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重轮》十回生

72、半云间（三） 千里马——

　　两树之间，模糊的人影缺了角，似乎还在不断地冲她招手，微微渗出一股难以言表地幽冷气息。

　　“唉——”华苓月长吁一气，抬脚就转。

　　“……”

　　那团黑影的叫声也是跟着停顿，许是没想到她扭头就走，只好改了词，“月姐姐，是我啊，你不是在找我吗……”

　　将回原路的华苓月竟又折返而来，拿剑的手背过身后。她跟着声音的呼唤，来到那两棵树下。

　　没成想，这团朝她招手的影子竟是真人真衣！

　　可青色衣袍宽大，上面还有几处破损沾着丝丝血迹。袖口也松松垮垮，非正统弟子那般紧扎，她穿的并不合身反倒像是小孩套了大人的衣物。更别提孟织是个整洁干净，严以律己的姑娘。

　　当初拿了外门下发的衣物，愣是寻来针线细细改扎才十分合身。她甚至顺带想帮华苓月改了，但华苓月嫌麻烦也就只是多要两条白束绳绑在袖口敷衍了事。

　　而眼前之人，虽然背对，但明显像是小孩套穿大人的衣物。华苓月走近，拿着剑鞘的手微微抬起，轻拍了下这“人”的肩头。

　　她没再叫，身形短暂一停，猛地转头。

　　华苓月瞳孔惊得放大，男女老少，千种样貌，独独没想过，她居然会没有脸！

　　但那又并非是没有脸，而是那张黑黢黢的一团面孔上，五官仅有一官。也正是上半张脸空无一物，而下半张脸却开出一道裂缝。

　　黑脸之上，唯一开缝的嘴弯出诡异的弧度，冲着她又是一阵幽冷的笑：“桀桀桀桀桀桀——”

　　华苓月：“……”

　　笑声伴随黑气，刚从她那张“嘴”涌出一丝。须臾，她笑出痛苦，跳出两树，来到宽阔之地，见华苓月朝她走来，连连退后几丈远。

　　摸着脖颈，咳出的黑气像是一圈圈乌烟，升天而上。

　　原是，华苓月难以再忍受她刺耳的笑声，反手直接将剑鞘捅进她嗓子眼。

　　“你！咳咳！你你！咳咳咳！……”

　　她弓着腰，努力将上半身崩成一条直线，想将插入嘴里的剑鞘咳出。奈何华苓月动手前用了身上早存的高阶灵符，加强威力。除非主动召回，否则单单傻咳是不可能摆脱的。

　　“你说说你一个罔象，长得虽丑……起码比蜈蚣要好看。但你这妖冒出来吓人，鬼笑招惹我，就不能怪我下手太狠了吧？”

　　她单手扶上腰，望着罔象嘴里露出的半截剑鞘，眼神锐利。

　　华苓月不是第一次被妖骗，不得不说，这妖的影子也同人没有差别，对那模仿高达九成的相似度，都得点个赞。

　　然，伪装永远只会是伪装，假的永远不会成真。

　　真正的孟织如若见到她，绝对第一时间就会跑来，躲在暗影下一个劲鬼叫，定然有妖。

　　古籍记载，罔象这种妖正如刚才那般，躲在丛林暗处，像个吊死鬼一般站在两棵树中间，而后狩猎。待到有人与同伴迷失就会幻化模仿，而后一个劲地招手喊叫其名，等人彻底相信，转头就会吐出黑气将人吞噬，吸食殆尽。

　　华苓月没想管她，之所以回头，一方面是经不住她一直跟鬼一样地叫唤，另一方面是想利用她打听孟织的踪迹。

　　“难受吗？”

　　罔象半吐字半咳嗽：“快！拿！咳咳咳！拿出去！咳咳咳！”

　　华苓月：“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要保证同我说实话，我就帮你，怎么样？”

　　罔象张着嘴，最终，剑咽不下去，又咳不出来。听完这话，咳得更加厉害。

　　半晌，她已经咳得跪下来，华苓月只是拎着剑，冷眼旁观。

　　“咳！……好！”

　　华苓月笑了。旋即，走上前弯下腰，两指对准她胸口，一点一转一抬，剑鞘应召而出。亏得没什么口水残渣，清风符净过后，剑鞘完好无损地回到手中。

　　“……”她刚解脱，又后怕地撇下嘴角：“你！你要问什么？”

　　“你扮作孟织，可知她本人在哪？”

　　罔象看不出表情，但给出了答案：“……不知。”

　　浪费时间，还浪费我一张高阶灵符，攒得不易，用得倒快。这波花钱买清净……有点亏啊。华苓月惋惜摸摸储物袋，心道。

　　见华苓月要走，罔象喊道：“我，我可以帮你！”

　　她转身：“帮我？”

　　“我方才看到很多人在这打架，好像在抢东西。你要是想，我可以帮你找寻着气息找她。”

　　这张脸……能信吗？

　　华苓月一手拿鞘，一手握剑，微笑着：“好啊，那走吧？”

　　罔象点点头，跟在毫无防备的华苓月身后。

　　宽阔的道路，两侧树影在黑云笼罩下，斑驳又压抑。

　　静谧的树林忽而穿出沙沙响声，枝上灵鸟偷偷摸摸扭过脖子，朝这边看过来。只见，乖巧而平直的嘴角又裂出诡异的笑容。

　　“桀桀桀桀桀桀——”

　　“啪！”

　　罔象敏锐回头，方才待守的那棵藤树竟掉下一颗红彤彤的果实。

　　随即，她刚从那果实的方向转过脸，胸口的剧痛令她不可置信地低头。身下，木剑渡着灵光穿破胸膛，剑芒耀眼，碎光自伤口漫溢出来。

　　这一剑，毫不留情，不带半丝犹豫。

　　华苓月叹一声，拔出剑道：“都说你笑的难听，还在我背后瘆人？”

　　剑洞流出黑色腥臭的浓血，伴着涌出的碎光，染遍身前那抹青。罔象大嘴颤抖着：“你！……明明都是妖，你储物袋里的那只妖被你留在身边，而对我——”

　　华苓月冷冷垂眸，扫了眼她嘴边还未消散的噬骨黑气：“为何杀你，你心里没数？”

　　罔象：“……”

　　华苓月：“就你这个可信度，值得我留你？”

　　罔象：“……”

　　华苓月两指夹着腰间掏出的那张破妖符：“我承认自己很心软，但你和我留的这只相比……”

　　“不，配。”

　　灵符应诀，冲罔象的嘴中直直飞去。

　　“啊啊啊啊啊啊！”

　　片刻后，惨叫声终于停下。华苓月收了剑，依旧独自行在新的道路上。身后浓郁的冲天黑气爆出耀眼而乍亮的光芒。

　　她沿着那条路，看遍残符残剑，心中莫名涌上难说的冷寂和寒凉。

　　或许是还没找到孟织，过于担心她所筹谋的计划太过危险，激进。

　　或许是她第一次对妖下狠手，可她又很清楚，纵然这只罔象乃是一只幼妖，她一旦心软，去阴曹地府报道就是她自己。

　　又或许是这满地狼藉，她杀了一只恶妖，可秘境中还有数不胜数的妖。看来，所谓的天材地宝，灵药灵石当真比命都重要，才会出现死伤不断之景。

　　“阿织，你到底在哪？到底为何要同肖绥换签？究竟想做什么就不能先同我说一声么？”

　　她四处寻望，不知多久，还是一模一样的场景。再找下去，恐怕人还没寻到，她就要迷失于这难辨方位的丛林。

　　好像……已经迷路了……

　　她拍了拍脑袋，看着原杀罔象之地的两棵树，尤其那棵眼熟的藤树以及树枝和地上的红色果实。

　　有道是站得高看得远，也许能按照打斗痕迹与灵草所生环境有所发现？

　　她抬眼，视线草草丈量面前这不修边幅，没什么生机的潦倒灵树。枯枝上还沾挂着残剩的灵光和符篆，理应是最高的据点。

　　可，真的要上树吗？有点高啊……

　　恐惧涌上心口，身侧双手抖得可以摇盅，比过去好一点的是腿没抖。

　　她突然有点想念慕挽星，回想到他下山前时，带自己半夜上树看到整座凌云峰。那时，他左哄右逼，华苓月才勉为其难接受一次。

　　至今，她也没想通为何要她看遍凌云峰。

　　她闭上一只眼，颤抖的拇指食指撑开，对准面前的古树：“应该，只有后山顶那棵的一半高？但也不是我能凭空飞上的度啊。”

　　视线下移到右边那棵小藤树。小藤树倒是生长旺盛，还结了几个小小的红色灵果，伸出枝干与旁边这灵树的枝杈紧密相交，缠绕如蛇。

　　看起来仿若是个“人”又好像是个“入”字。

　　总归算极好的借点。

　　华苓月盘算好路线，咬牙退后两步，一鼓作气借着小段助跑，脚垫那块底部边缘爬满苔藓的青色巨石，纵身一跃，踏枝而上。

　　旋转定位的身形利落干脆。

　　她的确应变不强，修为不高。但身法，剑招这类基本功上，她可谓是吃尽毒打。也是没想到，在长老和沐婉音无形的打压之下，她竟然活下来并成长不少。

　　刚稳稳立于枝头，无意间低眸，这酒楼大小的高度……不太行啊……

　　不看不看不看！！！

　　心一狠，她强稳下发抖的腿，远眺而去。

　　层林自脚下之树如蛛网般蔓延，直到东侧位的半道处，似乎有一未知的绝谷。而后几道黑影相继错落出现。

　　天然的“玉龙鞭”喜湿喜风，多半长于潭边，但又喜高畏尘，靠吸收天地灵气，吸收日月凝露。这般苛刻的条件怕是没法长在那阴暗的绝谷之中。

　　可那些身影呢？能排除孟织不在的可能吗？

　　正想着，身后一阵冷风袭来。华苓月侧身一躲，脚尖于枝头捻转，灵剑擦身而过。谁知，这剑飞出后又蓦然回转。

　　她反应比过去快了不少，轻点落叶，空中一翻，迅速拔剑回挡。

　　可剑身相交，她灵力不敌对方，被猛地弹飞，身形下跌时，一细细藤条唰地圈上了腰。

　　哎？！

　　簌簌风声终于停下，华苓月刚双脚落地，目光扫过不远处的树，一道身影匆匆掠过，根本看不清人。

　　“姐姐，你没事吧？”

　　闻言，腰上枝条唰地收回，衣物没破只留下深浅不一的叶痕。

　　华苓月收剑，看向眼前的男孩：“方才，是你救了我？”

　　“嗯嗯，有只妖想用剑偷袭你，我才将你拉下来的。”这男孩的个头才到她手边。

　　模样机灵，有些小俊。

　　他朝身后的小藤树一抬手，一颗红色果实飞落而下，落在他手心。男孩跑来时，腰上青绿的小藤叶飘动如花：“姐姐尝一个吧，甜的压压惊。”

　　华苓月接过他双手捧来的果子，刚送至嘴边，又放下来。

　　翠色瞳仁稍稍暗几分，他耷拉着脑袋：“姐姐……是怕有毒嘛？”

　　“毒？”华苓月莞尔低笑一声，抛两下那鲜红的果实，“小绛珠，我要是真吃下去，怕不是毒发身亡，而是主动献祭了。”

　　他笑容僵在嘴边：“姐姐在说什么啊，我方才主动救你，怎么可能还会害你呢？”

　　华苓月撇眉，佯装吃惊：“那是我误会你了？”

　　“没关系，姐姐——”

　　“树妖之中，藤妖一族，有寄生之力，没错吧？”华苓月蹲下来，目不转睛凝望着他。

　　男孩不住地眨了眨眼，摆手道：“可我们藤妖从不害人——”

　　“相传藤妖乃树妖之王者，靠寄生吸取活灵生存，结艳色苦味红果，吸引其他活灵。实则红果有微弱毒力，从而神识陷入沉睡，躯壳听从并主动献身绛珠。也就是你，这回没错了吧？”

　　绛珠翠眸潋着水光，撅起嘴仿佛被冤枉了一般：“我若真要你死，便不会在罔象对你动手时提醒你，也不会在那只妖杀你时救你。”

　　“对啊，我也在想，你为何救我又杀我。”华苓月咬了一口果子，味道毒力都不错，干脆全吞下，“不如你再主动一次，解释给我听？”

　　绛珠目瞪口呆：“……”

　　等了半晌，他半张的嘴微微弯起，逐渐勾起意识里的兴奋：“果……你果真是神农血脉！”

　　华苓月呆若木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