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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 41 章 你若负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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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林没有说话,算是默认。
“你说过不会让我有事的……”文娘垂下眼眸,似是喃喃自语。
贴在她脸颊边的手忽然放开,黑夜的凉风骤然袭来,她不自觉打了个寒颤。
史林别过脸,不敢直视她的眼。
文娘双肩轻颤,鼻头微酸,压着哭腔:“是你说,只要我按你说的做,一切都会好起来。”
史林压低声音,语气中透着一股不耐烦:“大理寺又没真凭实据,你只要咬死不认,谁也拿你没办法!”
“可村里人会怎么看我?”文娘的眼泪夺眶而出,语气急切了几分,“我们还如何成婚?”
“等风头过了,我当上村长,自会……”
文娘打断他:“等?等多久?等到何时?等到最后……跟五娘一样鱼死网破!”
史林的声音骤然拔高,威胁道:“字条是你写的,药包是你放的,关我何事?”他顿了顿,又将声音压下去,“你乖乖听我的,别犯糊涂,只要不认,大理寺拿你没办法!”
文娘沉默了,眼前的郎君眼神阴鸷,面目扭曲,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在她被葛大郎骚扰时挺身而出的英武男儿,果然啊,人心易变……
史林背过身,准备离去:“我先走了,你回去的时候把灯灭了,别让人看见。”
“哐当——”
门板撞在门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好一出大戏。”裴湛推开了门,护卫从他身后涌进来,横刀出鞘,寒光印在被团团包围的二人身上。
史林的脸瞬间煞白,他下意识后退,撞倒了身后的文娘。
文娘摔倒在地,面色惨白,眼神颓然,毫无生气,如行将就木的蜉蝣。
裴湛走到她面前:“文娘,谷五娘在祠堂捡到的毒药和字条都是你准备的?”
文娘抬起头,看了一眼史林,刚才口口声声让她抵死不认的男人,如今面对大理寺的,连头也不敢抬。
她自嘲地轻笑一下,点头说:“是。”
“葛二郎也是你下的毒?”
“是。葛大郎死后,村里定会再选村长,他是葛家人,他要是好好的,长老和村里人定会选他。”文娘叹口气,“可我不想杀他,他并不是坏人,我只是想他身子变差,没办法当村长。所以,我只下了少量。”
“村口的吊桥也是你毁的?”
文娘摇头:“不是,是史林做的。他在出村采买的时候动了手脚,吊桥断了,村里人出不去,外人也进不了,待桥修好,葛家人也已被解决。如此一来,他就能找长老谈谈村长的事。”
裴湛负手转身,满眼威压,看向史林。
史林脸色一白,冷汗直冒,嘴唇哆嗦半天,终于挤出一句:“官人,休听她胡说,我……我什么也不知道,都是她做的!”
裴湛没理会,对文娘抬了抬下巴:“你从头说起。”
文娘垂下眼眸,声音平平,像是在说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从头啊……六年前,家乡大旱,祖母饿死,阿父带着我们逃难,准备去长安投奔姑母。刚到鹿回山,阿父被蛇咬了,眼看就要不行。夏志许随商队的人路过,他懂医术,救了阿父一命。”
文娘的眼中崩出一丝恨意:“村里人都说阿父是为了报恩把我许给他的。他们哪里知道,是夏志许不要钱财,只要我,
否则……我们一家人谁也别想离开这儿!”
“没办法,我只得嫁给他,阿母临走前偷偷告诉我,待他们在长安找到姑母就回来接我,可是……他们再也没回来。”
文娘的眼眶中溢出泪水:“夏志许这人,看似温良,实则蛮横,他不许我与任何男人有接触,哪怕只是说一句也不行,否则……他会用各种手段侮辱我。”
文娘抹了一把泪:“好在,他只来得及折磨我三年就死了,可是他死了也不放过我!”
“临死了,还要逼着我立誓,为他守节,他凭什么!”文娘语气变得尖锐,“村里没人敢娶我,也不许我离开,我就像是被困在笼子的鸟,只能守在这儿等死……”
她的语气透着哀伤,眼泪止不住地淌。
沈缨华上前一步,蹲下身,掏出手帕为这个绝望的女人擦干眼泪。
文娘窘迫地低下头,声音缓了下来:“我本想着,这辈子就这样了,哪知葛大郎那无耻小人,见我一人在林中拾柴,竟想硬行苟且之事……史林来了,把他轰走。”
“那是第一次,有人为我出头。”
“那之后,史林常来,砍柴挑水,什么都帮。”
“我俩都是无依无靠的苦命人,彼此多了一份照应。”
文娘闭上眼,似乎回到了那段最甜蜜的时光,再一睁眼,她叹口气:“后来,史林跟我说,村里人是忌惮夏志许的遗言不敢娶我,若是他当了村长,村里他说了算,便没人敢反对了。”
“我信了。”
沈缨华红了眼,忍不住出声:“就为了嫁给他?”
文娘悲凉一笑:“沈娘子,你不明白,像我这样孤独无依的人,有个男人抛出一分善意,我就恨不得牢牢抓紧。”
沈缨华说不出话来。
史林忽然开口:“少卿,您刚才也听到了,文玉她模仿亡夫的笔迹写字条,她选谷五娘下毒——我什么都没有做,我只是……”
“你只是什么?”裴湛转头看着他,目光冷厉,“你只是利用她?”
史林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只是帮她分析村里谁最恨葛大郎?你只是告诉她谷五娘一定会去打扫祠堂?”裴湛往前走了一步,“你只是坐在这里等消息,等文娘替你做完所有脏活?”
史林的脸色从白变青,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辩不出来。
裴湛不再看他,转向文娘:“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文娘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满是老茧的双手。那双手缝过衣裳、做过饭、洗过碗,也写下了杀人指令。
磨坊里安静了很久。
史林站在墙角,胸口剧烈起伏,眼神躲闪着不敢看任何人的目光。
文娘站起来,转过身,面对着他。
“史郎,从前你说的还算数吗?”
史林嘴唇翕动,声音发抖:“我……我什么也没说过……”
文娘点了点头,忽而一笑,像是终于确认了一件她早就知道的事。
那个笑容让沈缨华心里一紧。
不是释然,不是解脱,是一个人被推下悬崖之前,最后一次抓住崖壁,发现什么也没抓住。
“你说过不会让我有事的。”文娘的声音很轻,“你说过等事成之后,会照顾我一辈子。你说过你不会像别人一样丢下我。”
她边说边往前走,一步一步,朝史林走去。
“你说过。”
“你说过。”
“你说过。”
每说一次,史林就往后退一步。他踉跄着撞上身后的墙壁,退无可退。
“你别过来……你别过来!”
史林的声音尖锐而惊恐,像是被逼到绝路的猎物。
文娘停在他面前,距离不过一臂。
“你说过。”她又说了一遍,然后伸手探入袖中。
沈缨华瞳孔一缩——她看到文娘袖口里露出一截尖锐的银光。
“拦住她!”裴湛低喝一声。
护卫冲上前,但文娘已经动手了。
她扑向史林,手中握着一把剪子,那是她平日里缝补衣物用的,磨得锋利无比。
剪刀径直扎进史林的脖颈。
他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鲜血从伤口处射出来,血雾喷溅。
文娘还想拔出再刺,护卫已经抓住了她的手臂,将她按在地上。
她的脸贴着冰冷的地面,眼睛死死盯着前面痛苦挣扎的负心郎,热泪满眶的眼中竟露出笑意。
史林双手捂着脖子,靠在墙上,鲜血不住从他指缝中流出来,他的唇张张合合,却发不出一丝声响,只能无助地看着周遭。
裴湛:“沅娘,去看看他。”
杨沅君犹豫着上前一步,却见史林咳嗽一下,血从喉咙喷出,嘴角溢出血色的泡沫,他的眼神从惊恐逐渐焕然。
杨沅君摇摇头,道:“正中主脉,没救了。”
她话音刚落,史林的抽搐了一下,眼神彻底灰暗,捂着伤口的手从脖子上垂了下来。
文娘被护卫反剪双手,从地上拖起来。
她看着史林的尸体,彻底笑出了声,癫狂又凄凉。
“哈哈哈……史郎,你忘了我说过的,必不会再让人负我!”
裴湛对护卫招了招手,示意将文娘押下去。
沈缨华呆愣原地,看着眼前血腥又悲凉的场面,默默无言。
文娘经过她身边时,忽然轻声说了一句:“沈娘子,你回长安的时候,能不能帮我找一下家里人,我想知道他们还在不在,是不是把我忘了……”
她说完便被护卫带走。
沈缨华攥紧拳头,转身冲着远去的背影,大声应了一句:“好!我一定替你找到他们”
文娘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她抬头看着云层后的朦胧月光,喃喃自语:“若是早些遇见你们就好了。”
杨沅君走到裴湛身边,低声问:“少卿,文娘她还有……活路吗?”
裴湛无声摇头。
杨沅君回头看了一眼史林的尸体,他像一尊被人遗忘的雕像,僵硬地靠在墙边。
沈缨华走到磨坊门口,看着文娘远去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抬头望着夜空,夜风卷起地上的枯叶,沙沙作响。
远处,村里透出点点灯光,宛如指引归途的灯塔,可那里面再也不会有村口那盏灯了……
她忽然觉得鼻子很酸。
裴湛负手走出磨坊,回头看着眼眶红红的沈缨华:“走吧。”
沈缨华轻声应了一句,跟上他的步伐。
月光从云后探出头,照在寂静的村中小路上。
两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无边夜色中,终于都有了伴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