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遇故知 不影响本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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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三天里，黎莯樘推掉了所有的饭局应酬，一下班就往家里赶。
早上睁眼有爽口的早饭，晚上回家热气腾腾的菜刚出锅，粥粉面饭，炖蒸煎炒全都吃了个遍，就是以前和秦白川在一起时，也没被这么丰富地“喂”过。
秦白川白日里也没闲着，把一德路的房子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给还在香港的何昌平和杜江卿寄了信，又去了趟济蒲医馆，看望陈济蒲和几位师兄弟。
虽然不知道要在粤北待多久，但是秦白川已做好了视死如归的准备，他这几天所做的这些事似乎都像是在告别。
第三日下午四点多，黎莯樘就回来了。
秦白川正在三楼天台上望着珠江发呆，一低头就看到那辆黑色的车驶到了楼下，还以为是出了什么事，赶忙跑下了楼，却见黎莯樘提着一个蛋糕进了门。
“怎么买蛋糕了，有人过生日？”
“没有，想和你一起吃就买了。”
今晚是两人临别前一起吃的最后一顿饭，为了避免伤感，秦白川把最后一道炒菜心端到黎莯樘面前，玩笑道：“尝尝看，我的厨艺与当年比，有没有进步？”
黎莯樘吃了一口，明明入口脆嫩清香，不知为何却忽觉得悲从中来。
他努力将这不合时宜的情绪吞回去，换上了笑容，“自然是比当年好吃，就这三天，我都觉得自己胖了不少！”
秦白川抿嘴笑了，“吃饭吧。”
饭后，黎莯樘把蛋糕拿了出来，“以前我们给对方过生日，还没一起吃过蛋糕呢，今天就补一个吧，而且你的生日也快到了。”
说着，他拿出一只蜡烛点了，又去关了灯，将蛋糕推到秦白川跟前：“许个愿吧！”
秦白川看了一眼蛋糕，也拿出一只蜡烛点燃后插了上去，将蛋糕推到两人的中间，才道：“反正都是提前过，就一起吧。”
隔着微弱闪烁的烛光，两人都笑了笑，然后双手合十，默默许了愿。
黎莯樘吃了一口蛋糕，尽量让自己的语气自然，“去粤北之前跟我说一声，我送你。”
“不必送了，我应该会和其他同志悄悄走，时间上难说。”秦白川看着黎莯樘，神色语气平常，好似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那好吧。”黎莯樘垂下了眼帘。
“对了，你回来后有去东山那边看过吗？”秦白川斟酌了半天，还是问了出来，东山那边被日本人轰炸过多次，以前的黎府也已成了一片焦土和深坑。
“没有，不过那边被炸了，我知道。”黎莯樘平静道：“当年走的时候，我爸就预测到了，不如也不会那么着急地走。”
“你表叔一家在香港还好吧？”
“还好，表叔和表弟在香港都找了份工，一家人还算安定，真的很感谢你当年的船票。”
“你当时已经谢过了。”
“……”
两人对视了一眼，又同时将目光避开了。
“哦，还有一件事，我要如实告诉你，”秦白川坦白道：“你当时给我的那张船票，我后来给了谭明飞的太太，对不起……”
黎莯樘摇摇头，“没关系，我也猜到了你不会走，总之没有浪费也是好事。”
秦白川：“嗯。”
“我们之间，如今是不是只剩下谢谢和对不起了？” 黎莯樘仰起头，无奈地笑了下，似在自言自语。
“……”秦白川看了一眼黎莯樘，看到他脸上的苦笑，心中纠结成一团，却也只能将视线默默收回，望着眼前的蛋糕。
墙上的挂钟响了起来，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沉默。
看了眼时间，秦白川吃完面前的最后一口蛋糕，起身将盘子拿回厨房洗了，向黎莯樘道别：“我今晚就回去了，你早点休息。”
“秦白川，”黎莯樘也站起来，望着秦白川向门口走去，屋里的灯光明明很亮，可是他却觉得有些看不清他的脸，“你还回来吗？”
“等我们打赢了，把日本人打跑了，我就回来。”秦白川笑了笑，“黎莯樘，你好好吃饭，再见。”
“我开车送你。”
“不用了。”
黎莯樘看着秦白川打开门，走进了屋外渐沉的夜色里。
上一次告别时，秦白川对他说了“珍重”，刚刚告别时，秦白川说的是“再见”，他呆呆地坐回来，心想，他们还能再见吗？
蛋糕还没有吃完，黎莯樘徒手抓起剩下的，不顾任何形象和体面，狼吞虎咽地就往自己嘴里塞，只觉得越吃越腻，腻在喉咙里、胃里，然后发起苦来。
一阵阵恶心感直往上涌，他跑进厨房，把刚猛吞下去的蛋糕尽数吐在了排水池里，他打开水龙头，冲刷着那些黄黄白白的物质。
身体好像顿时失了力气，靠着墙壁滑下来后失魂落魄地坐在了地上……
三日后，秦白川向冈田提出辞工，冈田起初不愿意放人，结果想了两日后却又同意了。大概是觉得伊豆园如今生意稳定，后厨做菜的人是谁食客又看不见，有没有杜江卿的徒弟坐镇已不重要了。
秦白川老早就收拾好了行李，隔天大清早就从广州出发，赶往粤北。
他需要先到清远与接头的同志汇合，拿到要护送的一批磺胺粉和通行文件。
到了清远后，秦白川伪装成生药商人，按照事先部署好的安排，搭了当地乡民的马车一路北上，几经周转，五天后到了南雄城郊外。
天色快暗下来的时候，前方传来一声闷响。
驾车的老乡猛地勒住缰绳，回头看向秦白川，惊慌道：“先生，前面那是炮声吧？”
秦白川点了点头，跳下马车，让老乡绕路先走。
他找了一片山坳躲了起来，看到远处腾起几股黑烟，隐约还有零星的枪声，又过了大半个多钟头，枪炮声才渐渐稀落了下来。
等四周彻底静下来时，暮色也包裹住了整个大地。
抹黑走出山坳，秦白川摸了摸藏在腰间的枪，继续往前走。赶车的老乡给他指过路，只要顺着这条道一直走，就能走到镇子口。
好在今夜天公作美，给秦白川留下了点稀薄的月光照路。
大约走了两里地，秦白川忽然听见前方传来一阵不太同寻常的声响，有金属碰撞的动静，还夹杂着人的咒骂声。
他立刻警觉地矮下身子，贴着路边的灌木丛摸了过去。转过一个弯，眼前出现了一幅令他意想不到的画面。
一辆后视镜挂着狗皮膏药旗的军用卡车歪歪扭扭地斜在路边，前轮挂在沟沿上，车头还在冒白烟，地上躺着几个日本人的尸体。
一个穿飞行夹克的人正趴在车底，用手电筒照着什么，嘴里还在小声地骂骂咧咧：“丢你老母，东洋鬼，仆街冚家惨！”（艹你妈，小日本，全家不得好死）
秦白川又看了看卡车后方，路面上横七竖八地散落着几只木箱，其中一只摔裂了，里面的盒子和瓶罐滚了一地，看起来好像是药品。
虽然刚才听到车底下这人在用粤语骂日本人，但他依旧不敢妄动，伏在灌木丛里继续观察着。
直到那人从车底下爬出来，借着手电筒的光，秦白川才看清了他的脸，双眼亮而有神，虽然额角上多了道疤，但仍能看出当年的一丝洒脱不羁来。
这张脸，秦白川认得。
“珺少，陆之珺？”他赶忙站了起来，话几乎是脱口而出。
那人猛地一怔，动作利落地掏出手枪，将手电筒架在腕下，向秦白川指了过来，“边个？”（谁）
手电筒的光柱扫了过来，秦白川眯着眼没说话，举起双手，等着陆之珺看清楚自己。
两秒后，陆之珺笑着迎上来，意外道：“秦白川？怎么是你啊！”
“我也没想到是你，”秦白川也走过去，“珺少，好久不见啊。”
“哇，好久没听人这么叫我了，”陆之珺摆摆手，“国难当前，早没什么珺少了！”他轻拍秦白川的肩膀，“还是叫我名字吧，对了，你在这里做什么？”
秦白川：“我去南雄的南方战地医院，送点药。”
“呵呵，巧了，我也要去那里，刚捡了不少好东西。”陆之珺指了指身后的那辆卡车。
“这车还能发动吗？”
“我刚去车底看了看，应该能。”
“过来帮手，把这些还没碎的搬上去。”陆之珺边说边向卡车走去。
“陆之珺，你的腿……”秦白川看他走路时右脚有点跛。
“哦，没事，去年受的伤。”陆之珺回过头来，“坠机前我就跳伞了，命捡回来腿伤了，不过我也打掉了日本人的飞机，不亏！虽然走路难看了点，但是不影响本少爷开飞机！”
秦白川见陆之珺脸上仍带着笑，那意气风发的样子与当年他要去学开飞机时的豪情并无二致。
两人把散落在地上的药品和物资箱装回车里，陆之珺问道：“会开车吗？”
秦白川点点头。于是，一人在车外看路，一人开车调整方向，把卡车从沟沿上挪了出来。
陆之珺一把拔掉了后视镜上的狗皮膏药旗，跳上了副驾，“走，路上慢慢说。”
广州沦陷后，陆之珺所属的空军第二十九中队损失惨重，随后逐步撤往从化、南雄、衡阳等地。如今空军势单，陆之珺此次来南雄仅是为了支援游击袭扰任务。
秦白川：“那你怎么跑来运物资了？”
陆之珺：“游击队的同志们截获了日本人的物资车，没人会开车，我临时过来支援一下，把物质送完，我就要去昆明报道了。”
“原来是这样，”秦白川点点头，“那你要多加小心，等抗日胜利了，希望我们还能再见。”
“一定会胜利的，等回了广州，我还想吃你做的菜呢！”陆之珺笑道。
秦白川无法向陆之珺言明自己的地下情报身份，只简单告诉对方，现在他在后方做抗日的支援工作。
聊到了这里，自然少不了一个人。
当年三个人一起在秦白川家吃了一顿饭为陆之珺送别，此后陆之珺和黎莯樘虽然通过电话，但是再没机会见上一面。
“听说，阿樘他们一家都去英国了，”陆之珺的语气淡淡地，但也能听出点情绪来，“他从小在英国长大，要走也是情理之中。”
“黎莯樘前段回来了，一个人。”秦白川看了一眼陆之珺，边开车边继续道：“他在广州开了工厂，虽然表面上要与日本人合作，但是他是支持抗日的，还捐了一批西药。”
“啊？”陆之珺不自觉地惊叹出声，“呵，这小子，真是让我有点意外，真想现在就见见他啊！”
秦白川：“总有机会见的。”
一小时后，两人就到了南方战地医院的大门外。
陆之珺先下车去叫人帮忙，秦白川随后也跟着下了车，他刚关上车门，就听到有枪声传来，一颗子弹擦着他的头顶飞过，击碎了卡车的玻璃。
陆之珺转身大喊：“秦白川，趴下！”
紧接着，卡车后方就被投下了一枚手榴弹，火光冲天而起，浓烟滚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