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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躲在背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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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湛撩起帐帘,走向谷五娘。
护卫自动让开一条路,周围的村民也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落在这个瘦弱的女人身上。
裴湛没有问话,只是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沈缨华没听清谷五娘先前的话,她蹲在其身边,轻声说:“五娘,如果你知道什么,快些说出来,我们必定会替你夫君讨个公道!”
“公道啊……”
谷五娘落寞地低下头,看着自己满是老茧的双手,沉默了很久。
她再次抬起头,眼泪已风干在脸庞上,但眼神不再是先前的恐惧和慌乱,而是一种出奇的平静。
“是我杀了葛大郎。”
她的声音不大,却让周围的人群炸开了锅。
“五娘……她杀了自己的夫君?”
“不会吧,她平时连大声说话都不敢……”
“五娘,你可别乱认罪,这是要杀头的!”
谷五娘没有理会那些议论,只是低着头,一字一句地说:“他打我。从嫁过来的第一天就打我。”
她撸起袖子,露出手臂上一道道新旧交叠的疤痕:“这些是棍子打的,这个是火钳烫的……”
“我去找阿父,阿父说,夫妻之间,床头打架床尾和,让我忍忍。我去找过君舅,君舅说,他从小没娘,脾气怪,让我忍忍。我去找阿叔,阿叔说他是葛家长子,村长之位迟早是他的,让我忍忍……”
谷五娘的嘴角扯了一下,露出一个凄凉的笑。
“后来我就不找了。我乖乖忍着,一忍就是五年。”她顿了顿:“去年冬天,他醉酒后把我从床上踢下去,我躺了大半个月。夜里,我听着他的呼噜声,怎么也睡不着,心里冒出个声音……我不能再这么活了,我和他之间总得先死一个。”
“所以你给他下了毒?”裴湛问。
谷五娘点了点头。
杨沅君急切地问:“毒药是从哪里来的?”
“去年冬日,我替他去打扫祠堂,在香炉后面发现了这个。”谷五娘从袖口内侧摸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字条,纸已经皱巴巴的,但上面的字迹还算清晰。
杨沅君接过字条,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
“碾碎成末,每日少许,混入饭食,半年即死。”
“祭祀那日,他又当众给了我一巴掌。”谷五娘平静如一潭死水,“夜里正要歇息,他又闹着让我去温酒。我在灶房里,听着他的咒骂声,忽然就来了气。我等不了了,我要让他立刻马上闭嘴!所以我把剩下的药粉全倒进酒壶,他很快就不行了……终于不能再打我了。那晚,我终于睡了个安稳觉,真是畅快!”
沈缨华握住谷五娘冰凉的手,喉咙堵得慌,她实在无法责怪一个常年遭遇家暴而走上绝路的女人。
女子嫁人如投胎,一旦投错胎,余生皆是苦果。
周围传来低低的抽泣,几个婶子也红了眼,这村里又有多少与谷五娘一般的苦命人呢?
裴湛将字条折好收入袖中,目光缓缓扫过周围的村民。
史林站在人群后,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这边。
他看到裴湛在看自己,微微侧过头,避开其视线。
裴湛收回目光,对护卫低声吩咐:“把谷五娘带下去,单独看管,不要为难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派人盯着史林,不要打草惊蛇。”
“是。”
……
罐子里那条黑褐色的虫子蜷缩在底部,一动不动,像是死了一样。
杨沅君用竹签戳了戳虫子的一头,它的身体轻微动了一下。又随手拿起一杯茶水,沿着陶罐缓缓倒入,那半死不活的虫子竟如突逢甘霖的小鱼,开始挣扎蠕动,在陶罐内壁留下一道湿漉漉的痕迹。
她放下竹签和茶杯,道:“不会错了,我祖上留下的古籍中记载过它。此虫乃墨丝虫,黑如墨丝,长尺余,喜居人畜肠道血脉,靠吞噬宿主精气为生,一旦离体,三日内必死,如遇水则可续命。”
裴湛皱眉问:“可有法子让此虫离体?”
杨沅君思索片刻:“墨丝虫喜湿畏燥、喜甜畏咸,虫在肠中,可以烈酒醉之,再服泻药逐之。虫在血脉,可以菖蒲药浴,切小口放血,以蜜水诱之,再加入使君子,待虫离体,放盐杀之。不过……”
“怎么?”裴湛追问。
“使君子此季难觅,得用其他药材替换一下……”杨沅君面露苦恼,她忽然灵光一闪,“对了,我查查医典,可有其他药能替代。”
说罢,她起身去到塌边的架子,架上不过五六本泛黄的书册,医典在最上面。
她直接跳过前几章,翻到中间。
“找到了。”杨沅君指着其中一页,“苦楝皮、雄黄、使君子皆有驱虫之效。苦楝树村口就有,剥下树皮即可。”
裴湛起身,正准备点几个护卫随杨沅君去采药,余光瞥到医典上的批注,眉头微微皱起。
“怎么了?”沈缨华问。
“这批注谁写的?”
沈缨华犹豫几许:“应该是文娘的亡夫吧,听闻他生前略懂医理,这书也是他留下来的。”
裴湛又翻了几页,在扉页的角落找到一行小字——“夏志许辑录”,目光凝在名字上,他随即取出那张谷五娘上交的字条,并排摆在桌上。
是了,就是这里!
沈缨华和杨沅君不明所以,凑过去。
裴湛指着字条和扉页上的字:“撇捺开合,钩间弧度,如出一辙,特别是这个许字,最后那一竖都向上回勾了一点,是同一人的笔迹。”
沈缨华不可置信地说:“可文娘的夫君早已过世,怎会……”
裴湛:“要么是他根本没死,要么是有人模仿了他的笔迹。”
沈缨华翻了几页,指着一团晕开的墨渍:
“批注的墨色已淡了不少,显然有些年头了,可这滴墨还比较新鲜,说明是后面有人翻到此页,不慎滴上去的。或许当时,有人正在临摹批注的字体……”
她声音越来越低,直至陷入沉默,显然心里有了怀疑对象。
杨沅君不解:“可是……她为何要这么做?她与葛大郎无冤无仇。”
“她不需要与葛大郎有仇。”裴湛站起身走到窗前,夕阳西下,暮色渐起,被群山环抱的村子又将步入黑夜。
沈缨华还想追问,裴湛转身岔开话题:“先解决葛二郎体内的虫子。”
……
胡娘一听夫君还有救,一刻也不敢耽搁,挨家挨户讨要菖蒲、雄黄和粗盐。
她嘴上不饶人,但办事利索,不出半个时辰便凑齐了所有东西。
葛二郎身着里衣,坐在灌满菖蒲水的浴桶中,水汽氤氲,脸颊泛红,惨白的唇也有了些许血色。
杨沅君将匕首尖在油灯上烤了烤,对准葛二郎左小臂内侧划了一下,鲜血立刻涌了出来,一滴一滴砸在水面上。
“把蜜水沿着桶边倒进来,慢慢地。”杨沅君吩咐。
胡娘端着陶碗,将蜜水缓缓倒入浴桶。
片刻后,血色朦胧的水面忽而泛起点点涟漪,一根黑褐色的“线”从葛二郎的伤口处钻了出来。
葛二郎吓得想要站起来,裴湛压住他的肩膀,低声道:“别动。”
恰在此时,第二根“黑线”又从伤口出来,看得头皮发麻。
两根“黑线”朝着蜜水方向游动,相互纠缠。
稍候片刻,杨沅君见再无虫出,随即快速将混合苦楝皮和雄黄的汤药淋在葛二郎身上
“慢慢起身出来,千万别惊动它们。”
葛二郎忍着恶心恐惧,从浴桶中慢慢站起来,他每动一下,水面的涟漪就加深几分,墨丝虫正忙着“吃糖”无心回到宿主身上。
待他彻底离开浴桶,杨沅君将一罐粗盐倒入水中。
水中盐分骤然升高,两条墨丝虫狂躁地扭动起来,不过一盏茶的工夫,沉入桶底,不动了。
葛二郎瘫坐在地,胡娘扑上去抱住他,扯出一卷干净的布条,将他手臂上的伤口扎好。
杨沅君擦了擦额头的汗:“幸好此虫还未入脑,等你养一养身体,再用醉虫法巩固一番,体内的虫体应该就清理干净了。”
……
“吱—呀—”
杨沅君刚出屋门,沈缨华就迎上去:“沅娘,虫子弄出来了吗?”
“当然!这医方可是我祖上……”
她话还未说完,就被同样候在葛家门口的村民团团围住。
“杨娘子,您能瞧瞧我这身子里是不是也有虫子?”
“杨娘子,我们能用这法子吗?”
众人七嘴八舌,听得杨沅君头大。
“大家稍安勿躁,听我说!葛二郎是虫体入脉才用此险招,其他人以醉虫法驱之即可。裴少卿已派人去城中买酒和药材,明日所有人皆可驱虫。”
盘旋在隐湖村近百年的阴霾终于慢慢散开,村民对于官府的芥蒂彻底消散,剩下的唯有感恩戴德。
裴湛决定趁热打铁,试探一下躲在迷雾深处的“黄雀”。
晚食后,爱串门的婶子神神秘秘透出一个消息——葛二郎也是被人下毒的,官爷在他家发现了证据,正在查验。
一个时辰后,裴湛派出的护卫来报:史林出门去磨坊。
……
磨坊在村尾的角落,早已废弃多年,四周也无人居住,空荡荡的。
破败的木门被风叩开,门缝中透出微弱的灯光。
两道身影贴在一起,一个是史林,另一个是文娘。
文娘伏在史林的怀中,声音带着些许颤意:“我把剩余的药包丢进灶里烧了,按理说大理寺的人查不到的……”
史林没出声,只是轻抚她的背脊,半晌才问:“你看着药包烧完才走的吗?”
文娘呼吸一滞,紧张地揪住史林的前襟,眼中带着惶恐,说:“我……我怕胡娘中途回来,所以……丢了药包就走了,没有等到烧完。”
“是吗。”史林的语气冷了下来,揽在文娘腰际的手也垂了下来,“阿玉,你说过会让我当上村长,对吧?”
文娘不明所以点点头。
史林双手捧起她的脸颊,盯着她的眼睛:“官府若真查到药包,你就说那方子是夏志许留下来的,是他要报复葛家人,所以你才这么做的。”
文娘目露不解:“可他与葛家并无恩怨,官府不会信的。”
史林:“夏家早已绝嗣,葛家只剩一个半条命的葛二郎,你把一切都推给死人,不会有事的。”
文娘身体微僵,沉默良久。
“所以……你要我一个人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