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还是迟了吗 你想法变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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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
秦白川起来后在煮粥，黎莯樘洗漱完，趁着他煮粥的时间，在屋里四下悄悄地看了一圈，没有女人生活过的痕迹。
但是这也并不能代表什么，昨夜睡前，黎莯樘还偷偷打开了秦白川的衣柜，发现当初他送给秦白川的那套西服不见了。
秦白川盛了碗白粥递给黎莯樘，不好意思道：“家里没什么吃的，先喝点粥垫一下，等会去了伊豆园再吃早茶吧。”
“好。”黎莯樘喝了一口粥问道：“现在的生活是不是很困难？”
秦白川冷笑了一下，“不把日本人赶走，老百姓的生活怎么会好？”顿了顿他又道：“米、肉、生油每个月都在涨，连食盐也要定量供应，就是食水都时断时续的。”
“我和你一起想办法。”黎莯樘握住秦白川的手。
“喝粥吧。”秦白川默默把手抽了回去。
两人到了伊豆园，秦白川带黎莯樘去了一楼大堂的天井坐下，问道：“想吃什么？”
黎莯樘：“都可以。”
秦白川：“那就一盅两件，你很久没吃了吧。”
黎莯樘点点头，秦白川叫来伙计点单，伙计恭敬地叫了一声“秦师傅”。
点完单，秦白川又向伙计交代招呼好他的朋友，然后对黎莯道：“你慢慢用，我去后厨了。”
等上菜的间隙，黎莯樘往四周看了看，这里装潢没有变，还是原来江畔酒家的样子，只是食客里多了很多讲日语和穿和服的日本人。
以前那些带着鸟笼叹茶的老年人，边看报纸边饮茶的中年人，交换信息，会朋聚友的生意人都不见了。
许多中国人来了几乎都是匆匆吃完，匆匆结账就走了，而且三楼只准日本人上去用餐。
一顿早茶，吃得黎莯樘心情沉重。随后他去打了个电话，等到了来接他的人，又请伙计帮忙向秦白川传话，离开了伊豆园。
接下来的大半个月里，两人没有再见面。
三年前，离开广州的那天。
黎徵见黎莯樘一个人阴沉着脸来到码头，没有带他所谓的“恋人”，心中顿时就安定了，无论是黎莯樘想通了，还是那人不愿意跟来，都不重要了。
广州沦陷后，粤海关一个月内就被日本人占领，英国人只能步步退让。黎徵也算是有先见之明，在此前就卸任离开了广州。
到了香港后，黎夫人死活不愿意再走，最后随行的妈姐和佣人陪黎夫人留在香港，黎徵带着三个孩子去了英国。
黎莯樘回到英国后，在一家银行工作。
这三年里他一直都过得郁郁寡欢，只有每次去外祖父的马场，酣畅淋漓地跑上一次马，他才会觉得积压在胸口的郁闷能得到些缓解。
他也试着去发展新的恋情，可别说是对谁心动了，就连当初第一次见秦白川时想和对方说话的那种心底的怦然，也完全没有再出现过。
午夜梦回的时候，他躺在黑暗中，一遍遍想着秦白川的样子，冷脸的、微笑的、害羞的……还有最后临别时，秦白川那句听不出情绪的：你珍重。
自己明明知道秦白川要什么，却没有选择和他站在一处。
黎莯樘想，自己还真是个自私的人。
总以为只要时间久了，就会慢慢淡忘的，可是他对秦白川的思念却在每次想过这个人后继续疯张。
二十八岁生日那天，他许了一个愿望，在明年的今天到来之前，他要忘记秦白川。
然而，二十九岁的生日还没到，他就离开了英国。
为了这次回来，黎莯樘和黎徵又闹得不可开交。
现在国内的局势混乱，父子俩都知道，但是黎莯樘还是执意要走，和当年离开广州时一样，最后妥协的还是黎徵。
不过闹归闹，黎徵心底毕竟还是放心不下自己儿子，给广州的朋友去了信，托人关照他。
黎莯樘也不是什么准备都没做，他联系了在广州时认识的朋友，准备回国后一起开办工厂。
如今日英关系紧张，沙面租界虽仍由英法领事馆及工部局管理，但日本人对此虎视眈眈。
黎莯樘提前将沙面的房子转交给朋友保管，由于房子处于租界边上，朋友多方疏通关系后，将房子暂时保留了下来，以此免于被侵占。
回到住处后，黎莯樘匆匆收拾了一下，就去找朋友谈事情。
如今想在广州做生意，就免不了要和日本人打交道。这半个月里，黎莯樘跟着朋友奔走洽谈，结识了几个日本商人和军人，等日本人的疑虑消除后，他终于和朋友创办了自己的工厂。
待这一切都稳定后，黎莯樘才去找了秦白川。
他在伊豆园请日本商人吃完饭后，一直在后门巷口等着秦白川收工。
秦白川从巷口走出来看到黎莯樘时，整个人瞬间就愣住了。
时光仿佛又回到了多年前的那个雨夜，江畔酒家后门的巷口，两人在路灯下对望着，黎莯樘走近他，向他告白：“我思来想去，觉得自己好钟意你……”
不过，今天没有下雨，黎莯樘也没有开车，身边则是支着一辆单车。
黎莯樘迎了上来，“收工了，这段时间很多事忙，忙完了才有空来找你。”
秦白川看着路灯下的黎莯樘，脸上的胡茬刮干净了，西装革履的样子还是同以前一样优雅英俊。
半月未见，他此前隐隐担忧黎莯樘的心，也悄悄放了回去。
“你这么晚过来，是有事吗？”秦白川收回视线，尽量自然地问道。
“我想见你……”黎莯樘脱口而出，说完看到秦白川脸上回避的神情，又匆忙补了一句：“有重要的事情想跟你说。”
秦白川点点头，“那还是去我那边说吗？”
黎莯樘：“不如去我那边吧，房子都收拾干净了，你明天过来上班也比较近。”
“好。”秦白川一想也是，去黎莯樘那边也好，不然晚上睡觉只有一张床也不方便。
偌大的三层的小洋楼里，如今只有黎莯樘一个人住，怎么看都有些空旷寂寥。
秦白川去厨房看了看，台面上只有面包、罐头之类的食物，也对，家中没有妈姐和佣人，这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黎少爷哪里会自己做饭吃。
“你这段时间就吃这些？”秦白川指了指面包和罐头。
黎莯樘尴尬地笑笑：“也不常吃，在外面吃的时间比较多。”
两人去了客厅，黎莯樘把这段时间和朋友筹备工厂的事，都告诉了秦白川，包括和日本商人合作的事。
“我知道你不能接受，”黎莯樘叹了一口气，继续道：“但是现在想做生意就避不开日本人，而且……”
“我明白的，”秦白川打断了黎莯樘，自嘲似地苦笑了下：“我不也在日本人的酒楼里上班么。”
黎莯樘想说点什么安慰秦白川，可一时半会又想不到合适的话，便想到什么说什么，“工人们在我们这边做工，总比被日本人欺压殴打的好，起码我们不会苛待自己的同胞。”
秦白川瞪大了眼睛，直愣愣的盯着黎莯樘，他刚才听到了什么？黎莯樘说同胞，他还是第一次听黎莯樘说这个词。
黎莯樘看到秦白川突然变化的表情，并未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触动了他，而是反问道：“怎么了，是我说的不对吗？”
“没有，”秦白川摇摇头，看着黎莯樘的眼睛，“你想法变了。”
“是的，是变了。”黎莯樘摸了摸自己的鼻尖，回忆道：“回来的这一路上，很多人帮了我，还有不认识的人，这片土地上有太多善良的人……”
黎莯樘没有把话说完，这段时间因为办工厂的事，他见识了日本人的残暴和低劣，工厂里被欺压的工人，街头上被殴打的百姓，以及宪兵队不把人命当回事，取乐般随时都会开枪。
“回来后，我所有的事跟你说完了，”黎莯樘从对面沙发上起身，坐到了秦白川旁边，“你在做的事，能不能也告诉我？”
“我在做什么，你还是不要知道了，我也不能说，这对我们双方都好。”秦白川果断地拒绝了黎莯樘，忽又觉得自己语气太重了些，补道：“黎莯樘，对不起。”
“好，你不想说我就不问，”黎莯樘抬手示意打住，“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你现在做的事有多危险？”
秦白川没有正面回答，而是道：“那天晚上你不都看见了吗？”
黎莯樘沉默了，他知道他不能劝说秦白川，更不能阻止，既然选择了回来，想和秦白川在一起，就必须无条件的支持他。
既然这个话题进行不下去，黎莯樘便换了一个，“你身边……我是说，这几年你身边有人吗？”
虽然这话没有挑明，但是秦白川也听得出，黎莯樘在问他是否有女朋友或者男朋友？
“没有，我不需要。”秦白川淡淡道。
“那……欧阳南芳呢？她当时是钟意你的。”黎莯樘盯着秦白川，似是在捕捉他脸上情绪的变化。
当年，黎莯樘离开广州后，欧阳南芳和秦白川经常在读书会碰面，她私下确实曾向秦白川表露过心迹，不过被他拒绝了。
从沦陷开始，在他心中，就只有救国这一件事，情爱之事他不想再碰了，也许在他心底深处，已经不打算再让别人进来了。
“欧阳她现在在粤北，而且我们之间只有同袍的情意。”秦白川说完，抬头看了看墙上的钟表，起身道：“不早了，睡吧，我还去客房。”
“秦白川，”黎莯樘也跟着起身，一把抓住了秦白川的手，问道：“你就不想问问我吗？”
“不必了。”秦白川把手抽了回来，“明天我会早点走，就不叫你了。”说罢，他转身往楼梯口走去。
黎莯樘看着秦白川单薄的背影，又想起那天早上他提着箱子，离开这里时的情形，明明在人走后他觉得心里很痛，明明知道他离开后就不会回来了，却始终没有追上去。
所以此刻，黎莯樘不管不顾地冲了上去，从背后紧紧地抱住了秦白川，“那天是我说的不够明白，我以为你能懂，我回来了，因为你我才回来的，我好想你，在英国的三年，我每天都在想你。”
“黎莯樘……”秦白川任由黎莯樘抱着自己，除了喊出他的名字，什么都没有说。
“你有想过我吗？”
“……”
“为什么不说话？”
“……”
“为什么？是我回来的太晚了吗？”
“我们还是保持一些距离吧，早点休息。”秦白川拉开了黎莯樘的胳膊，径直往楼上走去。
黎莯樘呆呆地站在原地，望着无人的楼梯口出神。
原来，是他天真了，他以为只要他回来找他，只要各自身边没有别人，他们就还能够在一起。
他的感情没有变，秦白川肯定也是一样的。
没想到，秦白川的不是没有变，而是消失了，看来他已经不喜欢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