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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他还会记得我吗?” 清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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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窗棂上的初雪被曦光融了几分,檐角滴落的水珠敲在青石阶上,泠泠作响。
长公主的贴身侍女轻手轻脚地步入暖阁,双手捧着一方鎏金托盘,盘中放着一封火漆封口的信笺。
“公主,太子府遣人递来的急信。”
锦榻上,一双凝脂般的玉手伸了出来,漫不经心地将信笺拈起。长公主半倚在引枕上,声音慵懒如春水,带着几分了然的戏谑:“定是那混世魔王逃课的把戏被父皇抓了包,这才巴巴地写信来,求我去当帮他说情。”
信笺拆开,墨迹淋漓,内容果然不出她所料。
侍女在一旁轻声问:“公主,那是否要进宫为太子殿下周旋一二?”
长公主将信纸随手置于一旁的梅枝笔架上,唇边勾起一抹淡笑:“不必。由着他去。让那小子在府中好好抄几日书,磨磨性子,反倒是件好事。”
此时的皇城,依旧是一派岁月静好的模样,红墙白雪,琉璃瓦上瑞气氤氲。然而,千里之外的边疆,却已是战云密布。
一道道加急的军报,如同雪片般飞入皇城,打破了这份宁静。
金銮殿上,气氛肃穆得近乎凝滞。御座上的天子眉头紧锁,将一份军报重重拍在案上。
“金军撕毁盟约,倾巢而出,突袭我边疆重镇!众卿以为,该如何应对?”
“臣以为,当速派韩、李二位将军前往边疆进行镇守,星夜驰援!”
旨意如霜,快马加鞭。镇国将军与威远将军的府邸同时挂起了出征的大旗。
将军府内,少年李愁一身戎装,眉目间褪去了往日的青涩,多了几分刚毅。他知道,此去边疆,九死一生。临行前夜,他在灯下提笔,写了一封信,托付给了前往京城送军报的驿卒。
数日后,太子府。
又是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划破了府内的宁静。侍从捧着信,一路小跑冲进了书房。
被禁足多日的赵晚生正百无聊赖地转着笔,听闻有信,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是阿姐的回信吗?我就知道她舍不得我受苦,定是帮我求了情,我这就可以出去了!”
侍从喘着气,恭声道:“回殿下,这信……是将军府送来的。”
赵晚生脸上的笑容僵住,那股子兴奋劲儿如同被针扎破的气球,瞬间瘪了下去。他怏怏地接过信,嘟囔道:“将军府?……也罢,反正也是熟人,总比在这里对着这些经书强。”
然而,当他展开信纸,看清那熟悉的字迹时,脸上的漫不经心彻底凝固了。
信中并无寒暄,只有一行行凝重的字句:
“太子殿下台鉴:
边疆烽火骤起,金贼背信弃义,大举来犯。愁虽年少,然食君之禄,当为君分忧。今随家父整军出发,奔赴沙场。昔日东宫玩雪之约,恐难如期。望殿下恕罪,待凯旋之日,再与殿下共饮。”
“凯旋之日……”赵晚生低声念着这四个字,手指微微颤抖。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震惊与不解,望向窗外那片湛蓝的天空,喃喃自语:“前几日军报明明说大捷,眼看就要过年了……这金狗,为何偏偏选在此时南下?”
书房内,暖意融融,炭火噼啪作响,但赵晚生的心,却仿佛被窗外的风雪浸透了。
窗外的夜色黑的可怕,赵晚生独坐灯下,眉头紧锁。案上的舆图摊开着,指尖划过边境那条触目惊心的红线,他低声自语,语气里满是困惑与凝重:“金军为何偏偏选在此时南下?难道……我身边真的藏有奸细?”
话音未落,一阵极轻微的衣袂破风声响起。
赵晚生并未回头,只是端起茶杯,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待那人近前,他才缓缓抬眼,目光沉静如水,先前少年稚嫩的模样迷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威严。
“殿下。”黑衣人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您命臣查的事,有眉目了。”
“说。”赵晚生只一个字,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皇气度。
“是。”黑衣人,也就是丞阁,应声起身,垂首回话,“自长公主落水遇救,加之镇国、威远两位大将军奉诏回京后,朝中局势便起了异状。据臣观察,两位将军近来频频入宫,似在力劝陛下……削藩放权。而长公主殿下,也在暗中为此事奔走。”
赵晚生闻言,修长的手指缓缓抵上下巴,陷入沉思。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映出他眼底的深思。“我朝自立国以来,兵权便由我族掌管,”他沉声道,“可如今国力积弱,军力更是远逊于金。啊姐她……怕是想借两位将军之手,从父皇那里取过兵权,以此强兵富国。”
说到此处,他猛地瞳孔一缩,像是突然洞悉了某种致命的危险。
“砰!”
拳头重重砸在案几上,茶杯震得嗡嗡作响。赵晚生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语气带着一丝后怕:“糊涂!啊姐这是不要命了!父皇视兵权如性命,此举在他眼中,与谋逆有何不同?”
丞阁依旧垂首,静候太子示下。
赵晚生在屋内踱了几步,脚步渐定。他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啊姐的性子,一旦决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既然劝不动,那我便只能……以身入局,替她挡下这滔天巨浪。”
他看向丞阁,目光锐利如鹰:“丞阁,从即刻起,你不必再隐于暗处。回到我身边,做回你的太子贴身侍卫。”
“是,殿下。”丞阁躬身领命,声音依旧清冷,却多了几分凛然的战意。
“从今日起,该为自己积蓄些力量了。”
赵晚生的声音在寂静的东宫里显得格外清晰。他望着窗外被禁军严密把守的宫门,眸色深沉,“看来这平静的朝堂,很快就要再起风云了。”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书案那盆开得正好的水仙上。冰清玉洁的花朵在冬日里亭亭玉立,散发着幽幽冷香。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折下一支,置于掌心,随即提笔,在素笺上写下寥寥数语,祝李愁凯旋。
“去,把这个想办法送到李将军府,亲手交给李愁将军。”他将花与信一同递给心腹丞阁。因是禁足期间,寻常内侍无法随意出入,此事只能托付于他。丞阁接过,身形一闪便消失在阴影中。
将军府内,气氛与往日截然不同,空气中弥漫着临战前的肃杀。正厅里,李老将军正与几位心腹将领推演着边境的布防图,沙盘上的旗帜插得密密麻麻。
而在侧院的练武场上,李愁一身劲装,手持长剑,剑光霍霍,凛冽的剑气将飘落的雪花都逼向两旁。他收剑而立,额角沁出薄汗,听到亲卫低声通报“太子密使求见”,眉宇间闪过一丝诧异。
接过那支水仙和信,他先看了信,俊朗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极淡的笑意,快得如同飞雪掠过。待目光触及那支洁白的水仙时,他像是被烫到一般,耳尖竟悄悄泛红,那抹红色在白皙的肌肤上格外显眼。
他将水仙凑近鼻尖,冷香入肺,心中微动,低声呢喃,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的宠溺:“这太子殿下……倒还有心思送我这花,是真不知其中深意,还是故意撩的?”
那一夜,将军府的书房里,多了一瓶精心养护的水仙,在烛火下静静绽放。
翌日清晨,皇城的街道被喜庆的气氛点燃。百姓们自发地涌上街头,箪食壶浆,欢送两位将军出征。虽名为“凯旋”,实则是壮行,祈愿他们能旗开得胜,平安归来。
东宫之内,高墙深院隔绝了外面的喧嚣。赵晚生身着常服,独自站在庭院中,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欢呼声和锣鼓声。他无法亲往送行,只能对着西北方——边疆的方向,深深一揖。
“愿大宋得胜,愿李愁……平安归来。”他在心中默默祈祷,指尖不自觉地收紧,攥着一片昨夜飘落的、早已枯萎的水仙花瓣。
街道尽头,李老将军与李愁并辔而行,接受着万民的祝福。李愁勒马片刻,目光下意识地望向皇城深处东宫的方向,那里虽看不见人影,但他知道,有人在为他祈愿。他握紧了腰间的长剑,眼中战意更浓。
父子二人目光坚定,带着视死如归的决心,策马出城,奔赴那风雪弥漫的边疆。他们此行,只为护佑这大宋的万里河山,流尽最后一滴血,亦无怨无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