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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栀子花开【2】 ...

  •   李静源向前走了一步。俞怀瑾没有后退。
      又一步。栀子花的香气仿佛有了形状,萦绕在两人之间。
      他终于走到她面前,伸出手,轻轻拂开她额前一缕碎发。指尖触到皮肤,温热而微颤。“我……”他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出口。
      俞怀瑾抬起眼看他。这个她名义上的丈夫,相敬如宾的男人,此刻离得这样近。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墨香和皂角味,能看见他眼中自己的倒影。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这个动作仿佛一个许可,一个回应。李静源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反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
      烛火跳动了一下,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合二为一。他低下头,吻轻轻落在她的额头,然后是鼻尖,最后是嘴唇。很轻,很温柔,像怕碰碎什么珍贵的东西。
      俞怀瑾闭上眼睛,睫毛微微颤抖。这个吻和她想象的不一样——不是占有,不是义务,而是某种小心翼翼的珍重。
      当他的手揽住她的腰,当她被他轻轻抱起走向书房内室时,她没有抗拒。红帐落下,烛火不知何时熄了,只有月光从窗棂透进来,朦朦胧胧。衣衫轻解,肌肤相贴时,她听见他在耳边低声说:“别怕。”
      她确实不怕。在这个夏夜,在栀子花的香气里,在承载着他们各自心事的书房旁,她第一次真正成为他的妻,他也第一次真正成为她的夫。没有言语,只有交织的呼吸,探索的指尖,和两颗渐渐靠近的心。疼痛是短暂的,随之而来的是某种奇异的圆满——像漂泊已久的船终于靠岸,像独自走了很久的路终于有人并肩。
      夜深时,俞怀瑾枕在李静源臂弯里,听着他均匀的呼吸。他的手仍轻轻搭在她腰间,是一种保护的姿态。
      “怀瑾。”他在黑暗中轻声唤她。
      “嗯?”
      “明天……我陪你去寄信。”
      她轻轻“嗯”了一声,往他怀里靠了靠。
      窗外,月亮静静西移。栀子花在夜色中开得正盛,香气弥漫了整个院子,也透过窗纱,弥漫在这个刚刚变得真实的房间里。
      这个夜晚之后,他们的关系终于有了实在的变化,那间新房终于成了他们共同的居所,一切都发生得自然而然,就像夏天来了,栀子花开。
      只是,这样甜蜜的日子,婆婆赵氏似乎并不乐见。
      这天放学,俞怀瑾刚进家门,赵氏就坐在厅堂里等着。桌上摆着几匹布料和一本账册。
      “怀瑾啊,来。”赵氏招手让她坐下,语气一如既往的和善,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你看看这些料子,今年秋天该给家里人添置新衣了。还有这本账,厨房的采买、佣人的工钱,以后都得你来管。”
      俞怀瑾接过账本,沉甸甸的。她翻开一页,密密麻麻的数字让她有些头晕。在家时,母亲从不让她碰这些,只说“女子无才便是德”,识字是为了明理,不是为了算账。
      “娘,我还在学校教书,可能……”
      “教什么书?”赵氏打断她,眉头微皱,“咱们李家虽说不是大户,但也用不着媳妇抛头露面去挣那几个钱。咋们家的铺子租子也够家里开销,你现在最重要的,是把家管好。”
      她顿了顿,放缓语气:“不是娘说你,你如今是李家的媳妇,总往外面跑,别人会说闲话的。再说了,你们成婚也快半年了,该想着为李家开枝散叶才是正理。”
      俞怀瑾脸一红,抿唇不语。
      “这样吧,”赵氏拍板,“这学期结束,你就别去学校了。静源那边,我去说。”
      接下来的日子,赵氏没有再提让俞怀瑾辞工的事,但家里的活计却明显多了起来。今天要她学着安排佣人打扫,明天要她核对佃户交租的账目,后天又要她准备祭祀的供品。俞怀瑾每天在学校和家务之间疲于奔命,人明显瘦了一圈。
      李静源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只是每天早晨会提早一刻钟叫醒她,晚上也会在书房多留一会儿,帮她批改一部分作业。
      期末快要来临,家中微妙忙绿的气氛让李静源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某一日饭后,李静源说:“怀瑾,来书房一下,有几个学生的作业想给你看看。”
      进了书房,他却没提作业,而是问:“母亲今天又找你对账了?最近家里出事了?”俞怀瑾点点头,把前些日子的事简单说了。
      “母亲说,她会告诉你的。”俞怀瑾突然很委屈,眼泪积蓄着不肯落下。
      李静源沉默良久,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灯光在他脸上投下的阴影,让他的神情看起来有些捉摸不透。“你是怎么想的?”他忽然问。
      俞怀瑾愣住了。她没想到他会这样问。在家从父,出嫁从夫,这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吗?可是……“我喜欢教书。”她听见自己小声说,像是怕惊扰了什么,“那些孩子……她们学得很认真。小杏子上次跟我说,她娘答应她,只要她能认全《千字文》,就让她继续念书。”
      李静源上前抱住她,眼神深了些。“我知道了。”
      七月初的一个清晨,俞怀瑾照例早起上班,却在起身时一阵眩晕,差点栽倒。
      “怎么了?”李静源正好推门进来,见状快步上前扶住她。
      “没事,可能没睡好。”俞怀瑾稳住身形,却觉得胃里一阵翻涌,忍不住干呕起来。
      李静源脸色一变,立刻扬声叫佣人去请大夫。诊脉的结果很快出来了——俞怀瑾有了一个月的身孕。
      赵氏闻讯赶来,脸上是掩不住的喜色:“太好了!祖宗保佑,咱们李家有后了!”她拉着俞怀瑾的手,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亲热,“怀瑾啊,从今天起,你什么活都别干了,好好养胎。学校那边,我这就让人去说,不去了!”
      “娘,”李静源开口,“怀瑾才刚有孕,不必这么着急……”
      “怎么不急?”赵氏瞪他一眼,“头三个月最是要紧,怎么能再去学校操劳?再说了,教书站一天多累啊,万一动了胎气怎么办?”她转向俞怀瑾,语气不容反驳:“怀瑾,你是懂事的孩子,知道轻重。为了孩子,也为了咱们李家,这书,不能教了。”
      俞怀瑾的手轻轻抚上小腹,那里还平坦如初,却已经孕育了一个小生命。她看向李静源,他抿着唇,眉头微蹙,最终却什么也没说。
      那天晚上,俞怀瑾独自坐在窗前。暮春的风还带着凉意,吹得窗纸簌簌作响。她想起白天女孩子们听说她不再教书时失望的眼神,小杏子甚至红了眼眶:“俞先生,您还会回来吗?”她没有回答。因为她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卧室的门被轻轻推开,李静源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温好的红枣汤。“趁热喝。”他把碗放在桌上,在她对面坐下。
      两人相对无言。良久,李静源轻声说:“对不起。”
      俞怀瑾摇头:“不怪你。”顿了顿,她又说,“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照顾好……孩子。”
      李静源看着她,烛光映在她脸上,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的阴影。她总是这样,温顺,隐忍,像一株安静的植物,在角落里默默生长。
      “等孩子生下来,”他忽然说,“如果你想回去教书,我会想办法。”
      俞怀瑾抬眼看他,眼中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又很快黯淡下去:“到时候再说吧。”她知道,有了孩子,就有了更多的牵绊。母亲的身份,妻子的责任,这些都将像一张无形的网,把她越缠越紧。
      七月中旬,栀子花开到最盛的时候,俞怀瑾最后一次去了学校。她站在教室门口,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那些渴望知识的眼睛,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疼。
      张校长惋惜地说:“俞先生,您教得真好,孩子们都喜欢您。可惜了……不过,还是身体要紧。”
      回家路上,李静源走得很慢,似乎是为了迁就她。两人依旧并肩,却没了往日的轻快。路过镇口那棵老槐树时,李静源忽然停下脚步。
      “你看。”他指着树下一丛开得正好的栀子花,“开得真好。”
      俞怀瑾顺着他的手看去,洁白的花朵在绿叶间簇拥着,香气扑鼻。她想起诗经里的句子:“皎皎白驹,在彼空谷。生刍一束,其人如玉。”
      “摘几支带回去吧。”李静源说着,已经弯腰去折。
      “别——”俞怀瑾下意识地阻止,“让它开着吧,摘下来,很快就谢了。”
      李静源的手停在半空,片刻后直起身:“你说得对。”
      那天晚上,俞怀瑾在账本上记下最后一笔开支,合上账册。书房里静悄悄的,李静源还没回来,说是学校有事要加班。
      她推开窗,夜风送来远处隐约的栀子花香。手轻轻抚上小腹,那里依然平坦,但她似乎能感觉到,一个新的生命正在那里悄然生长。
      红烛未尽,前路依旧。只是这一次,她肩上的担子更重了,脚下的路,似乎也更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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