到。
她应了声给他们指了个方向就走了,可还没等她上山,就又瞅见那伙人在林子里打转,这边的小路肯定没有官道好走,本地人走都会跌一跤,更别提外地人了。
看着一群大块头起身拍土的狼狈样,她摇摇头,又跑下去,“几位大叔,这边的路不好走,但穿过林子走那边有官道,特别宽。”
领头的大叔朝她摆手,“不,我们就走这,这样,劳烦你带个路,我们请你吃糖。” 说完,几个壮汉掏掏衣襟,还真给掏出来了一块蜜饯。
“不用不用,带个路而已,也不劳烦的。”
三两句话的推搡间,就折回了原本要上山的路,在参差不齐的地面上走着。因为着急去后山上赏春,自打晌午后就没吃过啥东西,她现在属实是觉得饿。
给那伙大块头领到村头后,就自个儿进灶房找吃的去了,可没等她踏进门,就让人拎着衣襟提了起来。
等她费劲的扭过身,看到还是那伙大块头,而拎着她的这个人,是那个领头的。
“你、放…放开……咳。”
话都没说完的瞬间,那股窒息感就变得更重了,她费力的想扯开点衣襟,却怎么都碰不到领口。
口腔里的空气越来越少,掐在脖子上的力道只增不减,豆大的泪水渐渐模糊视线,隐约间看见好几个穿黑衣服的靠了过来。
意识彻底昏迷前,听到了这么一句,“头儿,是这家。”
这家,哪家?
村头只有李家!
只有李婶和李叔的布坊,她生活了八年的家,而现在……她好像把坏人引进家了。
——
被黑暗埋没的不安迫使她清醒,可一睁眼,看到的是李婶的尸体,脖子上残留的血迹红的刺眼,她抖着手靠近李婶颈边的脉搏,是凉的。
李婶明明答应过的,要是过冬觉得手冷,可以把手放在那里暖暖的,也说过明年入春会给她做新衣的,可……可现在她还可以吗?
一定可以的,“一场春雨一场暖”,明明下过春雨了,李婶却一点都没回暖,手里握着的还是一片冰凉,“……李婶,你骗我。”
啪嗒啪嗒。
雨水落下了,拌着潮湿的水气呼了她满面,就着雨水,擦净了李婶脸上的血污,待到躲在檐下避雨的时候,又与浑身是血的李叔对上。
轰隆——
瓢泼大雨拌着惊雷汹涌而下,她记不得自己是怎么一个人安葬的两人尸体,只记得那晚的天好黑好黑。
街坊里也没有人点灯,像是都被埋在了那场春雨里,本该回暖的春天里,却只留下了刺骨的冰寒。
身后开始传来说话声、脚步声,还有白刃相向摩擦的呲啦声,离得又远又近,逐渐清晰。
她麻木的转过身,“一、二、三、四……七。”七个人,七把刀上都沾着血,她直直的盯向那几把刀,视线上移落在那些人脸上,当真是面目可憎!
几个前前后后的人影在她眼前移动,最后停在跟前,把她打晕带到了一处深宅大院。
等她醒来,却怎么也看不到曾经的半分影子。窗外没有翠绿的田野,这座庄子独占山头,不是她熟悉的白墙黑瓦,也没有漫山遍野的春色。
她常问自己,要是那日不去赏春,不去到山上,不去给那些人指路,是不是就不会有这些事了?
可是……事情已经发生了。
李婶李叔,对她最好最亲的两个人,走了……而她呢,被仇人带走了。
这间陌生的天地里,长得不一样的婶子、叔子穿着一样的衣服,却从不与她说话,吃食是有的,是够的,是好吃的,但尝在嘴里只有无尽的苦涩。
她想出去,他们不允。
她半夜出逃,他们就半夜来追。
记不清是哪一日,来了一群名为“嬷嬷”的人,开始给她讲起冗长繁杂的礼节知识,吃饭不再是吃饭,吃饭的时候,腰得直,手得平。
琴棋书画全搬了进来,将这个本就不给她留有余地可喘气的空间塞满。
她当然反抗过,凭着印象里教书先生讲的质问他们,可结果呢?是沉默的回应。
他们没人做得了主,而她好像摸明白了,在这庄子里,她是能说得了话的。日子在这种难言的平衡下过了半月,她终于等来了在这场戏幕中藏的最深的人。
——李长侯。
他说他欣赏她,又说他是她的亲生父亲,而南镇村头的李家夫妇不过是把它偷走的贼人罢了。
偷?
贼人?
李长侯是当她没有记忆吗?
听着李长侯声泪俱下的话,她听的只想发笑,他难道没听过一句话叫养恩大于生恩吗?
要她凭什么相信一位未曾谋面的陌路人?
现在李长侯说的话,她是一个字都听不进,见她沉默不回话他也不恼,便由着她沉默。
毕竟很多事都由不得她。
就像把她带进李长侯府,她抵抗不了,也逃跑不了,但这才是真正掀起一切的引索。
她在李长侯府见到了一个年岁与她几乎一致的小姐,只打了个照面的功夫,就被送往城外山庄。
离开时才把她的名字匆匆定下,她得叫李昭安。
可她叫朝安。
来到李长侯府花了半个月,离开李长侯府只花了不到半日。
傻子都知道一定有猫腻。
可她没办法。
被关在山上的时间不长,也就三年,三年里下不了山,进不了京,能去山腰边转悠,已经算是最大的权限了。
也就是在山腰的破土庙里,捡到的絮钗。那日柳絮飘扬,似她无根可随风扬。
也好似印证一般,真让一阵风吹到了万里之外。顺带着挟走了她唯一有的东西,那块白羊玉佩。
“朝安。”她浅声念着这个名字,絮钗缓过劲儿抬头,“小姐,怎么了?”
“絮姐儿,从今往后我只叫苏朝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