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不知何时眼眶竟有些湿润       ...

  •   赵晚生安坐于马车软榻之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掌中一枚莹润羊脂玉盏,玉质清冽的凉意顺着指腹蔓延,却半点也压不住他飘远的心思。车外马蹄声规律轻响,不过三日光阴,于他而言却漫长得难熬。

      李愁的孝期尚有四日方满,而他的生辰宴近在眼前。一想到此处,少年眉尖微蹙,眼尾垂落几分浅淡的怅然,心底反复辗转着同一个念头:不知那人,会不会来赴这场宴。

      丞阁立在马车一隅,玄色暗纹劲装勾勒出挺拔身形,周身气息沉敛如深潭,一双眼却始终悄无声息地凝着榻上的人。见赵晚生百无聊赖地转着玉盏,眉眼间尽是心不在焉的模样,他终究按捺不住,放轻脚步缓步上前。

      玄色身影骤然逼近,大片阴影顷刻笼罩住赵晚生周身,将软榻上的微光尽数遮去。赵晚生正兀自出神,忽觉周身一暗,下意识抬首望去,撞进一双深邃如夜的眼眸里。

      四目相对的刹那,丞阁浑身一僵,素来沉稳的心跳骤然失序,如擂鼓般撞在胸腔。他猛地后退,脊背重重抵在马车厢壁上,才勉强稳住身形。骨节分明的手紧紧攥成拳,下意识抵在唇前,耳尖与脸颊不受控制地漫上一层薄红,连呼吸都乱了几分——那是深藏心底的情意被撞破时,无处遁形的窘迫与羞怯。

      赵晚生瞧着他反常的模样,先是一怔,随即眼底漾起几分纯然的关切,半点没察觉对方的异样心思。他只当这位素来沉稳的暗卫是身子不适,当即倾身靠近,微凉的指尖轻轻贴上丞阁的额头,片刻后又收回手,贴在自己额间比对,语气带着几分懵懂的疑惑:“奇了,并未发热,怎的脸这般红?”

      温热的指尖猝不及防触上肌肤,那点清浅暖意如同星火,瞬间引燃丞阁心底压抑已久的情愫。他浑身紧绷,双颊涨得更红,连耳根都染透了绯色,喉间发紧,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意,又强撑着恪守尊卑,低声道:“殿下逾矩了。属下是下人,殿下是主上,断不可如此亲近,还望殿下自重。”
      话语落下,丞阁垂着眼帘,长睫微颤,掩去眸底翻涌的爱慕与酸涩。身份云泥之别,这份心意,他只能生生压在心底,连半分流露都不敢。

      赵晚生闻言,指尖顿了顿,心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懊恼,随即又被少年心性的随性冲淡。他撇了撇嘴,心里暗道:好像是自己唐突了些,罢了罢了。

      面上却故意扬起下颌,语气带着几分狡黠的玩味,眼底藏着看好戏的笑意,慢悠悠开口:“哟,如今连下人都敢教训本王了?”

      少年语调轻快,眉眼弯弯,全然没有怒意,反倒透着几分不谙世事的灵动娇憨。

      丞阁心头一紧,当即屈膝跪地,玄色衣摆垂落尘埃,身姿恭敬而谦卑,声音沉稳却藏着一丝惶恐:“属下失言,绝无教训殿下之意,恳请殿下恕罪。”他始终低着头,不敢再看赵晚生一眼,生怕泄露半分不该有的心思。

      赵晚生见他这般郑重其事,反倒觉得有趣,眼底笑意更浓,摆了摆手,故作宽宏大量的模样:“起来吧,本王不过是逗逗你罢了,何曾怪你。”

      丞阁这才缓缓起身,重新垂手立在一旁,只是垂落的指尖依旧微微泛白,心底的波澜久久未平。

      赵晚生不再逗他,抬手撩开马车侧帘,对外面侍从朗声道:“转道,去秦府。”

      丞阁闻言,眸底掠过一丝不解,忍不住低声询问:“殿下,外祖父近日身子安适,改日探望亦是无妨,为何偏要今日前往?”

      赵晚生抬手取过身侧一柄素面折扇,“唰”地一声展开,扇面清风拂面,吹散了些许车内的闷意。他指尖轻转,折扇又利落收拢,骨节敲了敲鼻尖,神色瞬间褪去方才的随性,多了几分沉稳郑重,眉眼间是与年纪不符的担当:“你有所不知,父皇已下旨,归还韩、李两家兵权,暂由我代为执掌,待时机成熟再行交付。往后,我需亲赴边疆坐镇。”

      顿了顿,他眼底闪过一丝坚定:“此番前往秦府,便是为了习得秦家独门绝技——落水剑。”
      说及此处,少年眸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惋惜,轻声叹道:“本朝昔日有三大将门,世人皆知韩、李两家,却忘了我母妃出身的秦家。当年母妃入东宫为后,秦家为保母妃在宫中安稳,自请交出兵权,弃武从商,世代经营丝织,自此淡出朝堂,隐于市井。”

      他指尖摩挲着扇骨,语气轻缓,却藏着几分怅然:“若不是母妃入宫,秦家如今,想来也该有一位镇守一方的将军吧。”

      话语落下,马车依旧平稳前行,少年眼底的怅然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奔赴前路的坚定。而一旁的丞阁,始终垂首侍立,玄色身影静默无声,唯有心底,早已将少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神情,尽数镌刻,甘愿一生追随,护他周全,将那份不敢言说的心意,藏于岁月深处。丞阁垂眸静立,玄色衣袍纹丝不动,听闻此言,眉宇间凝起几分真切的困惑,语气恭谨而沉稳:“殿下,我朝律例森严,后宫女子不得习武,恐涉干政之嫌。皇后娘娘若擅武,岂非触了朝纲大忌?”

      赵晚生闻言,唇角先勾起一抹极淡、极隐秘的笑意,似含着几分旁人不知的秘辛,转瞬便又覆上那副惯常的玩世不恭,眼尾轻挑,带着少年独有的狡黠:“你有所不知。母妃为瞒父王,早已自废武功,断了经脉根基。秦家对外只称,母妃自幼养在江南水乡,娇柔温婉,不通拳脚,这才堪堪瞒过宫中耳目,安稳十数载。”

      话音落时,他脸上那点散漫笑意渐渐淡去,垂眸望着手中收拢的折扇,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扇骨纹路,语气从方才的轻佻缓缓沉了下来,添了几分少年不该有的无奈与悲凉,声音也轻了些许,似怕惊扰了什么:“这些事,是我偶然听见母妃与祖父私语才知晓的,连我亲姐姐,我都未曾透露半句。”

      丞阁心头微震,抬眸飞快瞥了赵晚生一眼,又迅速敛去目光,喉间微涩,低声问道:“殿下既视此事为绝密,为何愿告知属下?就不怕……属下不慎泄露,累及殿下与皇后娘娘?”

      他问得郑重,字字皆是顾虑,心底却隐隐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悸动——殿下竟将这般关乎身家性命的隐秘,毫无保留地说与他听。

      赵晚生抬眸,一双清澈的眼眸直直望向丞阁,眼底没有半分戏谑与试探,唯有全然的笃定与信任。他微微倾身,语气轻快却字字铿锵,带着少年独有的坦荡与通透:“我自然不怕。因为我知道,你不敢;因为我知道,你此生只忠我一人;更因为我知道,你绝不会将此事泄露半分。”

      少年的目光澄澈明亮,直直撞进丞阁心底最深处。丞阁心口猛地一缩,滚烫的暖意混着酸涩翻涌上来,他垂首躬身,玄色身影弯出最恭敬的弧度,声音低沉而坚定,藏着此生不渝的忠诚:“属下誓死效忠殿下,绝不负殿下信任。”

      心底那份隐忍的爱慕,在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面前,愈发深沉厚重,却也愈发不敢表露分毫,只愿将这份心意,化作护他周全的执念,一生缄默。
      车厢内一时无话,唯有车轮碾过青石路的轻响,伴着车身微微摇晃。赵晚生端坐软榻,背脊挺直,少年身姿虽随性却自有风骨;丞阁则立在角落阴影里,玄色身影凝立如松,周身气息沉敛,二人皆不受车外颠簸半分影响,各自静思,一室静谧无声。

      不多时,马车缓缓停稳,车帘外传来侍从恭敬的通传。赵晚生眸色微动,起身便要下车,早有秦府小厮快步上前,稳稳架好下马凳,铺妥软垫。他足尖轻点,身姿轻快跃下马车,衣袂翻飞间,是少年独有的灵动鲜活。

      府门值守的小吏见来人是当朝太子,神色骤惊,连忙俯身跪地,声音恭敬:“参见太子殿下!”

      “起来吧。”赵晚生声音清润,眉眼温和,全无半分矜贵架子,“祖父可在府中?”

      小吏连忙起身,垂首恭声道:“家主正在书房会客,小人这就前去通禀!”

      “不必。”赵晚生抬手轻阻,语气从容,“本王自行过去便是。”

      幼时他常随母妃回秦府小住,府中路径早已烂熟于心。他步履轻快穿过抄手游廊,廊下繁花簌簌,不过片刻便到了祖父的书房外。指尖刚要叩上木门,便听见屋内传来祖父与客商商谈生意的低语,语声沉稳,显然正事未毕。

      赵晚生便收了手,转身在廊下石凳上静静落座,身姿闲适,眉眼间褪去了朝堂上的端方,多了几分归家的松弛。一旁侍立的丞阁始终半步不离,垂眸守在侧后方,目光悄然落在少年身上,藏着无声的守护。府中下人见太子殿下静候,不敢怠慢,连忙奉上一盏新沏的清茶,茶香清冽,漫溢鼻尖。

      一盏茶的功夫未过,书房门“吱呀”一声推开,秦老爷子与一位锦袍客商并肩走出。客商抬眼瞧见廊下的赵晚生,脸色骤变,慌忙躬身行礼:“参见太子殿下!小人眼拙,未曾察觉殿下驾临,失礼之至!”

      “无妨,商事为重,不必多礼。”赵晚生起身虚扶,语气温和。
      待客商惶恐告退后,秦老爷子转过身,看向自家外孙,浑浊的眼眸瞬间漾开暖意,脸上皱纹都舒展开来,满是藏不住的欢喜,快步上前拉住他的手:“晚生来了!怎的不提前说一声?快,随祖父进屋。你母后近来在宫中可好?身子安适吗?”

      赵晚生被祖父牵着,眉眼弯起,透着几分乖巧,端起石桌上的清茶轻抿一口,才缓缓开口:“劳祖父挂心,母妃在宫中一切安好。孙儿今日前来,是有一事相求——想求祖父传授秦家绝学落水剑。”

      秦老爷子闻言,先是一怔,随即捋着颌下花白胡须,眼底带着几分调侃笑意:“哦?你这小子,往日只爱摆弄诗书折扇,怎的突然对剑法上心了?落水剑乃秦家秘传,招式刁钻、心法晦涩,寻常人三五年都难入门,祖父怕你没这份耐性。”

      赵晚生放下茶杯,脸上的随性瞬间收敛,脊背微挺,眉眼间褪去少年稚气,多了几分沉稳担当,语气郑重:“祖父莫要小瞧孙儿。父皇已下密旨,归还韩、李两家兵权,暂由孙儿代为执掌,待边疆安定再行交付。往后孙儿需亲赴边关镇守,习得落水剑,方能在疆场自保,不负父皇所托。”

      一席话落,秦老爷子脸上的笑意骤然凝固,浑浊的眼眸猛地睁大,握着赵晚生的手微微收紧,声音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震颤:“你说……当真?”

      “千真万确。”赵晚生眼神笃定,重重点头,“明日父皇便会昭告天下,颁布圣旨。”

      秦老爷子怔怔站着,良久未语。岁月在他脸上刻下的皱纹微微颤动,浑浊的眼底渐渐泛起水光,那是压抑多年的期许终得兑现的激动。秦家弃武从商数十载,心中从未忘却将门风骨,如今外孙重掌兵权、奔赴边关,正是秦家血脉重拾荣光之时。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哽咽与欣慰,连说了三个“好”字:“好!好!好!陛下终究是想开了!我秦家的儿郎,本就该镇守疆土、护国安邦!既然你要赴边关,祖父便将落水剑倾囊相授,定让你有一身傍身的本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不知何时眼眶竟有些湿润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