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是归人 为什么回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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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畔酒家被日军霸占后，被一名上级军官分给了自己的亲戚冈田来打理。
冈田也是个厨师，还会讲些中国语，他将江畔酒家改名为伊豆园，起初做的是日料酒楼，不过除了他们自己人会来光顾以外，根本无人问津。
有汉奸给冈田献计，不如将江畔酒家原先的招牌粤菜恢复试试？
无奈之下，冈田不得不将粤菜重新纳入进来，还恢复了早茶的供应，厨师虽然有了，但是还缺一块让广州人买账的“活招牌”。
以前的总厨杜江卿是港粤两地的名厨，食客里无人不知，那既然现在师父不在，就把他的徒弟拉出来。
冈田带着宪兵队找到了秦白川家中，提出让他来做粤菜部总厨的要求，秦白川不愿意接受，日军的枪口便直接顶在了他的脑门上。
好在此时谭明飞正在秦白川家中，他急中生智，站出来用日语和冈田交谈了片刻，冈田这才同意带人先回去，最后留下一句：“秦桑，我恭候大驾。”
秦白川本已抱了必死的决心，虽然谭明飞出面交涉避免了这一场要命的冲突，但是他知道，此番不成，冈田定然不会善罢甘休。
“谭兄，刚才多谢你，差点连累你了。”秦白川望着大敞着的院门，愤慨道：“如今的江畔酒家来的全是日本人、伪政府的人和汉奸，为他们做菜，我怕我会忍不住往锅里下毒！”
谭明飞笑了笑，关上院门：“进来说，我有一个计策。”
此前读书会成员协助组织，联络了广州各商会、行会、工厂、码头举行了大罢工游行，向日本侵略者示威。
秦白川事事都冲在最前面，这让谭明飞开始有点担心他，觉得他有时冲动下甚至失去了理智，完全把一副搏命的姿态。
“白川，我理解你的心情，” 谭明飞拉过秦白川坐下，将计策脱出：“但是你刚才也说了，现在江畔酒家去的全是日方和伪政府的人，这里是最好的情报收集地，也能协助同志们隐藏、转移情报，正所谓灯下黑，你明白我意思吗？”
秦白川顿时恍然大悟，对于去江畔酒家这件事，放下了抗拒，“只要能把日本人赶出去，我做什么都可以。”
谭明飞拍了拍秦白川的肩，“所以，你以后不可冲动，去了后更要多加小心，关于情报的事，为了安全起见，都由我与你单线联系。”
秦白川：“好。”
民国三十年七月，香港开始实行人口疏散政策，许多港人和当初到港的粤人开始往广州回流。
十二月，香港沦陷。先前逃到香港的许多艺人、粤剧班也陆续回到广州。
时局再艰难，活着就要吃饭，日子总还是要过下去。
有人成立了“新风”音乐团，在大东亚百货公司搞起了“音乐茶座”。
小提琴、吉他、萨克斯、爵士鼓融合，演奏节奏愉快，使人轻松的“爽神”音乐，带动了一股音乐茶座的热潮，不少戏院、大酒店开始纷纷效仿。
这使得死气沉沉的沦陷区，出现了短暂的“歌舞升平”。
然而，虚夸的繁荣终究会被现实炸得粉碎。
这日下午，市区内多地发出连环的爆炸声。
惠爱中路新华大剧院门口，一辆运输物质的日军货车首先发生了爆炸，紧接着是大德戏院的日本南支派遣军司令部，以及大新公司日军据点和日本军官专用的明玉食堂都接连发生爆炸，炸死了日军和汉奸几十人。
这一连串的爆炸，撼动了整个广州城。
人们意识到，尽管日本人看似有着势不可挡之势，但天下大势并非就是一成不变的。
秦白川一直躲在距离新华大戏院稍远的一家米行的地下室里，直到入夜后才在掩护下离开，今日针对日本人的爆炸，自然也有他的参与。
这些年里，他成长了不少，更沉稳了不少，学会了开枪和开车，也学会了如何隐蔽和传递情报。
当然厨艺和洪拳也都没有落下，他完美地隐藏了在曾经的江畔酒家，成了伊豆园粤菜部的总厨。
秦白川快步穿过一栋骑楼下的廊道，转到街角时，遇到三个喝醉的日本兵在抢夺一个中国男人的皮箱。
那男人穿着一身板正的西服，箱子看起来也挺值钱，看这身行头多半是个归国的华侨。
日本兵骂了句日语，野蛮地将男人打倒在地，另一人扑上来就要抢男人脖子上的东西，男人情急之下骂了一句英语，紧紧地捂住了自己衬衫衣领。
秦白川快步冲上来，飞起一脚，将扑在男人身前抢东西的日本兵踢到一旁，那日本兵向后一滚，头正好撞上后面的廊柱，晕了过去。
另外两个日本兵见势不对，这才开始晃晃悠悠地开始摸抢，在日本兵的扳机扣动之前，秦白川迅速拔出腰后的匕首，利落地划向日本兵的喉间。
一道鲜血飞溅而起，日本兵呜咽了两声，捂着自己的脖子倒在了地上。
最后一个日本兵看着自己的同伴喷着血倒下，酒都吓醒了一半，哆哆嗦嗦地转身就跑，秦白川迅猛如风地几步追了上去，自背后捂住对方的嘴，又是利落的一刀。
先前被日本兵打倒在地的那个华侨男人，眼睁睁看着两个日本兵不到一分钟就被割喉，死在了自己眼前，他愣坐在原地，一动也不动，只是呆呆地望着秦白川。
秦白川暂时还无瑕顾及那个华侨，他快速折返回来，走到先前撞晕的日本兵身旁，依旧捂住对方的嘴，在其脖间划下致命的一刀。
抹干净匕首上的血后，秦白川把匕首插回刀鞘，这才向男人走了来，“先生，你没事吧？”
男人慢慢地从地上爬起来，转过身，红着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秦白川。
秦白川愣住了，眼前的人，颀长的身形，西装上满是灰尘，虽然脸上带着点略显沧桑的胡茬，但是这张脸，他这辈子都无法忘记。
这男人是黎莯樘。
“秦白川……”黎莯樘哽咽着声音，低低地唤了一声。
秦白川：“……”
两个人就这么定定地立着，睁大眼睛看着对方，明明只沉默了短短的十几秒，彼此心中却已是千帆过尽。
黎莯樘往前走了一步，犹豫着伸出手来，他想触摸秦白川，想帮秦白川擦掉脸上的血渍，想确认眼前的这个人到底是不是他日思夜想了三年的人。
秦白川避开黎莯樘的视线，随手擦了把自己脸上的血，走过去拾起箱子，拉住他的胳膊就小跑了起来，“这里不安全，必须赶紧走，巡逻的宪兵队很快就会过来了。”
“你没有受伤吧？”黎莯樘问道。
“我没事，现在不是闲聊的时候，你要去哪里我送你过去。”秦白川拉着黎莯樘躲进了一条巷子里。
黎莯樘靠在墙壁上，跑得气喘吁吁，他望着秦白川，张了张嘴，却也只道出一句不完整的话：“你……刚才……”
秦白川平静道：“刚才吓到你了？”
黎莯樘摇了摇头，要说没吓到那是假的，他看过秦白川杀鱼杀鸡，却没见过他杀人，可一想到秦白川杀的是日本人，似乎又没那么怕了。
平复了一下呼吸，他才想起来回答秦白川的问题，“我本来是要回原先沙面的住处，但是要来码头接我的人没有到，或许是被什么事耽误了吧。”
秦白川下意识问道：“你是今日回来的？”
“嗯，刚才若不是遇到你，我大概……”黎莯樘苦笑了一下，“多谢你救了我。”
“今天下午发生了爆炸，日本人肯定会在各哨岗严查，这里离沙面远，我明天再送你过去吧。”秦白川面无表情地看着黎莯樘，“今晚不介意的话，你去我那边先凑……”
“我不介意！”黎莯樘在秦白川话还没说完前就抢先表了态。
秦白川：“那，走吧。”
还是那条熟悉的黑沉沉的巷子，熟悉青砖的小院，屋里的一切摆设全都没有变，跟三年前一模一样。
黎莯樘看着秦白川屋里原封未动的一切，以前两人在这个小屋里共度的所有时光，都飞快地在脑海中放映。
秦白川打来了水，黎莯樘洗完脸换了身干净的衣服，才发现自己的手臂内侧刚才摔倒时擦破了。
“为什么回来了？”秦白川边帮黎莯樘擦药边问道。
“因为一个人。”黎莯樘的声音很轻。
闻言，秦白川心头猛地跳了一下。
黎莯樘看着秦白川正在给自己擦药的手，他的小臂上有一条细长的疤痕，“你这伤疤是怎么回事？”
秦白川头也不抬地道：“做菜时不小心划伤了。”
这一听就是敷衍人的假话，是个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什么样的菜刀能划出这么长的口子？
“你不应该回来的，”秦白川用纱布帮黎莯樘包好伤口，站了起来：“就算是要回来，也不应该是现在。”
“我知道，但是……”黎莯樘也跟着站了起来，他看着秦白川，眼睛慢慢红了，“我怕我再不回来，这辈子都见不到他了，我以为我能忘记他，可是我做不到。”
秦白川立在原地，垂着眼没有说话，他在想，黎莯樘口中的这个人是自己吗？
他不止一次地想过，黎莯樘回到英国，或许会和Aaron再在一起吧，又或者是在父亲和外公的安排下和一个门当户对的小姐结婚，甚至还可以是位洋小姐。
无论如何，现在的他都要和黎莯樘保持距离。
黎莯樘回来要做什么并不要紧，但是他在做的事随时都伴随着危机，千万不能让黎莯樘知道，更不能因此让人抓到把柄，连累了黎莯樘。
“你想吃点东西再休息吗？”
“不用了，我不饿。”
“好，那休息吧，今晚你睡卧室吧。”
“那……你呢？”
“我在书房打地铺就好。”说罢，秦白川走进了书房。
黎莯樘跟着他也走了过去，看着他把立在墙角的凉席拿过来展开，铺在了地上，又去柜子里拿了一床褥子出来。
“要打地铺也应是我睡。”黎莯樘走了过来。
“没事，”秦白川伸手拦了一下黎莯樘，“这你怎么睡得惯，别跟我客气了。”铺好褥子后，他淡声道：“好了，你去休息吧。”
黎莯樘走到秦白川跟前，哑着嗓子道：“你瘦了，也黑了，还长高了。”
秦白川听到后面一句，不小心“啊”了出来。他极淡地牵动嘴角笑了一下，想将两人之间这种难以言喻的气氛赶快带过去，“我都这个年纪了，怎么可能还长个呢？”
黎莯樘又往前走了一步，抬起手在自己胸前和秦白川肩上比了一下，“以前你到我这里，现在比以前高了一点。”
“有么？”秦白川不自然的往后退了一步，“黎莯樘，该休息了，我明早还要去江畔酒，不是，现在改叫伊豆园了，我还在那里当厨师。”
光听这个名字，黎莯樘也知道，想来江畔酒家早被日本人占了去，按照秦白川的性子，就算饿死也定不会去那里工作的。
联想到刚才在街上秦白川击杀日军时利落又熟练的动作，他选择去那里工作，定然是另有隐情。
这分开的三年里，他已经成长为一个成熟的男人了。
黎莯樘：“那我明天和你一起过去吧，顺便打个电话，联系一下接我的人。”
秦白川：“也好。”
“那休息吧，晚安。”黎莯樘随手带上门，从书房里退了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