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重轮》十回生

41、下溪村 “你，喜欢

　　柴房阴暗，高阶缚灵绳泛着淡淡灵光，李坤被缚在柱上。

　　两日未食，神色憔悴。发丝凌乱地垂在额前，一片潦草之色。

　　光线刺目，他眯了眯眼，声音沙哑：“小师妹贵人多忘事，拿了解药方子，就翻脸不认——”

　　“是你让阿团来找我的？”华苓月立在光影边缘，平静无波。

　　“……王婶家那小孩么？呵！我若真要对他做什么，何必等到今日？”

　　“……”

　　以李坤的品德尚且对阿幸还留有余地，怎会对无辜孩童下手？她许是被骗怕了，才会误以为阿团是被派来说服自己的。

　　华苓月沉默片刻，又淡淡开口：“不论是不是你，看在这解药方子的份，此次回宗路上我会保你。自此以后，我不欠你，你不欠我，我没你这个师兄，你也没有我这个师妹。若你还来杀我……绝不留情！”

　　李坤猛地抬眼，眼底满是错愕。
　　对什么错愕？
　　可能是华苓月至极的心软，也可能是两不相欠的结果，还有可能是那句“我没你这个师兄”。

　　^六人因这三日事务，奔波劳累，精疲力尽，都没什么力气。

　　华苓月信守承诺，她也不知是哪来的胆子强抗慕挽星这个真传，顶风作案一般，表面单押阿幸实则私收以便护犊子。其他人本有微词，但见慕挽星都没发话也只好作罢。

　　交代完押送李坤的回宗事宜，议好要明日午后离开，众人便散场回屋收拾行装。

　　凉风乘月，华苓月坐在桌案前。

　　她盯着唯一的烛尖发呆：这事就这么容易解决？好像还有什么没考虑到……

　　“月姐姐，现在解毒也解完了，孙婆婆尸体停灵三日也在王婶和其他村民帮忙下葬，明日就要启程同沐师姐她们汇合，你怎么好像不太高兴？”

　　“……倒也没有，也许我多想了。”华苓月心火如烛锋，惹眼又刺挠。

　　华苓月收回视线，注视着孟织，答非所问：“阿织，如果有一天我做错了事，或选错路，该怎么办？”

　　“难道你没听过‘回头是岸’？”肖绥揉着腰，坐过来，“既知是错，便该掉头行正道。”

　　华苓月张张嘴，不知说什么好。孟织直接睨她一眼：“咱们大小姐上下嘴皮一碰，说的轻巧，仿佛你过去跟着沐师姐，行暗中鬼祟之事，是对一样。”

　　肖绥：“这怎可同日而语？你家月姐姐是有能力，不知如何行，我是没得选……”

　　孟织懒得搭理她：“月姐姐，你是不是后悔答应带李坤回宗？”

　　华苓月挺了挺背，撑出一抹笑：“没，这事当然该交给宗门处理。我在想换做是你们呢，要是被人欺骗该如何做？”

　　孟织缓缓收手，躲眼。肖绥乐得合不拢嘴：“那得看这人，对你重不重要吧？”

　　华苓月咳两声：“什么意思？”

　　“你说的难道不是——”肖绥瞥了眼神色不自然的孟织，又看向华苓月，笑得促狭：“慕师兄吗？”

　　孟织刚松一口气，华苓月又倒吸一口凉气：“……”

　　如何面对慕挽星这个烫手山芋，她毫无头绪。

　　留在身边，若他暗藏杀心恐引危机。扔掉……好像扔不掉。死皮赖脸上她的船，满口谎话欺骗她的，是慕挽星；可教她剑法，送她法器，危急时刻挡在她身前，还是慕挽星。

　　华苓月甚至能想到，躲着他以后，他上赶着的各种阴阳怪气。

　　“小师姐，拿我了法器，还忘恩负义？”

　　“小师姐，我帮你这么多，你又踹我下船。”

　　“小师姐，我好歹替你挡镖受伤……”

　　一只手晃在眼前，华苓月从幻想中回神看向孟织：“怎么了？”

　　“月姐姐，你在笑什么？”孟织纳闷道。

　　“笑？我吗？我刚笑了？”华苓月一边反指自己，一边端杯起空杯，才发觉自己吸溜两口面子。

　　她走神发笑的全过程，肖绥尽收眼底，嫌弃地迅速后闪：“你，喜欢慕挽星吧？”

　　“这——没有的事！你怎么会如此想？！”手不自觉攥紧，她重重将杯砸回桌上，即刻提声反驳。

　　“这么激动，还说没有？”肖绥定定一笑，“你现在这副模样，要么是帮人解毒解疯了，要么吃饱撑的慌，若二者都不是……呵……可以问问孟织，她比较有经验。”

　　华苓月：“……有，有经验？”

　　孟织很灵活地转移话题：“月姐姐，你是说慕师兄骗你？”

　　“没有，和他无关。”华苓月这次先摇摇水壶，才填了水。

　　同一问题同一种回避，同一句话又一次重复，孟织心中有定数：“好吧，月姐姐你想知道什么呢？”

　　“要是你被人欺骗，你会选择原谅吗？”

　　孟织好似被噎住，对着虎口咳一声：“这个，换作我的话应该会吧。当然前提得是善意的……月姐姐你觉得呢？”

　　“善意？善意的谎言就不算谎言？就不会伤害到人？”肖绥托着下巴笑起来。

　　孟织：“啧！你知不知道自己很烦人啊？！我又没问你！”

　　“急什么？都不听听你月姐姐怎么想？”

　　肖绥这次幸灾乐祸有所不同，不似往日那般一来一回同她吵。她得意洋洋地勾眉，颇有必胜之心，只是不知她食指抵在鼻下是何意味。

　　两人齐齐看来，平静等待中，华苓月已将整壶水全装进肚子：“我突然想起一句老话。”

　　二人异口同声：“什么？”

　　“宰相肚里能撑船。”

　　“就你？宰相的肚量？我怎么记得宰相一般不会拿针随便扎人呢？”肖绥道。

　　华苓月回敬：“你大小姐这心眼也不大呀。”

　　孟织笑的前仰后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三人吵闹拌嘴，你拉我推好一会。整个屋子有一瞬间，燃起从未有过的，能够令人放下所有戒心，搁置所有阴谋诡计的欢声笑语……

　　不知何时，肖绥扇扇风，起身回床道：“你还是尽快去洗个澡吧，连着几天，你跟山里长霉的菌子一样。”

　　华苓月揪着衣衫，凑上鼻子轻嗅，约莫忍了几秒还是没忍住。

　　“呕——”

　　^约莫子时，众人熟睡之际，屋内钻出个夜猫子。

　　华苓月翻身动静险些吵到大小姐，小心翼翼爬起来，蹑手蹑脚出了屋。她在院子溜了两圈，好似漫无目的得赏着朦胧月色，无意间溜达上了后山的路。

　　这座山僻静无人却是她来的第三次。

　　森影划过沉涩的桃花眼眸，意料外地迎上一颓弱而矮小的背影。

　　阿幸一身素衣，腰上系着编织好的白布。那是她见到王婶和帮忙下葬村民所系才要来的。可她毕竟只是孙婆婆捡来的，王婶又念她还是个小孩，想着给她个白花。最后不知华苓月同王婶说了什么，才帮她系上。

　　她跪在地上，小小面容乘着火光，伸手朝面前的火盆里递东西，直到手中空空，她又呆呆地望着坟前墓碑。

　　李坤所言故事中，阿幸有一定的修为，其人形相当少女模样，可因那次对抗法器，又为延长孙婆婆气息流失妖丹之力才导致她只能停留在八岁孩童模样。

　　华苓月走近，才听轻那从她传来的，极其微弱的哭泣声。

　　散落发丝仅勉强地被两根白色布绳收束，阿幸摸了摸，道：“婆婆，阿幸头发又乱了。你不是答应要给阿幸做个新的，漂亮的发绳吗？”

　　火光因风扬动：“……”

　　她从手边篮中提了壶和小杯盏出来，倒一杯洒在地上：“婆婆，阿幸这次做的茶火候怎么样？阿幸按你说的随性一点，但茶香好像比从前要淡呢。”

　　茶水湿了土地，焰头灼跳两下：“……”

　　“婆婆，你知道吗？”阿幸抬起手，腕侧隐隐显现黑鳞，怼着火光道，“我，其实是个妖哦，可以活很久很久，但是……我现在不想活那么久了。”

　　“……”

　　“那她精心所作的漂亮发绳，可就要留给我了！”

　　阿幸闻声扭头，只见华苓月站在身后，手里乘着一小小木盒。

　　她见过这个，在婆婆梳妆木桌边上的柜子上，一个极为角落之地。她打扫收拾时看过，但因上面有着独特花纹，应当是婆婆年轻时的嫁妆首饰。而后，便将这最朴素简陋的屋子里，唯一精致小巧的东西，小心翼翼地放回去，再也没有碰过。

　　而此刻，那木盒被华苓月打开，就放在她眼底。

　　木盒里，是一根金线和彩色丝带编织的头绳，还穿着几颗大小不一的珍珠，颗颗饱满剔透光泽，撑的她两眼酸胀。

　　“这可是孙婆婆说要留给你的，你不要了吗？”华苓月递了递。

　　“留给……我？”阿幸没接，顿疑。

　　“唉！你都不想活那么久了，看样子就是留给我的。”

　　华苓月刚要收回去，阿幸急忙搁下手里东西去拦她：“你个坏人，怎么这样！明明是婆婆留给我的，你给我！”

　　华苓月笑笑，松开手任由她抢回去：“说的对，这漂亮发绳是孙婆婆给你的。不过，她也给我了一样东西……”

　　阿幸视若珍宝地塞到怀里，拍了拍鼓鼓囊囊的肚子，又好奇道：“什么？也是头绳吗？”

　　“她给我的可比头绳要好。”

　　阿幸一手捂着自己怀里的，踮脚去看她身上，愣是什么也没找到：“到底是什么你快说呀？”

　　“你啊。”

　　霎时，鼻尖撞上一抹柔软的药香，阿幸怔愣两秒，嗅到丝丝难以言语的味道才一把推开她：“你你你你！你果然是个坏人！”

　　“婆婆都发话了，你就算不想，也得跟着我这个坏人走喽。”

　　“哼！臭坏人。”

　　“呦！明日我洗——沐浴完，就是香坏人。”

　　“……”
　　从初次在村口见到华苓月，和她搭第一句时，阿幸就知这人很无聊，是那种闲的无聊。

　　一人一妖，大手牵小手，挎着轻盈的篮子，朝着下山的方向走去。墓碑前，正中间插着三根立直的香，香灰卷曲，久而未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