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长夜将尽 日本人快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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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的阳光刺得人有些睁不开眼，空气里泛着土腥味。
黎莯樘逆光站着，欲言无声地望着秦白川，最后开口却只有一句：“那我走了，你万事多加小心。”
“好，我知道。”秦白川点点头，看着黎莯樘打开了车门却迟迟不肯坐进去。
“也许我不该问，但能不能告诉我，你要去的地方？”黎莯樘回过头来。
“南雄珠玑村。”
秦白川此去是支援欧阳南芳的，为了发动群众，她和几个同志在珠玑村组织了读书会和夜校，而且他们还在暗地里设了交通站。
黎莯樘向他走来，走了两步却停住了，又嘱咐了一遍：“你千万要小心。”
望着眼前人凝重怅然的神情，过往种种在脑海中轮流回放，秦白川给自己设的心防还是溃堤了。
他明白黎莯樘为什么会来，正是因为黎莯樘来了，他终于想透彻了，这个人他是推不开了，也不忍心再推开，他们之间原有的那条线早已不复存在。
“黎莯樘，我无法向你保证什么，但我会保护好自己。”秦白川向黎莯樘走近，认真道：“等抗日胜利了，如果我还活着，我就回广州找你，如果……”
“没有如果！”黎莯樘打断了秦白川，上前一把将他抱住，话还没说完，眼泪就落在了他的颈边，忙抬手擦了擦，斩钉截铁道：“等胜利了你就回来，我等你！”
“好。”秦白川也紧紧地抱住黎莯樘。
片刻后，依依不舍的分开，他轻拍黎莯樘的手臂：“你回去吧，路上注意安全。”松开手之前，他忽而轻声道：“你下次说话，记得在我在左边说，但若是骂我的话，就在右边说罢。”
黎莯樘破涕而笑，用力握了握秦白川的手，转身上了车。
这一年，盟军的飞机对广州轰炸得越来越频繁。
九月，盟军再次空袭广州，与日本人展开了激烈的空战。
在这片恍如末世般的恐慌中，报纸上刊登了一首题为《过海珠桥》的诗［1］，诗中写道：
在你招徕的市声里
无数阴晴的朝暮
嗜吞着
数不清的人群
而啮蚀着饥馑的无告者
奔向你的胯/下
如有一具具的活尸
在那里躺着躺着
海珠桥是广州的第一座跨江大桥，它是广州人骄傲的大桥，如今却笼罩着悲寂死亡的气息。
放下手中的报纸，黎莯樘看着窗外阴晦的天空。
他从南雄回来后，找人卖掉了沙面的小洋楼，之后一直住在工厂附近租的房子里，卖小洋楼的钱通过谭明飞继续捐给了抗日。
最近工厂的生意越来越难做，合作的日本商人各个狮子大开口，撕掉了以前的伪善脸皮，已不满足于合营所得的利润。
黎莯樘和朋友商量后，决定将工厂出手，眼下也只能贱卖给日本人。
民国三十三年，盟军的飞机仍旧在轰炸着广州，不过这次日本人的防空力量终于被打得失灵了。
虽然防空警报时时响起，但是广州市民们对盟军的轰炸似乎并不那么愤怒了，众人均已拿出了“时日曷丧，予与汝皆亡”的仇恨态度。
卖工厂的钱黎莯樘也捐了，和朋友这几年开工厂所赚的钱，除了日常的开销外，他自己并没有留下，全部都捐给了抗日事业。
每次去见谭明飞，除了捐钱捐药，就是问问秦白川的消息。
他们没有通过信，只是从谭明飞或传话的人口中得知一句：他平安。
工厂卖了后，黎莯樘的朋友准备去香港，走之前两人在朋友的住处一起吃了顿饭。
饭是朋友做的，黎莯樘也打了不少下手，他自己一个人生活的这些时日里，也学会了做一些简单的饭菜。
朋友放下酒杯，问道：“阿樘，你之后有什么打算？”
“还没想好，”黎莯樘摇摇头，“卖工厂是我提出来的，你的那份钱其实不必和我一起捐。”
“欸！我也想为抗日做点事。”朋友大方摆手，“卖工厂的事你不提我也会提的，当初本是想借着德籍华侨的身份，在办事便利的情况下，好好敲日本人一笔，不能让工厂全都落在日本人手里，但如今这路行不通了，脱手已是必然。”
“嗯，不过看眼下的局势，日本人也支撑不了多久了。”黎莯樘为朋友倒了一杯酒，“当初回来，房子、工厂你帮我了不少，今天我还是要再好好谢你一次。”
朋友笑了笑，举起了酒杯，“等胜利了，记得来香港看我。”
黎莯樘：“好，一定。”
“你当初联系我说要回广州，我可是大吃了一惊。”
“呵呵，也许……人有时候，顿悟就是一瞬间的事吧。”
黎莯樘想，如果没有秦白川，他不会回来，如果不在回来的路上亲历许多人和事，他不会意识到何为民族之辱，家国之痛。
正是因为秦白川，他才长出了一颗有血有肉的爱国之心。
看着秦白川，他看到了无数个和秦白川一样的人，然后看到了这片土地和这座城市。
刚来广州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没有根，后来认识了秦白川，也被这个城市慢慢接纳。
既然这里接纳了他，他就不应该弃它而去，所以，因为那个人，因为这座城，他必须要回来！
民国三十四年六月，伪政府开始实行全市的灯火管制，入夜后不准点灯。
广州坠入了深渊的最黑暗之处，不过正所谓“物极必反”，当黑暗走到了尽头，转机就会接踵而至。
八月，美军在日本广岛投掷了“新型炸弹”。
虽然报纸上的公告写得很简单，什么“广岛受袭，发生相当损害”，“疑似新型炸弹，详情正调查中”之类的云云……
日本南支军最高司令官，还向广州市民发出警告，不准流布谣言。
但是连日来，警务处要求全体警察“站紧岗位”，就连所有的军政机关，都取消了星期天的休假。
这一系列事情连起来，都在预示着：胜利不远了。
黎莯樘来到谭明飞家，两人一见面，都异口同声道：“你听说了吗……”
彼此将各自近日来知道的消息互通后，他们得出结论：日本人快要完了！
黎莯樘卖掉工厂后，暂时没有固定工作，不过好在他有积蓄，自从回来后黎二少不再锦衣玉食，生活上并不困难。
以前结识的人脉、朋友，还有联系的，在知道他卖了工厂后，有不少人找他入股，他都以休息一阵子为由婉拒了。他想，要是再做生意，得把日本人赶走了才好做。
平时他帮出版社翻译一些英文类的资料稿件，谭明飞那边忙了，他就去帮忙打打下手，印传单，整理资料什么的。
谭明飞起初还不太习惯，与他玩笑说：“让樘少给我干活，我可是不敢当啊。”
黎莯樘也笑：“这个时局，哪还有什么樘少啊。”
谭明飞从没问过黎莯樘为什么会回来，也没问过他为何就改变了想法。
这些都不重要了。
一个人的行动比嘴上说的更能代表这个人的心。
之前开工厂时，黎莯樘与日本商人来往，与对方虚与委蛇，有人在暗地里骂过他是汉奸。
但也是借着这份便利，他私下里帮谭明飞掩护了很多人通行哨岗关卡，还有捐钱和捐药的事，这些都足够证明他的立场和态度。
“还有个事要告诉你，”谭明飞拍了拍黎莯樘，“近期组织会安排白川、欧阳那一批人回广州，你可以放心了。”
“好，我知道了，多谢。”黎莯樘点头。
谭明飞：“谢什么，你捐药捐钱，又帮了我许多，我要谢你才对。”
想着秦白川快回来了，黎莯樘驱车去了一德路，打算帮他把屋里收拾一下。
当初秦白川给他的钥匙，他一直都留着。
离开广州前，他去秦白川家送船票，有想过把钥匙归还，但最后还是舍不得，既然秦白川没把钥匙要回去，那他就带走吧，以后还是个念想。
他也真的如当时玩笑所说，让妈姐编了一条红绳给他，将钥匙串起来挂在了自己脖子上。
不过这事，只有他自己知道。
黎莯樘打开了门，小院里积了很多落叶，新的旧的叠在一起，厚厚的一层，被雨水泡过后都腐烂了。
秦白川当时走得急，只粗略拿布盖了一下家具，两年多过去，屋里的家具上还是积了许多灰，满屋都是呛人的霉味。
他开了所有的窗通风，先粗略把屋里扫了个大概，又找来水桶和抹布，开始擦洗家具。
黎少爷养尊处优，这辈子从没干过这么多活，不一会就累得直不起腰。
不过熟能生巧，起先还不得要领，渐渐地竟也摸索出一些窍门来，收拾到快天黑，还没打扫完，只好先锁门回去，明日继续。
忙了一天，虽然很累，但是心里却欢喜极了，这小院承载了太多他和秦白川的回忆，等他整理干净了，他的爱人也就要回来了。
前后花了三天时间，黎莯樘才把秦白川这间小院收拾出来。
屋里不少东西都发霉了，只能丢掉，床褥换了新，他本想将那张二手床也顺手卖了，但想了想还是留下了，毕竟这是他们第一次一起躺过的床。
一切都变得和之前一样，干净整齐，静静等着屋子的主人回来。
连日下了好几天的雨，雨停了，天空仍旧阴云不散。
七夕这天，街上冷冷清清的，摆七娘拜仙的人不多，眼下的这个局势，人们都没多少心思过节。
这几天，黎莯樘都住在秦白川家里，他总幻想着，明天只要他一睁眼，秦白川就回来了。
夜里，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在江畔酒家，他和秦白川第一次见面的地方，还是陆之珺的饭局，还是那盘炒菜心，秦白川被刘司理带到了风荷居。
他夸秦白川菜心炒的好，两人握了手，秦白川对他笑了。路过花窗时，不知从哪里跑出来一个日本人，冲着秦白川开了一枪，枪声震得他一阵耳鸣。
他赶忙跑出去，见秦白川躺在血泊里抽搐，他大喊了一声“秦白川”，从梦中惊醒过来。
他出了一身的冷汗，醒来后发现自己手又麻又抖。
他闭上眼安慰自己，没事的，梦都是反的，秦白川会平安回来的。
下午的时候，黎莯樘开车去了他在工厂附近的住处，准备取些换洗的衣服。
一路上，路过海珠桥的时候，他发现站岗的日本兵变少了，还有街上那些平日里穿着黑胶绸巡防的日本“狗腿子”也不见了，不少日本人开的店铺上贴着“暂停营业”的字条。
黎莯樘心中立时就有了一个猜想，但是他还不敢确定。
黄昏时分，他开车往一德路走，行到半路，被一大波人潮堵住了去路。
前方大街上人山人海，街头巷尾都在舞狮，鞭炮声此起彼伏，震天动地，人们都从家里走了出来，奔走相告，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笑也挂着泪。
他们哭喊着，欢呼着：“日本投降了！”
“日本投降了！”
那呼喊一声高过一声，响彻在广州的大街小巷。
黎莯樘下了车，站在路边静静望着眼前欢呼雀跃的人们，他也跟着笑了起来，看着远处那火红威武的狮头，他鼻子一酸，情不自禁地落下泪来。
广州的无尽长夜，终于结束了！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长夜将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