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千里赴 我感觉得到 ...
-
秦白川去了粤北后，黎莯樘大多数时间都住在工厂附近新租的房子里，沙面的那栋小洋楼基本上一周才回去一次。
房子里没有人气，每次回来心中的孤寂感都在无限放大，四壁内只有自己一个人，如同走进一座幽深的围城。
起初，黎莯樘托朋友帮自己留下房子，是存了回来后与秦白川复合，一起住的念头，如今也没必要留着了，他打算把房子卖了。
晚上应酬时喝了不少酒，回来时黎莯樘整个人都晕乎乎的，他坐在客厅里醒了一会酒，准备去睡时电话响了。
“喂，你好，请问哪位？”这屋里的电话许久不响了，黎莯樘接起来时都觉得有些恍惚。
“喂，请问是樘少吗？我是谭明飞。”
“是我，你怎么会打到这里来了？”
“我都打了好几天，你终于接了，白川他……出事了。”
听到谭明飞的话，黎莯樘瞬间酒都醒了：“发生了什么？那他现在人呢？”
谭明飞在电话那头微微叹了口气：“白川受伤昏迷，人在南雄的战地医院，他……”
“我现在去你家，见面再说，方便吗？”黎莯樘焦急地打断了谭明飞。
谭明飞：“也好。”
自几年前跨年夜的那场读书会后，两人已是时隔多年未见了。不过眼下黎莯樘根本顾不上与谭明飞叙旧，一见面互道了句“好久不见”，他就迫切想知道秦白川的具体情况。
“秦白川到底怎么样了？”黎莯樘刚问完，眼眶就不由自主地红了。
“你……”谭明飞见状，多少有些惊讶。
他知道秦白川与黎莯樘是多年好友，但是没想到两人的感情会这么深，忙道：“你不要急先，白川目前暂时没有生命危险。”
“那他伤在哪里？”
“战地医院被日本人偷袭，白川被手榴弹冲击，外伤不是很重，就是人一直醒不过来。”
黎莯樘听得脸色煞白，根本不敢去想那是怎样的一副场景。
“医生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醒，白川没有什么亲人，我能想到的朋友只有你，所以就打给你了。”说完，谭明飞见黎莯樘脸色不太好，便倒了杯水递给他。
黎莯樘接过只匆匆喝了两口，“多谢你告知我，他在南雄的哪个医院，我现在就去找他。”
“这怎么行？太危险了！”谭明飞试图阻止黎莯樘，“而且时间这么突然，我一时半会无法安排同志去接应你。”
“不用，我自己开车去，我有日本人的通行证。”黎莯樘态度坚决。
谭明飞知道黎莯樘在生意上和日本人有来往，想来出行应当会便利许多，感觉自己拦不下他，只好将南方战地医院的地址告知。
“多谢。”黎莯樘说完起身就走，刚走到门口时折了回来，从风衣口袋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了谭明飞。
“这是？”谭明飞接过，沉甸甸的一袋，神情立刻肃然起来，他打开信封一看，里面装着二十几条小黄鱼和一叠厚厚的港币。
黎莯樘：“这是我和朋友一起捐的抗日基金，本来打算过几天得闲与他一起来同你见个面的，正好今天要过来就顺手带上了。”
“那我就不客气，樘少，多谢你们！”谭明飞激动地握住黎莯樘的手，“还有上次的西药，我代表组织再次谢谢你！”
“不必客气，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黎莯樘回握了一下谭明飞，“希望胜利早日到来。”
谭明飞：“一定会的！”
秦白川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一直在空中飘着，周遭白茫茫的一片，什么都看不清，脚下怎么都落不到实处。他不知道飘了有多久，直到看见前面有一只小船，人才轻飘飘地落在了船上。
船头站在一个穿灰袍的人，看不清楚脸，一双嶙峋的手里撑着一支竹蒿。
那人问：“你今生可有未竟之事或是遗憾之事？”
秦白川：“抗日还未成功。”
那人又问：“你可有一直思念想见之人？”
秦白川：“我的父母”
那人道：“你很快就可以见到了。”
秦白川点了点头，坐了下来。
小船在往前行驶，却听不见水声。许久后，那灰袍人再度开口：“最后一问，你今生可有心爱之人？”
秦白川恍然，一下子站了起来：“我有，不过我亏欠他良多……”
灰袍人忽然停住了手中的竹蒿，转身看向秦白川：“了缘未偿，回去吧。”言毕，他抄起手中竹篙，将秦白川从小船上扫了下去。
秦白川还没反应过来，就沉入一片白色里，呼吸困难之际，他奋力往上游去，破开头顶的水雾，睁开了眼。
他看到灰白的天花板，闻到了消毒水的味道，视线移向右边，是黎莯樘满面倦容的脸，一双通红的眼正望着自己：“秦白川，你醒了。”
“我……”秦白川喉咙发涩，他见黎莯樘的嘴在动，应是在与自己说话，可却觉得声音忽远忽近，极不真切。
黎莯樘松开他的手：“你别乱动，我去找医生过来。”
检查结束后，医生和黎莯樘去了外面交谈，秦白川望着天花板在感知自己的身体。刚才与医生说话时，他总觉得听不大清楚医生在说什么，周围所有的声音都像裹在一层纱里，听起来又虚又糊。
他用手左右各捂了捂自己的耳朵，又向一边侧了侧身体，发现了异常，因为动作太大牵动后背的伤口，他不自觉地“嘶”出声来。
“你别乱动，还有伤。”黎莯樘赶忙过来扶着秦白川坐起来，然后绕到了他的左边坐下，缓声道：“你听我说，你的耳朵……”
“我感觉得到，右耳聋了。”秦白川平静地看着黎莯樘，把脸转了转，“起码左边还能听见，也不算太糟。”
黎莯樘勉强挤出一个微笑，“你醒过来就没事了，把背上的伤养好后，我们回广州治，这里的医疗条件不行。”
秦白川顿了顿，没有正面回应，而是岔开了话题，“我之前见到陆之珺了，不过眼下他应该去昆明了吧。”
“嗯，我听说了，是他背你回来的。”黎莯樘从口袋里拿出一份信，放在秦白川枕边，“他走之前有交代过护士，还留了信，你刚醒过来，一会再看吧。”
“好，你怎么来了？还有我昏睡了多久？秦白川问道。
他还记得炸弹爆炸时，身后的热浪将自己掀了起来，然后就失去了知觉。
没想到再睁开眼时，会见到黎莯樘，心中的高兴无以言表，可是他却不敢表露出来。
黎莯樘没说自己为什么会来，只是轻轻拉住了秦白川的手，“你睡了快一个月了，我好怕你醒不过来。”
“黎莯樘……”秦白川看着黎莯樘眼下的乌青和脸上的胡渣，没有再说下去。
他该对他说些什么呢？
这个人知道他受伤后，从千里之外赶来，一路上的辛苦可想而知。想到这里，他忽然意识到，在这之前，黎莯樘可是从英国回到广州的，这样的长途跋涉在乱世中有多难根本就无法想象。
所有的语言都变得苍白起来，秦白川默默地用力回握住了黎莯樘的手。
大半响后，他轻晃了晃黎莯樘的手，“你这段时间一定没好好休息吧，我没事了，你去洗一洗休息下吧。”。
“好。我去洗把脸，再拿些吃的过来。”黎莯樘起身出了病房。
也许是因为刚醒来还不适应的缘故，现在秦白川再听黎莯樘的声音，觉得比上先前又清晰些了。
他打开陆之珺留下的信，写得很简短，大致内容就是任务紧急，不能等你醒来，已托付了护士照顾，如见到黎莯樘代为转达问候，待抗日胜利后大家再聚首。
一位小护士给隔壁床的伤兵换完药，临走时看到了秦白川手里信，道:“同志，你拿到信了？这信之前存放在我那里，你朋友过来后我就交给他了。”
“原来是你帮忙保管的，多谢，麻烦你了。”秦白川放下信道谢。
“不麻烦，小事而已，对了，你那位朋友呢？”
“他去休息了。”
“嗯，是该让他好好休息一下，你昏迷的这段时间，他一直在守着你，我们这病房里，只有你有人陪着，大家都很羡慕你呢！”
小护士说完就走了，留下秦白川一个人面红耳赤。
隔壁床的伤兵看到秦白川难为情的表情，出声宽慰：“你不用不好意思，这乱世中能有一个人不离不弃地陪着，是人生的幸事。”
“嗯。”秦白川点了点头。
伤兵：“照顾你的那个人是你阿哥吗？”
“他……”秦白川犹豫了一下，应道：“算是吧。”
伤兵闻言笑了笑：“我看着不像，其实……你们是契兄弟吧？”
秦白川闻言怔了一下，但看这个伤兵笑容真诚，并不像有恶意，他便没有否认，“你是怎么看出来？”
“看你们说话的神情，还有你昏迷时他照顾你的样子，我一眼就看出来了。”伤兵说完，转过头看着天花板，像是在回忆什么似的，“我是福建来的，我和你一样，我也有个契兄弟。”
秦白川：“那他现在在哪？”
“战死了。”伤兵闭了闭眼，难过道：“我们一起参的军，说好的等打赢了一起回去……”
“同志，你节哀。”秦白川转向伤兵，这个人看起来比他小几岁，却已是满身风霜。
伤兵抬手抹掉了眼角的泪，“我没事，等伤好了，我还要回去继续打小鬼子，替他报仇，替我们的战友们报仇！”
“好，你能想得开就好，先保重自己才能继续走下去。”秦白川回过头来，他想，如今活着的人，是没有太多时间去崩溃和痛哭的，他们的肩上背负着所有死去的战友和同胞的希望。
他庆幸自己还活着，庆幸自己只是聋了一只耳朵，手脚还在。
胜利还未到来，国民还在受苦，山河破碎风飘絮，纵无铜皮铁骨，他也不能因为这一点小伤而停下，还有许多事情等着他去做。
黎莯樘看出了秦白川的心思和焦急，所以之后在医院陪他养伤的这段时间里，也不再提让他跟自己回广州治耳朵的事。
一周后，秦白川背上的伤恢复的差不多了，他收拾好东西，告别了隔壁床的伤兵，准备往南雄的珠玑乡赶去。
两人到了要再次分别的时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