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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 42 章 另一个文娘 ...

  •   百年前的墨丝虫自竖井而下,随地下河进入水潭,日积月累早已污染了整个隐湖村的饮水源。
      杨沅君决定让所有人以醉虫法驱虫——以烈酒麻痹寄居在肠道中的墨丝虫,再服泻药排出。
      护卫连夜运来烈酒和泻药,按量分给各家各户。
      小院里,三碗酒、三碗药并排摆在桌上。
      杨沅君率先一饮而尽,呛得直咳嗽,约莫一刻钟,酒劲儿上头了,随即端起泻药又闷头喝下。
      裴湛端起酒碗一饮而尽,又面不改色喝完泻药。
      沈缨华硬着头皮照做。辛辣的酒液从喉咙一路烧到胃中,眼泪瞬间呛了出来。
      裴湛递给她一方帕子,低声道:“忍一忍,一会儿就好。”
      她接过帕子,沾了一下眼角,酒意竟已开始上涌,忙将汤药一口吞下。
      那头的杨沅君已然进入下个阶段,捂着肚子,起身冲进茅厕,半晌后被护卫架住,偏偏倒倒回了屋,二话不说倒头就睡。
      沈缨华也好不到哪儿去,晕晕乎乎从茅房出来。双腿无力,脚步虚浮,眼前的景似乎动了起来,忽左忽右。
      她试着扶墙站稳,脚下一软,差点摔倒在地,裴湛一把扶住她的胳膊,半拖半架将她带回里屋,扶到榻边坐下。
      “我没事,”她舌头都开始打结,嘴里依旧逞强。
      裴湛自顾自地将她按到榻上,又把自己的披风盖在其身上,低声说:“闭眼歇会儿。”
      沈缨华两颊绯红,眼眶红润润的,像只乖乖的小兔子,咬着唇,直愣愣盯着裴湛。
      “快睡吧。”
      眼前的“小兔子”依旧不肯闭眼,嘴里含混不清嘟哝着什么。
      裴湛没听清,俯下身靠在她的唇边。
      “我要软软的枕头。”
      裴湛正想起身吩咐护卫找软枕,搭在榻边的手臂一沉,“小兔子”把他的小臂当成软枕睡了上来。
      他无奈靠在榻边,垂眸看着她。
      午后的光透过窗棂映上她脸庞,莹白的脸蛋此刻红霞纷飞,宛如刚刚成熟的蜜桃,散发出似有若无的香甜。
      他的目光落到她的唇瓣上,呼吸急促了几分,脑子里似乎多了一道声音:她的唇,是不是还是那么甜。
      裴湛慌忙移开眼,闭眼靠在塌边,不再看她。
      ……
      沈缨华发现自己站在一条陌生的街道上。
      路面是灰色的石板,不对,哪有石板这么大,还平整得出奇。两旁的院子方方正正,路上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
      她茫然地往前走,直到碰见一处敞开的院门。
      朱红色的,锈迹斑斑的铁门。
      顺着院门进去,里面是一间灰色的房屋,窗户反射出刺眼的白光,窗棂是黑色的铁栅栏,屋门大敞,像一只阴冷的巨兽,正一动不动盯着她。
      堂屋里,一个衣不蔽体的男人正翘着二郎腿坐在交椅上,手边放着一个透明的瓶子。
      他举起瓶子一饮而尽,打了个嗝,忽而面露不满,把瓶子一摔,晶莹的瓶体顿时四分五裂,他开始用最粗俗的言辞大声咒骂。
      沈缨华皱眉,想要离开,身体却不受控制地走进黑漆漆的里屋。
      一个瘦小的男孩躲在门边,怯生生地看向堂屋里的男人。
      男人察觉到他的存在,随手抄起桌上的瓷碗,砸了过来,嘴里骂道:“你个小兔崽子,老子是你爸,一天躲什么躲,跟那丧家娘们儿一个样,看着就晦气!”
      沈缨华下意识挡在孩子面前,瓷碗却穿透她的身体,砸在男孩脚下,飞溅的瓷片瞬间在他脚上划出一条血痕。
      她怔了一下,见男孩跑开,想也没想就跟了上去。
      灶房里,一酷似文娘的女人穿着短衫正在灶膛前忙碌。
      男孩眼中含泪,委屈地指着脚上的伤口说:“妈,爸喝多了,又开始摔东西了……”
      女人放下手中的锅铲,从裤兜中掏出一张还算干净的手帕,小心擦拭男孩脚上的血珠,轻轻说了句:“你回屋把门关上,我做好饭给你端屋里去。”
      男孩抹了一把泪,乖乖地点头,离开灶房。
      女人目送儿子离开,叹口气,继续围着灶台炒菜。
      堂屋里的男人忽然冲进来,满身酒气,骂骂咧咧:“是你让那兔崽子躲屋里?好啊,你个臭娘们,那是老子的种,轮得到你来教吗!”
      他抓起灶台上的碗,朝女人的头上砸去。她没有躲,陶碗在额上砸出一个红肿的包,又掉在地上摔成碎片。
      沈缨华愤怒至极,她冲上去给男人一巴掌,但身体如同一道虚影,径直穿了过去。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男人揪住女人的头发,朝她脸上一巴掌一巴掌地扇过去,嘴里骂着难听下流的话语。
      女人麻木地杵在原地,任凭他打骂,始终没有躲,没有哭。
      待男人打累了,歪倒在门口的长椅上,呼呼大睡。
      女人蹲在地上,将碎碗的残片捡起来,丢进灶膛,若无其事地端起装菜的碗碟朝门外走去,看也没看门口的男人。
      沈缨华追了出去,拼尽全力大喊:“你快逃啊!你为什么不逃啊!”
      门外却不见女人的身影,再一转身,门外传来尖锐的鸣笛声,眼前忽然出现一群戴着奇怪帽子的人,他们手里拿着自己
      从未见过的器物,在屋里走来走去。
      沈缨华莫名有些紧张,她“穿过”人群,进了堂屋,瞳孔一缩。
      那个脾气暴躁的男人倒在桌前,背上插着一把斧头,鲜血将整个桌案都染成了红色。
      酷似文娘的女人,头发花白了许多,脸上明显添了风霜,她冷冷地看着丈夫的尸体,说:“人是我杀的。”
      “妈,你……你怎么能杀了我爸!你让我怎么见人,我还怎么娶媳妇儿!”一个青年站在门口愤怒大吼,瞧着眉眼,是先前那个男孩。
      女人转过头,看着儿子,眼眶里满是泪水。
      “我也不想杀他,可是我被打得实在受不了了,他要我的命啊……”
      青年偏过头,不敢看妈妈的眼睛,嗫嚅着:“那也不能杀了他啊,张婆都已经答应给我说媒了。”
      女人低下头,喃喃自语:“我养了你二十多年,到头来,你只关心自己娶不上媳妇……”
      沈缨华心疼地拍了拍女人肩头,虽然自己只是一道虚影,什么也没碰到。
      女人忽然抬起头,泪流满面看着她:“你也觉得,我做错了吗?”
      沈缨华骇然,正想开口,眼前的画面却轰然碎裂,化为齑粉。
      ……
      沈缨华猛然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文娘家,身上盖着一件玄色披风。一转头,男人的俊脸近在眼前,他眉头微皱,长睫轻颤,似在梦中遇到了难事。
      她这才发现,自己枕着裴湛的小臂,他只得半身靠在塌边,别扭地坐在地上。
      她小脸一红,悄然起身,想将披风回盖到他身上。
      裴湛忽然惊醒,猛然抬头,一下便撞上沈缨华的下巴,她“哎哟”一声,差点咬到舌头。
      裴湛迷茫的眼神逐渐清醒,莽撞地拉开小娘子的手,捧着她红彤彤的下巴吹气,嘴里不住道歉:“对不住,刚才没注意。”
      草木香又在鼻尖缠绕,沈缨华的心跳骤然攀升,红色自耳尖蔓延脖颈,她害羞地向后撤身。
      裴湛轻咳一声,瞥了一眼窗外,暮色已至,他尴尬地说:“沅娘已经醒了,她去村里看看,你再睡会儿吧。”
      沈缨华没有躺下,转身下榻,说:“我睡不着了,出去透透气。”
      裴湛没有阻拦,从架子上取下一盏灯笼,跟了上去。
      ……
      月光朦胧,夜风渐起。
      裴湛手中的灯笼左右微晃,透出忽闪忽闪的光,沈缨华跟在他身后半步,目光不自觉被那光影吸引,思绪渐远。
      她还在想那个梦。
      陌生的世界,奇怪的衣服,尖锐的鸣笛声,那个和文娘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
      “小心。”
      裴湛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沈缨华回过神,发现自己竟走到了路边的沟渠前。
      她下意识后退,脚却踩住了裙角,整个人向后一仰,眼看要摔个四仰八叉,忽而天旋地转的感觉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掌心的温热。
      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环住她的肩头。
      灯笼滚落在地,橘黄色的光随风晃了两下,没有熄灭。
      二人之间的距离不过方寸,裴湛的鼻息抚上她的面庞,带着淡淡的草木气息,与她身上的花香纠缠在一起。
      沈缨华腾地一下面红耳赤,下意识想推开眼前人,手按上他的前襟,却发现自己推不开眼前人。
      裴湛没松手,就这么将她揽在怀里,借着落在地上的灯笼微光,静静地看着她。
      他眼里露出一种说不出的柔软,带着几许缱绻情愫。
      她有些失神地沦陷在他眼眸中,仿佛心中已经期待此刻已久。
      春夜的风将橘黄色的光亮熄灭,骤然降临的黑暗让二人回神。
      沈缨华双手掌心抵在男人的前襟上,偏过头,轻声说:“裴少卿……谢谢。”
      裴湛喉头一滚,闷声应了一句:“嗯。”
      他松开手,将她扶正,又拢了拢她的披帛,弯腰拾起熄灭的灯笼,从腰间的躞蹀带上摸出火折子,点燃灯笼。
      “走吧。”
      ……
      三日后,长安崇贤坊。
      沈缨华刚进胡七的院子,就听正厅传来一阵中气十足的嚷嚷声。
      “沈娘子!你可算来啦!”
      胡七手里扬着一本册子,话语中满是压不住的激动:“您的探案话本《拨云录》火了!现在长安城里最有名的茶楼都在说您的书,书肆那边已经全部卖光了,昨日我又多雇了一批抄书人,加紧出第二批。”
      沈缨华又惊又喜,嘴角翘得老高,要不容易才压下来:“书的事暂且放一放,我让你查的人,查到了吗?”
      胡七敛了笑意,压低声音:“杨娘子从户部查到文家的公验文书。六年前,他们一家三口以流民身份入城,先暂住悲田坊,后由文家姑母作保,一家人在永安坊安顿下来。但是五年前,永安坊突发大火,死伤无数,文娘姑母一家全烧死了,文家三口……下落不明。”
      “下落不明?”沈缨华心里咯噔一下。
      “这三人的户籍没有迁出,也没有死亡记录。不过……”胡七咽了咽唾沫,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我找到永安坊的老街坊,他们说文家三口当年应该是住在敦义坊,似乎是南街侧巷的第八间宅子。”
      沈缨华瞪大双眼,声音发紧:“那间鬼宅?!”
      胡七点头,压低声音:“就是那间。附近的街坊说,五年前冬日的傍晚,文家三口回家后,就再也没出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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