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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   礼佛进行间,一名洒扫的小宫人端着铜盆,步履匆匆自旁侧绕来。

      她是皇后宫中的旧人,一早得了授意,眼神瞥见沈微婉,脚下便故意一转,假意打滑,整个人带着铜盆直直朝着姜明姝撞去,口中故作惊慌:
      “公主避让——!”

      姜明姝身形单薄,一时僵在原地,避无可避。

      身旁风一动。

      谢临渊足尖轻点,身形如影掠至,一手稳稳扶住她小臂,将人轻带至身后,另一手微抬,精准挡开那宫人撞来的力道。

      “放肆。”

      他声线冷沉,不带半分情绪。

      小宫人被震得踉跄后退,铜盆落地,叮当作响,再不敢上前。

      他身姿挺拔,眉眼冷冽,自始至终未曾看她一眼,动作却规矩得恰到好处,不多一分逾矩,也不少一分护持。

      “公主无碍吧?”

      “无碍。”

      一场狼狈堪堪避过,姜明姝心口仍微微发慌,待气息稍定,她才缓缓回过味来——这绝非意外。

      佛门圣地,仪仗森严,宫人行走皆有定规,怎会偏偏慌不择路撞向最不起眼的她?

      她不动声色抬眼,飞快扫过人群。

      不远处的皇后恰好收回目光,唇角噙着一丝浅淡却冰冷的笑意,身旁的妃嫔们也各自垂眸,无人敢言,唯有几道隐晦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看热闹的轻慢。

      只一眼,姜明姝便全都明白了。

      能在皇家仪驾之中随意指使宫人,能这般毫无顾忌地叫她当众出丑,除了中宫皇后,再无旁人。

      她无宠无势,母妃早逝,在这深宫之中,便是最好拿捏、最好用来立威的棋子,连佛前清净之地,都躲不过这般明枪暗箭。

      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寒凉之意从心底漫开。

      前几日皇后还让她挑选宫女,今日已是换了一副嘴脸;姜明姝有些无奈,就算自己猜到是皇后的指使又能如何呢?

      再聪慧通透,亦不过是笼中雀、案上鱼肉。

      不远处的廊下,魏王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看似醉眼朦胧赏着庭中寒梅,实则与乔装成香客的边疆密使擦肩而过。

      一瞬眼风交错,袖下指尖微曲三下,无人察觉。

      只这一道暗语,便传尽心意:
      皇子相争已成,京中兵权徐徐图之,边关按兵不动,眼线安妥,静待后命。

      佛前烟火清净,人心却藏着刀光剑影。

      姜明姝望着那道沉默守护的背影,心口轻轻一烫,又飞快按捺下去。

      可不过片刻,便见另一侧有位低位嫔妃脚下踉跄,险些跌下石阶。

      谢临渊不过侧身一扶,手势稳而疏淡,同方才护她时一般无二的分寸,一般无二的冷静,一般无二的疏离恭敬。

      没有半分偏私,没有半分不同。

      姜明姝垂在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

      原来是她多想了

      ——姜明姝素来是冷清的。

      纵有七窍玲珑心,难敌这深宫四面墙。

      在这深宫之中,她惯常垂着眼,不多言,不多争,像一株开在墙角的寒梅,旁人看她是孤高,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不过是一层自保的壳。

      她本就与父皇疏远,一年到头也见不上几面,偏生这几日年节,仪典繁密,不得不频频相见,每一次殿上相对,都像在心上划一道浅痕,久了,便也习惯了那点钝痛。

      可只要那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哪怕只是一瞬的冷淡,也能轻易刺破她所有的伪装。

      她原以为自己早已刀枪不入,却原来,只要是来自父皇的一句冷语,就能让她猝不及防地溃堤。

      许是年节里人心本就软些,又或是这些日子见得太多,连那自幼背负的“不祥”二字,都在心头翻搅得格外厉害。

      她竟会因谢临渊一句“属下在此守卫”,便轻易红了眼。

      那夜他对她倾诉小时经历,不过是侍卫的几句宽慰,她竟也动了心。

      她暗自警醒,指尖攥紧了袖角。

      他不过是她的护卫,拿了俸禄,守着本分,护她周全本就是职责所在。

      她怎能因这几分刻意的周全,便生出不该有的感动,这般感性,实在不像她。

      后来她渐渐明白,九五之尊的眼里,装的是天下,是江山,哪里会有她这颗弃子的位置。

      她从前总盼着能有半分垂怜,如今想来,不过是自寻烦恼。

      她缓缓抬手拭去眼角未干的泪痕,指尖触到的是一片冰凉。

      那层冷清的壳,又重新裹了回来,只是这一次,里面少了几分期盼,多了几分清醒。

      从今往后,她便只做她的长公主,不盼,不怨,不动于心,也不再为那些不属于自己的暖意,徒增伤心。

      祈谷礼毕,又有春搜之礼,一行人往皇家猎场,骑马射猎,演武扬威。

      开春围猎,皇家依例赴围场行春搜之礼,帝后、宗室、重臣尽数到场。

      一行人刚入马场,并未即刻开猎,礼部官员先行整肃场地、查验弓马、布防卫。

      禁军按队列站定,魏王安插的人手也借着秩序整顿的空隙,悄然潜入林木与看台后侧的预定埋伏点,静待信号。

      一切都在静悄悄地推进,平静之下,杀机暗藏。

      姜明姝一身素衣,无珠玉点缀,她垂着眼,不与人言,不与人争,将周遭所有热闹与目光一并隔绝在外。

      不远处的朝臣队列里,几位官员低声交谈,话语间皆是近来朝堂最紧要的风波。

      “如今东宫虚悬,那几位殿下争储之心早已摆在明面上,陛下心里跟明镜似的,却迟迟不立储。”

      “前阵子五皇子暗中结党、构陷兄长,龙颜大怒,直接贬为庶人,终身圈禁,谁还敢再明目张胆地动手?”

      “话虽如此,可越是不动,底下越是暗流汹涌。太子势大,三皇子锋芒毕露,其余几位也各有支撑,这局,难啊。”

      “咱们做臣子的,只能静观其变,站错一步,便是满门抄斩的下场。”

      高台上,帝王端坐中央,面色沉淡,将场下一切动静尽收眼底,却不发一语,只冷眼旁观。

      谢临渊依旧立在侍卫列中,身姿挺拔,眉眼冷冽。
      他的目光落在姜明姝身侧,但大半心神放在魏王的布局上。

      计划已推进大半,针对镇国将军的行动即将收尾,埋伏到位、信号就绪、接应妥当,只需最后一步便可圆满完成,不会出现任何差池。

      他只需静静盯着收尾,不必再出手干预,大局已定。

      也正因如此,他才有一瞬余裕,目光不自觉落向场中最耀眼的那个人——沈清辞。

      他出身将门,文武双全,容貌清俊,气质温雅,是京中公认的少年英才。

      今日他一身月白骑射服,身姿挺拔,骑术精湛,刚一出场便吸引了全场目光。

      礼部官员唱喏开猎,裴晏纵马而出,身姿行云流水。不过片刻,一只野兔窜出草丛,他挽弓搭箭,眼神锐利,箭出如流星,一箭正中猎物,力道稳准,分寸绝佳。

      场下顿时喝彩声四起。

      “裴公子好箭法!”

      “不愧是裴家子弟,将门虎子!”

      “这般年纪有这般身手,日后前途不可限量!”

      高台上皇后轻笑一声,对帝王道:“陛下,沈清辞这孩子,倒是难得的人才。”

      帝王微微颔首:“沉稳有度,可塑之才。”回想起那日殿上沈清辞对姜明姝的赞美,看向姜明姝的座位,她正不紧不慢地喝茶——倒是不明白沈清辞心思的模样。

      皇后注意到皇帝的目光,联想到正月里姜明姝突然得到的赏赐,似乎明白了什么。

      二皇子立刻扬声笑道:“沈公子,箭术超群,改日到我府上,与我切磋切磋!”

      沈清辞勒马回身,对着高台拱手,姿态谦和:“殿下谬赞,沈某不过运气使然,不敢当此夸赞。”

      说话间,他的目光轻轻越过人群,落在姜明姝身上,温柔又克制。

      姜明姝的心轻轻一动。

      她自幼被称作不祥之人,被漠视、被轻慢、被疏远,从未有人在万众瞩目之下,将目光这样安静地落在她身上。

      沈清辞的优秀、温和、耀眼,像一束光,让她忍不住抬眸,飞快望了一眼。

      可也只是一眼,她便迅速垂下眼,压下心口那点微澜。

      她与他,云泥之别,不该有任何念想。

      这一幕,恰好落入谢临渊眼中。

      他指节几不可查地蜷了一下,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涩意,却很快被他强行压下。

      大局当前,他不该分心,更不该为这些无关紧要的情绪乱了心神。

      就在此时,皇后终于开口,目光直直落向姜明姝。
      “长公主,你看沈公子这般英姿,我皇家女儿也该略通骑射。方才那匹白马温顺,你便试一试,也叫陛下看看你的风骨。”

      姜明姝屈膝行礼,声线清淡:“儿臣马术生疏,恐惊了圣驾,还是不献丑为好。”

      皇后笑意不变,语气却沉了几分:“哀家的话,你也推脱?”

      皇帝淡淡开口,语气无波:“皇后既有此意,你便去吧。”

      姜云川想解救姜明姝,却无能为力,只能旁观,不发一言。

      二皇子嗤笑一声,低声对身边内侍道:“瞧她那副畏畏缩缩的样子,真是丢皇家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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