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风波》1977

3、栀子花开

　　转眼间，清平镇的夏天来临，路旁的栀子花开，洁白的花瓣在绿叶间攒成一簇簇，香气浓郁得能飘出半个镇。
　　俞怀瑾夹着课本走在镇小学的石板路上，身旁是几个叽叽喳喳的女学生。她们都只有六七岁年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辫梢上系着红头绳，眼睛亮晶晶的。
　　“俞先生，昨天的《咏柳》我背诵出来了！”最活泼的小杏子仰着脸说，“我娘夸我记忆力最好呢！”
　　俞怀瑾笑着摸摸她的头：“真棒。今天我们要学一首新诗，杜牧的《山行》。”
　　“远上寒山石径斜——”女孩子们齐声跟着念，稚嫩的童音在夏日里飘荡。
　　这已经是她在镇小学教书的第三个月了。起初的不安和生涩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充实。每天早晨，她和李静源一同出门，她提着皮包，他抱着课本和学生的作业，两人并肩走过青石板路，闲话家常，大多是关于学校的事。
　　“张校长说，省里可能要派人来视察。”这天早晨，李静源忽然说，“如果女班表现好，说不定能争取到更多办学经费。”
　　俞怀瑾脚步微顿：“我们班的孩子都很用功。”
　　“我知道。”李静源侧头看她一眼，目光温和，“你教得很好。”
　　这话说得平淡，俞怀瑾却觉得耳根有些发热。她低下头，假装整理手上的皮包，心里却像揣了只小兔子，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这几个月来，两人之间的关系有了微妙的变化。不再是新婚时那种礼貌的疏离，而多了一种默契。他会从省城出差归来给她带新到的杂志，她会在批改作业遇到拿不准的地方时请教他。晚上，有时两人会在书房里各自看书，一灯如豆，安静却不觉尴尬。
　　这日恰逢学校放农忙假，俞怀瑾和李静源难得清闲在家。午后，俞怀瑾在房中整理衣物，忽然瞥见箱底压着的一件象牙色绸衫，这是出嫁前舅母替她置办，她这几个月忙着工作，也不知舅舅一家现在如何。
　　是夜，俞怀瑾毫无睡意，轻轻地走到书房，研墨铺纸。给舅舅的信早该写了。母亲说过，舅舅是自己在娘家最后的亲人了，如今远嫁清平镇，该给他报个平安。
　　“舅父大人尊鉴：自春初别后，倏忽半年有余。甥女一切安好，勿念。夫家上下待我甚厚，夫君静源温良恭俭，在镇学堂教师育人······”
　　她写得很慢，字斟句酌，既要让舅舅放心，又不能显得过于亲近——毕竟她是李家的人了。在写到“夫君”二字时，笔尖微微一顿，墨迹在信纸上洇开一小黑点。
　　正写着，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她抬头，见李静源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摞作业本。
　　“还没睡？”他问。
　　“给舅舅写封信。”俞怀瑾放下笔，想起身行礼。
　　“不必。”李静源走进来，把作业本放在书桌另一侧，“我也还有些备课要做，你写你的。”
　　书房不大，两人各占书桌一端。俞怀瑾继续写信，李静源则翻开学生作文批改。烛火偶尔噼啪轻响，空气中有墨香和纸张的味道，还有窗外隐约飘来的栀子花香。
　　“舅舅在盐城？”李静源忽然问，眼睛仍看着作文本。
　　“是。在印书馆做事。”
　　“读书人？”
　　“从前中过秀才，后来科举停了，就去了印书馆。”俞怀瑾轻声说，“小时候舅舅常给我带书，《山海经》《千家诗》，都是他给的。”
　　李静源点点头，没再说话。但俞怀瑾感觉，他听得认真。
　　信写完了。她轻轻吹干墨迹，折好装入信封。正要起身，却见李静源放下了笔，揉了揉眉心。
　　“累了？”她轻声问。
　　“这些孩子。”他指指作文本，“有个学生写，他爹不让他上学了，要他去米铺当学徒。”
　　“为什么？”
　　“家里穷，觉得读书无用。”李静源的声音有些疲惫，“我跟他说，读书能明理，能看见更大的世界。可他说，他爹只看得见明天的药钱。”
　　俞怀瑾心里一疼。她想起小杏子亮晶晶的眼睛，想起她说“我想继续念书”时的神情。这世道，女子的路窄，穷人家的孩子路也窄。
　　“你做得对。”她忽然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至少你让他们看见了，读书是有用的，世界是大的。”
　　李静源抬起头看她。烛光下，她的脸柔和温润，眼神清澈。这个他娶回家时只觉得温顺懂事的女子，此刻坐在他对面，说“你做得对”。
　　四目相对，空气忽然安静下来。窗外有风拂过，栀子花的香气更浓了，丝丝缕缕飘进书房。俞怀瑾先移开了视线，耳根微微发热。她站起身：“我……我去歇息了。”
　　“怀瑾。”李静源叫住她。
　　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谢谢你。”他说。
　　“谢什么？”
　　“谢你……懂。”
　　这简单的两个字，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心湖，荡开层层涟漪。俞怀瑾转过身，看见李静源也站了起来，正看着她。烛火在他眼中跳跃，那里面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情绪——不是平日的温和有礼，而是某种更深、更真的东西。他们之间的距离不过几步，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又仿佛一步就能跨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