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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红烛高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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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清晨,俞怀瑾早早起床,按规矩去给长辈请安。婆婆赵氏正在厅堂里查点账本,见她来了,抬了抬眼皮:“来了?坐吧。”
赵氏四十出头,面容端庄,衣着简约但用料讲究,手腕上一只翡翠镯子翠得滴油。她简单问了俞怀瑾出嫁路途的情况,语气和善,却透着一股审视的意味。“我们家虽不是大富大贵,但也算镇上有头有脸的人家。”赵氏放下账本,端起茶盏,“静源在镇小学教书,一个月有十块银元的薪水,他自己俭省,大半都交家里。你是他媳妇,要知道持家不易,不可大手大脚。”
俞怀瑾轻声应“是”。
“对了,”赵氏忽然想起什么,“静源说你会写字?西厢房有间小书房,他有时候在那里备课。你若有空,可以帮他整理整理。只是记住,男人的书稿不可乱动。”
俞怀瑾心中一喜,面上仍保持恭谨:“怀瑾记住了。”
接下来的日子平淡如水。李静源每天早出晚归,两人见面时间不多,说话也少。他待她有礼,却总是隔着一段距离,像对待一位需要礼貌周至的客人。
一日午后,俞怀瑾鼓起勇气去了西厢房的小书房。房间不大,靠窗一张书桌,墙边立着两个书柜,装得满满当当。她小心地擦拭桌面,整理散落的纸张,发现大多是学生作业和备课笔记。
李静源的字迹清峻有力,与他的温和外表不太相符。批改作业时,他的评语简洁中肯,偶尔会在写得好的句子旁批一二。俞怀瑾看到一篇作文,题目是《我的家乡》,一个学生写道:“清平镇太小了,我想去省城,想去上海,想看看火车长什么样。”李静源在旁批注:“志当存高远。但记住,看清了世界,也要记得回家的路。”
俞怀瑾心中一动。她忽然很想了解这位名义上的丈夫,想知道他在想什么,想知道他如何看待这个时代,如何看待这场婚姻。
这天傍晚,李静源回来得比平时早些,手里拿着一本用报纸包着的书。他径直进了书房,看着整洁一新的书房,微一发愣,不多时,里面传来研墨的声音。
俞怀瑾泡了茶,犹豫片刻,还是敲了门。
“进。”李静源正伏案写字,见她进来,略略点头:“有事?”
“今年的新茶,母亲刚叫人送来。”俞怀瑾将茶杯轻轻放在桌角,目光不经意扫过桌上摊开的书——是一本《新青年》杂志,封面已经磨损,显然是反复翻阅过的。
李静源注意到她的视线,动作微顿:“你认识这个?”
俞怀瑾摇头:“只听父亲提过,说都是新派言论。”
“你父亲不赞同?”
“他说……时代在变,有些新思想也未必全错。”俞怀瑾小心措辞,“只是我们这样的人家,守好本分便是。”
李静源沉默片刻,忽然问:“那你觉得女子该守的本分是什么?”
这个问题太过突然,俞怀瑾一时语塞。她想起《女诫》,想起母亲平日的教诲,可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
李静源没有追问,转而说:“镇小学缺个教初小女子班的先生,原来的女先生嫁到外地去了。校长托我物色人选,要识文断字、性情温和的。”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俞怀瑾身上:“我提了你。”
俞怀瑾愕然抬头,对上他平静的目光。
“每月六块银元薪水,课不多,一周九节,教国文。”李静源说,“你可以考虑考虑,不必立刻答复。”
“我……”俞怀瑾心跳得厉害,“我可以吗?”
“为什么不可以?”李静源反问,语气里第一次有了一丝极淡的笑意,“你不是读过《诗经》《楚辞》吗?教初小女子,足够了。”
那天夜里,俞怀瑾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她想起李静源说话时的神情,想起那本《新青年》,想起他问她“女子该守的本分是什么”。
红烛早已燃尽,但黑暗中,似乎有什么新的东西,正悄然亮起。
隔壁房间传来轻微的咳嗽声——婚后他们一直分房而居,李静源睡在新房隔壁的小间。俞怀瑾静静听着,忽然意识到,这是她来到清平镇的第十七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