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重轮》十回生

71、半云间（二） 玉龙鞭

　　华苓月来到抽签口，瞥了眼站在一旁的慕挽星。强压半刻钟前的急躁，愣是忍住没同他搭话。

　　箱子精致小巧，只稍稍运转灵力，内壁便会有签纸掉落在中央。

　　华苓月从深暗的孔中捏出来，看了眼，走神一瞬。而后来到慕挽星面前，给他展示，排队等前面的先登记。

　　视线将将触到她展开墨字，慕挽星霎时间蹙起眉：“玉龙鞭？”

　　“呦！这可是慕师兄今日同我说的第一个词啊。”

　　她捋了捋签纸，做扇甩了两下，边缘金纹晃在眼底。慕挽星深深提了一口气：“我听说你半个时辰前找我？”

　　华苓月歪了歪头：“听说？你那般掐指能算，还用听说？想必早都知道我为何找你不是？”

　　“……”

　　他总这样，一但华苓月底气十足，就不擅长在她面前撒谎。在准确一点，被揭穿墨漓和他有关之后，一旦被华苓月问到难以作答的问题，就会闭口不答，闷着头。

　　“看来躲我是真的了？”

　　“……”

　　华苓月对这副乖软的吃瘪模样太过熟稔，反倒生出拿捏人家弱点出来逗弄的兴致。她低笑两声，亮出腕上玉镯晃晃，粉上浇红：“那看来是单纯不想告诉我，关于这件玉镯法器的事？”

　　慕挽星又憋了半天，还是一个字没憋出来，耳根反倒憋红了。

　　虽然她不知一个玉镯有何可红，但就是觉着——好玩。

　　对外装得深不可测、舌灿莲花的天骄师弟，其实是个一撒谎就支支吾吾会脸红的小白狐妖。想想都觉得很有意思。

　　不过，她还没来的及继续下去，身后孟织的声音插了进来：“月姐姐，你抽到的是什么？”

　　慕挽星偷偷呼出一口气，看着华苓月转身。

　　“玉龙鞭。”

　　“啊……奥，太好了，我也是。”她若有似无扫掠过慕挽星，极快地收回眼。

　　华苓月不可置信但又有几分安心：“你也是？”

　　孟织背过一只手，另一只亲昵地搂上她的臂弯：“我有必要骗你吗？”

　　华苓月仅用两秒就给出答案：“那倒没有，哈哈哈哈哈。”

　　慕挽星站在原地，视线下移，一瞥背在身后的手所攥空白的签纸，淡淡地恢复神色。

　　花名册上，洇开的笔墨渐渐消失，卷册整洁如初。

　　“这名册是种法宝，以便你们不会作弊，互通有无，或者故意损毁他人，秘境之行全然凭自己的真本事。”

　　华苓月听完胡言的解释，也不过“哦”了一声。

　　在她看到“玉龙鞭”这三个字，有一刹那势在必得的念头。

　　这灵草专治神魂创伤，重塑断裂经脉与根基。也就是说，不通灵的华苓月，因丹田损伤而停留金丹的叶青，包括灵力容易暴走的肖绥，此药乃绝对的上上之选，甚至必不可少。

　　而这种灵草，在她记忆里鲜少出现，除了在那位神秘的济灵宗之人的房门前嗅到过气味。最常见的一处，当属已被燃尽的“晴雨谷”。

　　那时，母亲华羽最擅培育灵草，尤其这类难以靠自然生长所得的灵草。“玉龙鞭”这种极品灵草，不说满谷，满小院都能拾到七八根。

　　回想一番，华苓月估计华羽是动用血脉之力来滋养，真真是怀璧其罪，招来杀身之祸，灭谷之灾。

　　因此，她面对所谓的抽签以及祝祈的担心，才会这般无所谓的态度。

　　说白了，华苓月压根没想去找到这灵草，为之后的灵剑大会增光添彩。纯是进去溜达一圈，哪怕垫底也不要搭上自己脆弱不堪的一条命。

　　复生之法再重要，她也得保住当下这条小命。

　　华苓月缓缓松开被掐红的手心。跟随众人投去目光。

　　随着沐婉音念诀启动，手中玉钥为心，飞速旋动之中，云雾自中心弥散开来，而后灵光蓦地透出，一片苍翠乍开薄云。

　　秘境“半云间”已然打开。

　　沐婉音：“秘境时间与外界有异，在外半个时辰，在内当有一日。此次共计开放两个时辰，但秘境妖兽不少，不建议在秘境过夜，大家自行斟酌出境时间，最好寻到灵草即刻返回……未寻者记得保命。”

　　众人答：“是！”

　　于是，按照抽签的顺序，华苓月排着队，跟在前一个男弟子身后进入。

　　可当真实的景色印上瞳孔，她身前不远处，居然是一名女弟子。她无所事事拿着手中之签。

　　望望天，黑云叠叠。看看地，澄水一片。

　　这个背影……华苓月朝她走去，她也恰好扭头回来：“华苓月？！”

　　“肖绥？！”

　　两人行步于密林下，自巧合碰上再未搭过一句。耳畔凉风带着裹挟阵阵湿气，沉而闷，后背纷纷冒出汗来。

　　一根怜梦香，既连同两个人的过去，又绑住了三个人的命运。

　　灵鸟时不时啼叫两声，不多时，远方林间轰地炸响一声，群鸟惊地四散飞起。

　　“那怎么了？”华苓月终于搭上话题。

　　肖绥尴尬中暗藏一丝自然：“还，还能怎么？无非就是找到灵草宝物，真刀真剑动手打起来罢了。”

　　“……”

　　今日种种匪夷所思，且不说华苓月晨时发现济灵宗人身上有玉龙鞭的香气，而后她便抽中玉龙鞭。现在呢，大小姐居然腼腆而认真同她解释，莫不是闹鬼？

　　两人同时停步，又同时开口：“你——”

　　一时间不知是否先让对方先说，又同时道：“你先说。”

　　华苓月也是不客气：“你和温时终？”

　　“你非问这个？”肖绥别了她一眼，走在前面。

　　华苓月跟在后面，加快两步，走在她旁边，随手拨开挡在眼前的墨绿枝条：“不是你让我先说吗？”

　　“……”

　　华苓月的确没想打探肖绥的隐私，只不过温时终同她交易，说要炼制当初一模一样的丹药。那就意味着日后若是肖绥服用，恐有再次失忆的风险。

　　不！不是恐有，而是必然。

　　温时终嘴上是为她好，可华苓月一个旁观者看得分明，他所做之中也有家道中落的自卑之心。让肖绥莫名其妙地再次失忆，她做不到。

　　华苓月换了问法，直截又不失委婉：“我知道你恢复和他有关记忆了，我只想问，如果有机会，你要不要忘记他？”

　　“他很值得我留恋吗？！还有你，是不是太自以为是？！以为知晓我的一点往事，就可以评头论足？！”

　　“我！你当我爱管？！等一下，我有评头论足么……哎呀！”华苓月脑子顿了一拍，没留意被脚下拱起的树干。

　　她强撑着起身，膝盖隐隐传来痛麻：“这一天天都什么事？昨晚摔在楼梯，今个又被绊一跤？”

　　“什么事？多，管，闲，事，遭报应了呗。”

　　“……”

　　大小姐一如既往的习惯倒是没变，逮到机会薅华苓月的心情，刻意加重语调。

　　华苓月刚被她拉起来，就想解释：“我，我不是——”

　　肖绥收回收：“你，你不是什么？你好好担心自己的小命吧！不是说你要找的灵草也是什么龙便便？”

　　“便？什么龙便便？！是玉龙鞭！”华苓月嫌弃地纠正完，猛然意识到什么，一跳一跳跟上来，“也？你也是找这个灵草？”

　　“我本来是，但孟织同我换了，所以我不用找，过会溜达两圈就出去了。她没跟着你？”

　　“让我捋捋！”华苓月拉住她，刷地严肃下来，“孟织原先轮空了，而你抽到了玉龙鞭。她便找你交换了签纸，就为跟着我？”

　　“前半句没错，至于是不是为了跟着你……”肖绥拔出手，“你们关系那么好，你不知道？”

　　“……”

　　孟织应当是清楚“玉龙鞭”的，可她昨夜才将通灵之法拿出，今日就干出这种事？

　　如只为与她一对进入秘境，以她筑基后期的本事，跟住自己小菜一碟，但她并没有。

　　那自作主张换签到底要干什么？！

　　这下可没功夫闲溜达了！华苓月加快步伐，走两步拐两步，膝盖不算疼有跑上半米，两边丛影渐渐掠过。

　　肖绥在后面赶跑两步，冲那匆匆一顿一顿的背影喊道：“你干嘛去？方才不是还悠哉悠哉，怎得突然这么急？！”

　　密林之中，华苓月独自一人，层层乌云压来，越来越暗。不断加快的步调声，伴着嘴边颤抖的呢喃。

　　“我也不想这么急，可就是有种不好的预感……”

　　^秘境之大，难寻方位。

　　轮空者自然闲散。而想通过寻草任务逆袭灵剑大会之人，唯有凭借自身所阅典籍，以及签纸上所呈现的灵草图案来确定其生长环境。

　　华苓月辨认草药如同三餐饮食，听名字，灵草便能活灵活现地浮于眼前。

　　即便无望想摆烂灵剑大会，可因要寻孟织也不得不打起精神。只是线索除了灵草“玉龙鞭”，就是半路遇上的残符，断剑，狼藉一片的飞叶。

　　这一场景似乎很眼熟，焦虑和不安令她握紧手中木剑，沿着打斗方向找半个时辰之久，愣是没看到一个人，哪怕是尸体。

　　“月姐姐……月姐姐……”

　　什么情况？说尸体尸体就响？华苓月循声而去，木剑缓缓出鞘，拨开半尺高的树丛，闪入另一条路。

　　“月姐姐……月姐姐……”

　　“孟织？是你吗？”

　　“……”

　　树枝繁茂，遮天蔽日一般，无甚光亮。华苓月听着她叫，一次次给出回应，愣是等不到回答。

　　她没再往里走，半停在那，眯眼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