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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眼中少了稚嫩 时间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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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不知不觉过去了三年,又是一年冬天,和他走的那一年的雪一样。
皇城的雪,下得比北地的更绵密些,像一层化不开的云絮,压在朱雀门的琉璃瓦上,也压在归来的铁骑甲胄上。
李愁勒住马缰,乌骓马打了个响鼻,喷出的白气瞬间消散在凛冽的风里。三年了,从北境的黄沙漫天,到如今皇城的雪落无声,他身上的铠甲换了一套又一套,唯有肩头那面残破的“李”字军旗,是父亲留下的唯一的旧物,被他用针线细细缝补过,依旧在风雪中猎猎作响。
宫门大开,太子赵晚生立在丹陛之下,身着常服,未带仪仗,只一身月白锦袍,立在漫天飞雪中,像一株挺拔的修竹。
李愁翻身下马,动作利落,玄铁铠甲碰撞出清脆的声响。他几步上前,单膝跪地,声音沙哑却依旧清亮,带着北地的风尘气:“下将李愁,不辱命,北境已定,请太子殿下安。”
赵晚生快步走下台阶,亲自扶起她。指尖触碰到她冰冷的铠甲,他微微蹙眉,目光扫过他脸上那道新添的浅疤,从眉骨延伸至下颌,却更衬得那双眼睛深邃如寒潭。
“李愁,你瘦了。”赵晚生的声音温和,带着由衷的喜悦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李愁垂眸,避开他的目光,喉结微滚,低声道:“殿下清减了。”
三年未见,赵晚生褪去了几分少年的青涩,眉宇间多了几分储君的沉稳,唯有眼底的笑意,依旧如当年那般澄澈。他侧身,引着李愁往宫内走,雪落在他的发梢,转瞬即融。
“宫里的水仙开了,”赵晚生忽然开口,语气轻快了些,像是刻意打破这略显凝重的氛围,“还记得三年前,你出征前,朕……我送你的那枝水仙吗?”
李愁的脚步猛地一顿。
怎么会不记得。
那是出征前夕,他与父亲出征边疆时所送的。出征前夜,赵晚生亲自让侍从来到他的府邸,没有送金银,没有赐宝剑,只捧来一枝盛开的水仙和一封书信。
“此花生于水中,冰清玉洁,”彼时的赵晚生,站在廊下,月光洒在他身上,“愿李愁此去,如水仙般,守得一份初心,平安归来。”
他当时只觉得太子殿下过于风雅,战场之上,刀剑无眼,何来冰清玉洁。他谢了恩,却什么也没回赠。一来他身无长物,二来,他不知该送什么,才能配得上这份情谊。
如今想来,那份未能说出口的心意,竟成了三年来心底最隐秘的牵挂。
“记得。”李愁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那枝水仙,臣带到了北境,插养在帐中,只是……后来战事吃紧,移防时不慎打碎了。”
他说谎了。
那盆水仙,他一直小心呵护着,直到最后一场大战,营帐被烧,他从火海中抢出了那只碎裂的瓷盆,如今,那几块碎片还被他收在贴身的行囊里。
赵晚生却笑了,摇摇头:“碎了便碎了,无妨。我早让人在凝晖殿旁的暖阁里,又种了许多,如今开得正好,带你去看看。”
暖阁内,暖意融融。数十盆水仙挨挨挤挤地开着,素白的花瓣,嫩黄的花蕊,香气清冽,沁人心脾。窗外是漫天飞雪,窗内是一室春色。
赵晚生走到一盆开得最盛的水仙前,伸手轻轻拂去花瓣上的水珠,回头看向李愁:“李愁,这三年,辛苦你了。”
李愁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背影比三年前宽阔了些,却依旧单薄。他想起北境的无数个夜晚,他握着那半截水仙花,望着南方的星空,心里念着的,始终是这个身影。
他知道,太子殿下待他,是君臣,更是挚友。他信任他,倚重他,将半壁江山的安危托付于他。可他对他的感情,却早已越过了那条界线,在日复一日的思念与牵挂中,生根发芽,长成了参天大树。有可能是在初见的时候就埋下了种子吧,可这情感只可深藏在心底。
“殿下,”李愁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臣……”
“嗯?”赵晚生转过身,目光询问地看着他。
李愁迎上他的目光,那双眼睛里盛着满满的关切与温和,却没有他想要的,哪怕一丝一毫的逾矩。他的心,像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的铠甲,那是父亲的荣耀,也是他的枷锁。他是李家的将军,是大宋的柱石,对赵晚生的感情,于他而言,是最奢侈的东西,是天地不容的,是违反世俗的。他对他的感情不会被世俗所认可。
“臣只是想说,”李愁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抬起头时,脸上已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北境虽定,但隐患未除,臣愿继续驻守边疆,为殿下,为大宋,守好这扇北大门。”
赵晚生愣住了,似乎没料到她会说出这番话。他皱了皱眉:“李愁,你刚回来,理应好好休整。边疆之事,尚有其他将领可用。”
“臣习惯了北地的生活。”李愁语气坚定,“而且,臣留在北境,对殿下而言,也是一种助力。”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留在北境,他才能克制住自己不去靠近他,不去奢望那些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只有将它深藏心底。
赵晚生沉默了片刻,目光复杂地看着他。他总觉得,眼前的李愁,似乎有什么话没有说出来。他的眼神,比三年前更深沉,像是藏着一片他无法触及的海。
“也好。”最终,赵晚生点了点头,“但你先在京中留些时日,待春暖花开,再走不迟。”
他走到李愁面前,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递到她手中。玉佩温润,上面刻着一个“晚”字。
“他终究是记得的,记得她当年什么也没收到。
“殿下……”李愁的声音哽咽了,他低下头,将玉佩紧紧攥在手心,“臣,谢殿下赏赐。”
赵晚生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心中一动,伸手想拍拍她的肩膀,却在半空停住,最终只是轻轻拂去她肩头的一片雪花。
“李愁,”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叹息,“你我之间,何须言谢。”
暖阁外,雪还在下。水仙的香气,混合着雪的清冷,弥漫在空气中。
李愁站在原地,看着赵晚生的身影消失在暖阁的尽头。李愁摊开手心,那枚刻着“晚”字的玉佩,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知道,这枚玉佩,不是定情信物,只是一份沉甸甸的信任与牵挂。
而他对他的那份心思,就像三年前那盆水仙,只能开在无人知晓的角落,独自芬芳,独自凋零。
但他不后悔。
为了他,为了大宋,他愿意继续做那柄出鞘的利剑,守在北境的风雪里,做他长夜中的一颗启明星。
哪怕,这份喜欢,永远只能藏在心底,无人知晓。
暖阁一别,李愁随赵晚生往紫宸殿见驾。
宫道漫长,雪光映得朱红宫墙格外晃眼。李愁走在侧后一步,玄铁铠甲在寂静中轻响,肩头那面修补过的“李”字军旗,在风雪里微微颤动。赵晚生步子缓,似有意等她,几次侧首,欲言又止。
紫宸殿内,龙椅上的天子气色尚好,见李愁入殿,目光落在她身上那套熟悉的铠甲上,久久未移。那是故将李老将军的遗物,如今穿在其子身上,甲胄缝隙里还嵌着北地的沙尘。
“李愁听旨。”内侍唱喏,李愁单膝跪地,脊背挺直。
“我父在战中战死,率兵北征,三年而定边疆,护我大宋万里河山,劳苦功高。”天子声音沉稳,“朕欲封尔为镇北将军,赐金千两,锦缎百匹,再赏府邸一座,以彰其功。”
满殿寂静,赵晚生立在一侧,目光温和地看着她,似在替他欢喜。
李愁却叩首,声音清晰:“臣,谢陛下隆恩。然,臣有一事,斗胆请奏。”
“讲。”
“臣父战死沙场,尸骨未寒。臣离家三载,未及守孝,心实难安。”他抬起头,眼底带着坚毅,“今北境已定,臣愿辞去镇北将军之职,归乡为父守灵七日,以尽人子之责。”
此言一出,殿内哗然。天子眉头微蹙:“你刚立大功,正是朝廷倚重之时,守孝之事,可派族人代劳。”
“臣父一生忠烈,唯愿子女承其志,守其灵。”李愁语气不改,“铠甲虽重,终不及亲恩深厚。臣若不亲自守灵,此生难安,亦无颜再掌兵权。”
赵晚生站在一旁,神色微动。他知李愁性情,更知他对父亲的执念。三年,他父亲为保我朝疆土战死杀场,这份赤沉,让人佩服不已。
他上前一步,拱手道:“父皇,李将军一片孝心,可感天地。北境已安,暂无战事,不如准其归乡守孝。待七日期满,再召其回朝,亦不迟。”
天子看了看赵晚生,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李愁,沉默片刻,终是颔首:“准奏。镇北将军之职,暂由副将代理。李愁,朕许你归乡守灵,俸禄照发,以示体恤。”
“臣,谢陛下。”李愁再次叩首,声音微哑。
退朝后,赵晚生追出宫门。雪依旧下着,李愁正欲翻身上马,听见身后唤声,停住了动作。
“李愁。”赵晚生快步走来,手里拿着一个锦盒,“这是父皇赏你的金疮药,北地的伤,好好养。”
李愁接过锦盒,指尖触到他的手,冰凉。他垂眸,低声道:“殿下,臣此去,三年不归。”
“我知道。”赵晚生看着他,眼底带着不舍,“守灵期间,若有难处,派人送信来。皇城永远是你的家。”
李愁心口一紧,抬头看他。他站在雪中,月白锦袍沾了雪花,眉眼温润,一如三年前送他水仙时的模样。
他握紧了手中的锦盒,又想起袖中那枚刻着“晚”字的玉佩。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殿下保重。”
说罢,他翻身上马,勒缰转身,乌骓马踏雪而去。铠甲上的“李”字军旗,在风雪中渐行渐远。
赵晚生立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直到消失在宫墙尽头。雪落在他的肩头,他抬手拂去,指尖残留着她铠甲的凉意。
他知道,他这一走,是去赴一场迟了七日的祭奠。而他能做的,唯有等。等三年雪融,等水仙再开,等他的李愁,归来。
这时风平浪静,但不知朝堂的风雨即将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