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重轮》十回生

81、血藓 有一丝清香

　　“不会吧？！”

　　严鹿先提出质疑。白薇雨两指敲在柱顶：“估计对战时她收了力，可能……怕伤到王记？”

　　“怕伤王记，怎反被王记打伤？”严鹿道。

　　白薇雨觑一眼，不去看他，抖了抖裙角的落灰：“师妹我也就略通医术，否则执法堂怎会不救中毒的那个外门？师兄不信我，自己去查就是！”

　　“……”严鹿哄道：“师妹哪里话，我怎会不信任你的医术？只是在想华苓月的目的，输了——”

　　“那师兄就得自己去问她了！”

　　“我要她！”

　　季卿禾兴奋到连长老仪态都没了，跳脚道：“下山历练，短短几日，自修金丹，这么难得的弟子，得入我门下！谁都别和我抢！”

　　王棉撩眼过去：“季师姐，宗门就属你和弟子打的欢快，门下快塞满了吧，还收？”

　　季卿禾甩甩手：“哎呀！天才在多不在精啊，谁会嫌弃门下多一个可爱的天才呢？”

　　“你不担心她是邪修？”王棉道。

　　季卿禾：“方才不是试探过？她处置王记的方式并无杀心。心性未改，说明是个可塑之才。修仙者，青红皂白就排挤突飞猛进之人，那这辈子都成仙无望了。”

　　严律：“师妹，真是心大。”

　　季卿禾收回欣赏的目光，捋了下肩头发丝：“哪里哪里？因材施教，人家现在连入邪的苗头都没有，怎能无端就说成是邪？”

　　王棉：“也就你包容能力强，等人真有入邪迹象……第一个动手的必然是你。”

　　季卿禾笑着，两手搭在她的肩头：“不然怎么办？我都说了因、材、施、教嘛。天才自然要多加引导，堕邪入偏还是要除掉的，免得为害一方啊。”

　　严律：“你收不了她，她终究不是咱们凌云宗的人。”

　　“啊？”季卿禾痛心疾首道：“为什么？！”

　　“……”

　　得知华苓月乃是某宗送来的后，即便看到出色的方予眠，优秀的何如，以及潜力无限的肖绥等等弟子，她都未再如此欣喜过。

　　而连观五十几场，齐齐列站台下的弟子俨然分成新的两派。一派，昂首挺胸，自若平淡。另一派，愁眉苦脸，神色恹恹，

　　淡者？自是稳坐前二十，就等灵剑大会后入内门，或是有其余才能，等着别家宗门看上自己。

　　愁者？自是愁修为不及，恐在灵剑大会后被放离宗门，无处可去。

　　严律：“此番比试结束，想必诸位皆能掂量自身与同修之差距。各长老已按斗法表现、修为根基定下评断。其中几位——”

　　“咳咳！”王棉偏首。

　　严律顿了一拍，矫正道：“数位弟子修为不足，若强行参与后日灵剑大会，凶险万分，恐有身死道消之险。”

　　“今日午时，山门榜文会公示可留弟子名单。未登榜者，若不愿就此与宗门缘尽，可暂赴山下驿站，自有门中管事统筹安顿，待宗门下次遴选，便可再度上山修行。”

　　一听还有机会，耷拉着脑袋的瞬间有了精神。不过，还是有几人生无可恋，散了场，又泪眼朦胧地抱着同门哭泣。

　　连安排好的部分杂物之活，也“偷梁换柱”交付于他人。此为严律听了宗主之言，唯一纵容弟子的一日。

　　^藏书阁楼外，飞檐托着皎月，流光溢过玉兰花隙。两道人影，投在鹅卵石铺成的小径。

　　将要转弯，徐愿倏然停步：“师妹今日大展身手，可谓一鸣惊人。”

　　“还是仰仗师兄尽心竭力教授。”华苓月道。

　　“我不过教你些感悟天地，灵力运转之法，倒不如叶……师姐教你的剑术。”

　　气氛有些干涩，玉兰香气沉在鼻底。华苓月脚步一顿，回头看向他。

　　视线接触时，徐愿先行弹开，道：“我并非怨你，只是想恭喜。叶师姐剑术天下无双，她虽也将自己的剑术教给我们，但从未有人能发挥得淋漓尽致。可见，你于剑道颇有天赋。”

　　华苓月松了口气：“师兄，听你夸人真是要命。你还是公事公办，清雅廉洁的模样比较正常。”

　　“……”

　　徐愿：“我是真的替师妹你高兴，有机会留下参加灵剑大会。只是，两日拿魁首……你可有换宗之想法？”

　　“魁不魁首是其次，眼下最重要的是妖毒之事。否则本末倒置，枉费我故意挑衅不是？”华苓月打断他的话，认真道。

　　是了，山门前和演武场皆是华苓月以己为饵，让沐婉音产生危机。这也是他能探查到藏书阁低下秘密的原因。

　　“师妹所言极是。”

　　听他将就又落寞的语气，反而更像……不极不是。

　　三清、廉洁、刚正不阿之类的词，默认隶属徐愿。过去，华苓月远远瞧过，确如众人所言，正经拘束，格格不入，似淤泥中莲，有独特风姿。

　　但从那日在杂役处讨要杯具后，便觉他私下与传言判若两人，更似玉兰一瓣。

　　为查案，送她资源器物。
　　为查案，教她悟灵术法。
　　为查案，同她传信警示。

　　这人莫非——

　　“华师妹。”
　　“李师兄。”

　　“这位是……”李全守在藏书阁外，借着月色看不清她身侧高伟之人。

　　手中所提萤火石灯，往前伸了伸。微弱萤光亮出他身前腰牌，模糊但清晰的二字霎时撞入瞳孔。

　　“徐师兄!”李全手一抖，腰杆子咔地折下。标准躬身，行礼姿势规范严谨。

　　“师弟不必大惊小怪。”

　　“没！没没没！没惊没怪！哈哈哈哈哈哈哈……”

　　“……”

　　李全刚完赔笑，又连忙敛下表情，拉过华苓月到藏书阁檐角下。

　　“师妹，你怎没说带的人是徐师兄啊？”

　　萤火照着他面色之慌张，华苓月反问：“有何不妥？”

　　李全朝后窥一眼，对视仿佛烫眼一般，飞快回头：“咱白日私下交换对战牌，你莫不是转头就要举报我？！”

　　华苓月：“……”

　　李全急得语速都比往日快：“是！我感谢你未在执法堂告发长老我那日藏书阁失守，但我也回报你了啊。”

　　华苓月：“……师兄你冷静点。”

　　李全充耳不闻，一股脑全是被举报的慌：“私下换牌是违反规则之事，但也是你先提出的，你因为我与王记同屋同寝，反带徐师兄来整我啊？！哎哎哎——”

　　脖子被强劲之力勾去，将他整个人拉低于同一水平。

　　“师兄！你声音小点，我不是来举报你的！”

　　近在咫尺的药香随她声音扑来耳畔，李全怔在原地，手中萤火惊地乱晃。

　　“换牌已经过去，还是那句话，我不说你不说方可平安无事，长老不会拿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去大做文章。”

　　“至于带徐师兄来，是有一点点小问题要处理。瞒你是为了你好。懂吗？”

　　徐愿：“……”

　　突然，手臂被人从身后抓过。

　　华苓月被拉着往后侧退两步，徐愿缓缓松开她手臂，道：“李师弟，我们来此有重要公事，你开门放我们进去。长老问责，推给我就是。”

　　李全：“那怎么行？还是我……”

　　“我说了！长老问责，推给我。”徐愿眼里容不下沙子，强硬而高冷的命令下来。

　　李全汗冒了一头，不敢多言半句。他惶恐点头，默默看着徐愿推门，默默看着他拉着华苓月进入，默默舔舔嘴。

　　要说压迫，没拔剑已经算好的。回想杂物处初见，他剑落在肩头时，华苓月魂都散了一半，还当徐愿要将她就地正法……

　　是而，华苓月偷偷回头，对上战战兢兢的李全，同情之色夹着点感激，弹了个大拇指不算，又做了口型：我懂你。

　　李全眼神涣散又呆滞，提着灯却仿若守门石像。

　　^藏书阁内，窗柩透出微弱的光，隐隐绰绰地亮着几张桌案。

　　全宗上下，藏书阁是最熟谙之地，也是最怀念之地。哪怕有一堆罚抄排队候着，她也怀念那份安静、平静、宁静。

　　直到那晚慕挽星出现后，华苓月才发现是她过于单纯。

　　藏书阁上，梁角最明润的鉴心珠，竟是压制地下百年大妖的法器！

　　若非联手徐愿，恐怕也难以得知妖毒归根结底来源于百年大妖，更难以得知这阁内暗道……

　　她跟在徐愿身后，看着他从书架上取下一本书册，按下机关。华苓月接过，看了看，无意间抬头望向阶下书案。

　　这个方向，角度，书案，似乎都与慕挽星替她寻通灵之法时，一模一样。难道说慕挽星这个妖君早有发现，乔装至今，正是为此而来？

　　“师妹，走吗？”徐愿将书半塞回书架上。

　　华苓月被轻喊一声，才从那张书案回神，看向内里因机括响动，缓缓打开的青砖。

　　石阶陡峭，通向下方地道深暗之处，细碎石沫被风吹聚，铺于阶角。

　　密道狭窄，徐愿抬手，拿过石壁所挂的半盏油灯。灵符燃芯，在前缓缓引路。华苓月跟在后面，二人凭借微弱光亮行走于吹着血风的漆黑通道。

　　越往里，狭窄石壁渐渐宽阔。随着空间变大，风也变得越冷，旧潮的血腥之气越发浓重。

　　指尖轻划壁缘深暗的绿，她捻了捻，细细一看，这并非是普通的墨绿，反而是浓红的，还带着一丝血腥。

　　“师兄如何发现此地？”

　　回音连壁，荡在耳边。徐愿没有回头，答道：“原是循着何如给的消息才查到藏书阁，后来，我无意间发现，沐婉音下山前频繁来过此处，才暗中探得打开通道之法。”

　　“师兄近日，并未来过？”华苓月道。

　　“是，此地设有迷阵，若非破阵只会当作是普通地道，转悠不停。我也是昨日在你那位小蛇妖阿幸的帮助下，以血气为引通过迷阵。”

　　“师兄，为何不破阵？”

　　“毕竟是百年大妖，我也担心破阵后会触发什么，被人发现。”

　　“哦。”华苓月听罢，又嗅了指腹上的血藓。

　　所谓血藓，原身正是苔藓。因新血在短时间滋养，才会更加暗腥而非绿盛。

　　关押妖物之地有血，不奇。但新血……

　　意味着有人进来！而且是最近几日，其气味和生长程度极有可能是昨日！

　　“师兄——”

　　“……”

　　“师兄？”

　　华苓月一抬头，不仅空无一人，漆黑无光，还扬起阴森森的血风，刮起的浮尘模糊了视野……主要是模糊了她的领路人。

　　这？人呢？方才不是还保持一米距离？

　　消失也不打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