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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藏在胃里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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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嚓——”
裴湛眼疾手快,在虫子距离杨沅君脸庞不足三寸的那一刻,横刀一闪,将虫子斩成两段。
变故不过一息间,杨沅君吓得冷汗淋漓,手一抖,将匕首和断虫扔得老远。
一旁的护卫上前,用横刀又刺了几下,将两截虫尸彻底钉在地上,虫子的断口处渗出黑褐色的腥臭的液体,彻底失去生机。
护卫举起火把,准备一把火烧了这祸害。
杨沅君赶忙阻止:“先别烧!若我没猜错,村民的病应该都是这虫子害的,把它带出去,待我仔细查查到底是何物,说不定能找到救人的法子。”
护卫随即找了个布袋子,忍着恶心将虫尸装进去。
沈缨华盯着布袋子,后背发凉:“百年前杨感染上的,应该就是这东西。那道长说‘在石棺中待上三日,方可活命’,石棺底部应该也是故意做成镂空的样式,好让蛊虫离身……”她面露惊恐,“不好!快让护卫回来。”
护卫长立马反应过来,奔至井边大喊:“回来,快回来!井下有虫!”又令上面的人扯动绳索,提醒井下二人。
黑暗中,稀里哗啦的水声越来越大,微光晃动,渐渐临近,井下的护卫终于听到呼喊,快速攀上来。
“呼——呼——”二人浑身湿透,大口喘气,怀里还揣着一包东西。
“少卿,这竖井下连着一条地下河,我们走了小半里也没发现出口,回来的路上发现了这个。”护卫说着打开布包。
——又是一堆骨头。
沈缨华上前一步,急切道:“快脱下衣裤,看看有没有被虫咬?”
二人不明所以,脸色涨红,手足无措看向裴湛和护卫长。
裴湛一言难尽地瞥了一眼沈缨华,对护卫长道:“去村里找间屋子,仔细检查。”
“是。”
……
杨沅君拿起白骨看了一眼切口,说:“肢解的痕迹与那十二具骸骨一致。不过……为何当年那群村民杀人后,要把尸块分别丢入竖井和水潭?”
裴湛皱眉猜测:“将十二人分开解决的?”
虽然有些道理,但众人依旧觉得有些怪异。
沈缨华看着白骨出神,若当年那道长并未欺骗杨感,三日后,虫子离体,掉入竖井,随地下河冲走……那会通往何处?
洞穴已无新的发现,护卫们便将竖井下的骸骨送到水潭边。
登记的护卫名叫许来,好不容易才将骸骨编号理顺,哪知一抬头,又有业务送上门,顿感眼前一黑。
他捂住麻木的脖子,咔咔转了两圈,余光无意中瞥见离岸两尺左右的水面上似有漂浮物。
许来眯着眼,定睛一看,迷惑地嘟哝:“那不是阿四的钱袋吗?怎么跑水里去了?”
阿四,刚才下井的护卫之一,也是许来的同乡好友。
沈缨华顿感不妙:“你可确定?”
许来不敢胡猜,取下横刀,跪在岸边划拉水面,宝蓝色的袋子顺着涟漪渐渐靠近,他一把挑起布袋,凑近看了看,说:“回沈娘子,不会有错,这袋子是阿四的。您瞧,这儿还有他阿姊绣上去的字。”
沈缨华脑袋轰然炸开,背脊惊出一身冷汗。
原来所有尸块都是被扔到竖井下,随地下河冲到水潭中,蛊虫……亦是如此!
她霎时想到自己这几日喝的水恐怕也是来自此潭,胃里翻江倒海,似乎下一秒就要吐出来。
裴湛和杨沅君也是脸色大变,若水潭真是源头,那谁都有可能染上蛊虫。
杨沅君不敢耽搁,就地打开装有虫尸的布包。她用匕首小心摆弄断虫,将其拼回原貌。
此虫长约一尺,粗约三四根绣花针,中间粗两头细,通体泛黑,被斩杀前软如丝线,而今却已僵直如苎麻。
“似乎是墨丝虫?”杨沅君不太肯定,“若是有活虫就好了,那我还可验证一番。”
裴湛皱眉迟疑片刻,仿佛下定某种决心一般,道:“葛二郎体内应该也是有虫的。”
杨沅君心里一紧,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有些结巴道:“可……我尚且不能确定此虫为何物,万一不是,他岂能活……”
裴湛抬手打断杨沅君的话,负手转身,避开她的眼,正欲令护卫去将葛二郎控制住,猝不及防,衣袖一紧。
他转头,满眼疑惑看向拽住自己袖口的人——沈缨华,只见她讨好一笑:“裴少卿,其实犯不着拿葛二郎开刀,他哥不是还泡在秘药池里嘛。”
“对对对,我怎么把这茬忘了,”杨沅君连连点头,“葛大郎十有八九也是被这虫子害死的,他死后就被放进秘药池,虫子可能还在尸体里。”
“去把葛大郎的尸体捞出来。”裴湛吩咐护卫,又垂眸看向还死死拽着他袖口的葱白手指。
沈缨华立马会意,放开满是褶痕的袖口,又尴尬地替他抚了抚衣袖。
……
听闻官爷要捞出葛大郎的尸体剖验,村民们顿觉悚然。
谷五娘泪流满面,跪在地上,苦苦哀求:“官人,我夫君已逝,为何还要将他开肠剖肚,不得全尸!”
领头的护卫长好声好气解释:“葛郎君的尸体中可能有蛊虫,我等只是……”
不待他说完,史林领着几个年轻人拦着护卫,说什么也不许动池子里的尸体,嘴里还嚷嚷着:“葛大又不是十恶不赦的罪人,为何要剖人尸身!”
围观的村民被史林的话一激,顿时群情汹涌。
“史林说得在理!”
“不能让他们对大郎动刀子……”
裴湛他们还未走进,远远就听见秘药池边闹哄哄地。
沈缨华和杨沅君面面相觑,加快脚步。裴湛不疾不徐,跟在后面。
裴家的护卫已将手按在横刀刀柄,村民们怒目而视围在葛大郎尸体前。
“何事喧哗?”裴湛的声音如凉水入沸锅,剑拔弩张的局面一时缓和了几分,周遭的吵闹声也矮了半截。
史林站在人群最前面,他看到裴湛并未后退,反而挺直腰板,道:“裴少卿,葛大是犯了何罪,你们官府竟要随意毁人遗体?”
裴湛看了他一眼,没接话,而是转向跪在地上的谷五娘。
谷五娘双眼通红,眼泪啪嗒啪嗒止不住掉,瘦弱的肩膀微微颤动,像只被逼到绝境的小白兔。
裴湛语气放软了几分:“谷五娘,你夫君去世前几日可有异样?”
谷五娘抹了一把眼角的泪,抬头道:“没有,他一直都好好的,就是那日在祠堂对感神造了口业后,回来当晚就不行了……”
“所以……你也认为是神罚?”
谷五娘没有应声,算是默认。
裴湛冷哼一声:“神罚?!谷楼(谷老)都承认了,所谓诅咒皆是感染蛊虫导致的怪病而已,你所谓造了口业以至丧命,纯属无稽之谈。”他顿了顿又看向史林和村民,“想要活命,唯有取出活虫确认其到底为何物,尔等再来阻拦,那就别怪本官无情!”
人群顿时炸开,刚才还拦在护卫前的几人,默默退开几步。
唯有史林仍是梗着脖子不肯退让。
“史林,”裴湛盯着他的眼睛,“你拦在这儿,是怕本官发现什么……还是你想让全村人送死!”
这话说得极重,史林的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周围村民倒吸一口凉气。
胡老拨开前面几人,一把抓住史林的胳膊,对他摇头,示意其退下。
史林咬紧牙关,与裴湛对视了几息。那目光里有不甘,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最终垂下眼,转身离开。但沈缨华注意到,他并没有走远,而是停在了不远处一棵老槐树下,背靠着树干,目光始终盯着这边。
裴湛也看到了,但没有点破。他对护卫挥了挥手,葛大郎的尸体被人从秘药池中抬出来,放在临时搭起木板上,四周用竹竿撑起麻布,挡住周遭围观的视线。
杨沅君戴上借来的布手套,走到尸体旁。
她先翻开葛大郎的眼皮,瞳孔浑浊,眼白发黄,还伴有几个血点。她按了按尸体的腹部,脸色微变,又掰开其嘴,凑近看了一眼,喉头紧锁,口腔深处的黏膜发黑。
杨沅君低声道:“少卿,这不是像是虫蛊致死,倒像是……中毒。”
沈缨华不解:“沅娘,你不是替他把过脉,当时可有中毒迹象?”
杨沅君也有些纳闷:“当时只觉此人脉象几近于无,肺气衰竭,疑似喘脱。如今看来,更像是中毒。”
裴湛眉头一凝:“你确定?”
杨沅君不敢下定论,取出匕首,在尸体胸前比划了一下。
麻布帐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谷五娘趁护卫不备,猛地掀开帘子冲了进来,哭喊着要扑向尸体。沈缨华眼疾手快一把抱住她,将其推出帐外。
“五娘,”沈缨华轻抚其后背,“你夫君体内可能有蛊虫,若是不查清,村里其他人恐怕也会因此亡故,你也不想看到更多的人死,对不对?”
谷五娘瘫倒在地,没有作声,只是回头看了周围人,几个年长的婶子纷纷上前劝阻。
“五娘,婶子知你心里苦,阿母去得早,阿父不顶事,大郎又丢了命。但眼下确实没其他法子了,总不能真的把咱们这些活生生的人剖了来找虫子吧!”
“是啊,是啊……”
文娘上前一步,扶起四肢冰凉的谷五娘,轻声安慰:“官爷只是找虫子而已,五娘你莫要多想。”
谷五娘垂眸不吭声,不知其在想什么。
……
麻布帐中。
杨沅君的匕首从尸体的颈部一直划到腹部,皮肉翻开,但并无多少血液流出。
她先是看了一眼咽喉,喉关禁闭,肉色发紫,肿胀如幼儿的拳头。
沿着颈部血管向下,在锁骨边的位置,匕首尖触到一处异样的隆起。她小心划开血管,果然又发现了那条黑褐色的虫。
她捏着一根绣花针,飞快刺进虫体一端,一点一点将其从血管中抽出来,足足有一尺多长,还在缓慢扭动,不过比葛老体内那只羸弱不少。
杨沅君赶紧将虫子扔进事先准备好的罐子里,盖上盖子,这才长舒一口气。
她没有合上解剖刀口,反而一路向下,指尖在尸体的胸腹停住,死者的心脏有好些红点,肺部肿得厉害,颜色暗红,肠道则像是被勒紧的麻绳,捏上去都有些发硬。
她剖开胃部,原以为里面会有未消化的食物,却只见一滩白色浆液。她捧了一把放在陶碗中,搅了搅,竟发现混杂在液体中的几根植物根茎。
“这是什么?”杨沅君捏起异物用清水洗干净,低头嗅了一下,片刻后脸色一变,“生半夏!”
杨沅君抬起头,看着裴湛:“少卿,葛大郎应该是死于中毒。此为生半夏,少量服用可治寒痰,但大量服用则会窒息而亡。”
“能确定是生半夏导致的死亡?”
“八九不离十,葛大郎喉头肿胀、肺部充血、肠道僵直,这都是生半夏中毒的典型症状。虫蛊可能加速他的死亡,但究其根本依旧是摄入毒物。”
裴湛的目光透过麻布帐的缝隙,落在不远处瘫坐在地的谷五娘身上。
谷五娘似有所感,抬头起头,与他对视了一眼。
她眼里有恐慌,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像是悬在头上的剑终于掉下后的……解脱。
她最终轻声说了句:“是我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