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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   沈念在西部小城收到了一个来自南城的邮包。

      包裹很轻,牛皮纸封面被风沙磨出了毛边,寄件人地址是南城的老城区,姓名栏写着“故人”。他捏着邮包站在邮局门口,正午的阳光把影子压得很短,后颈的腺体在干燥的空气里隐隐发疼,像有细沙钻进了伤口。

      他认得这个地址。
      是当年他和凌砚合租过的老巷,三楼带露台的那间,夏天能闻到隔壁院子的玉兰花香。

      最终,沈念还是把邮包带回了住处。那是间租来的顶楼小屋,窗外就是连绵的戈壁,风大的时候,能听见砂砾打在玻璃上的脆响。

      他把邮包放在桌角,没拆。

      就像过去三年里,所有来自南城的信件、包裹,都被他原封不动地收在床底的纸箱里,蒙上了一层薄灰。他知道里面装着什么——无非是抑制剂、钱,或者一些他早就用不上的旧物,是凌砚的“赎罪”,也是他的“枷锁”。

      风里的玉兰香

      沈念在气象站的工作很简单,每天记录风速、湿度、沙暴预警,大部分时间都对着仪器发呆。同事是个本地的老爷子,话不多,却总在他疼得脸色发白时,默默递上一杯滚烫的砖茶。

      “后生,你这身子骨,是受过伤?”老爷子呷着茶,目光落在他后颈的衣领上。

      沈念搅着杯子里的茶叶,没抬头:“老毛病了。”

      “这里的风硬,伤筋动骨的,得养。”老爷子叹了口气,“我儿子以前在沙漠里跑运输,被沙暴卷走,找回来时……身上的骨头没一块好的。”

      沈念的动作顿了顿。
      他想起三年前在医院,医生说他的腺体损伤不可逆,最好的结果就是靠着抑制剂维持,最坏……可能会彻底失去感知,变成一个没有信息素的“空壳”。

      “养不好了。”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风。

      傍晚下班,沈念沿着戈壁滩往住处走。夕阳把天空染成金红色,远处的沙丘像沉睡的巨兽,轮廓温柔。他走着走着,突然闻到一股熟悉的香气——不是戈壁的土腥味,是淡淡的、带着甜味的玉兰香。

      他猛地停下脚步,四处张望。
      戈壁滩上除了稀疏的骆驼刺,什么都没有。

      是幻觉。
      就像过去无数个夜晚,疼得厉害时,总会闻到那股清冽的松木香,是神经的记忆,是身体的背叛。

      沈念攥紧了外套,加快脚步往回走。走到巷口,却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他的出租屋楼下——周助理,穿着和三年前一样的黑色西装,手里拎着个公文包,在漫天风沙里显得格格不入。

      “沈先生。”周助理的声音有些沙哑,显然是刚到,“凌总让我……”

      “东西放下吧。”沈念打断他,声音冷得像戈壁的夜,“我不会看的。”

      周助理的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把公文包放在门口的台阶上:“凌总说,这次不是药,是……您以前放在老巷露台上的那盆玉兰。花枯了,根还活着,他让人移到了花盆里,说您或许……想看看。”

      沈念的心脏猛地一缩。
      那盆玉兰,是他当年从老家带来的,种在露台的破陶盆里,每年夏天都开得热闹。他记得凌砚总嫌它招虫子,却会在他出差时,每天提着水壶去浇水,回来时胳膊上满是蚊子包。

      “不需要。”沈念的声音发紧,转身就要开门。

      “沈先生!”周助理突然喊住他,语气里带着一丝压抑的急切,“凌总他……住院了。”

      沈念的脚步顿在门把手上。

      “是旧伤复发。”周助理的声音放得很低,“上次车祸伤了脊椎,这几年一直靠药物维持,前阵子处理公司的事,累得……瘫在了办公室。医生说,最好的结果是能站起来,最坏……”

      “与我无关。”沈念打断他,声音冷得像冰,“周助理,你该清楚,我和他之间,早就两清了。”

      “两清?”周助理突然笑了,笑声里带着一丝疲惫的嘲讽,“沈先生,您真觉得两清了?这三年,凌总每个月亲自给您配抑制剂,哪怕在医院躺着重症监护,也没断过;您住的这间屋子,房东是凌总托人找的,租金早就预付到了十年后;就连您气象站的工作……”

      “够了!”沈念猛地转过身,眼睛红得吓人,“他以为这样就能抵消过去?就能让我忘了净化室的疼?周助理,你告诉他,我沈念就算疼死在这戈壁滩上,也不需要他的施舍!”

      风沙卷着他的声音,在巷子里回荡。周助理看着他失控的样子,看着他后颈因为激动而隐隐露出的红肿,突然沉默了。

      “凌总说,他不奢求您原谅。”过了很久,周助理才重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力,“他只是……怕您一个人在这里,受了委屈,没人知道。”

      沈念没再说话,用力推开房门,摔了进去。门“砰”地一声关上,把风沙和周助理的目光,都隔绝在外。

      他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后颈的灼痛突然爆发,像有火在烧。他摸索着从抽屉里翻出抑制剂,手抖得厉害,好几次都没把针头扎进皮肤。

      窗外的玉兰香又飘了进来,若有似无的,缠着那股松木香的幻觉,像两只手,死死攥住了他的心脏。

      周助理走后的第三天,沈念还是拆开了那个来自南城的邮包。

      不是因为心软,是因为好奇。
      他想知道,凌砚这次又想送什么“赎罪”的礼物,是更高级的抑制剂,还是他早已不在乎的旧物。

      包裹里没有抑制剂,没有钱,只有一个用棉布包着的东西。沈念拆开棉布,愣住了——是个巴掌大的陶盆,边缘磕掉了一块,盆底刻着个小小的“念”字,是他当年种玉兰的那只破盆。

      陶盆里没有土,没有根,只有一捧干燥的玉兰花瓣,被压得平整,还带着淡淡的香气。

      花瓣下面,压着一张纸条,是凌砚的字迹,却比三年前潦草了很多,笔画里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

      “老巷的露台拆了,玉兰挖出来时,根已经烂了。这些花瓣,是去年最后一次开的,我收了,晒干,给你寄来。”

      沈念捏着那张纸条,指尖微微发颤。
      他想起那年夏天,凌砚踩着凳子,笨拙地给玉兰剪枝,阳光落在他的发梢,像镀了层金。他站在下面喊:“小心点,摔下来我可不接你!”凌砚回头笑,眼里的光比阳光还亮:“摔下来,就赖着你养。”

      原来,他连这个都记得。
      记得那盆玉兰,记得那个玩笑,记得那些被他亲手打碎的、带着甜味的日子。

      沈念把陶盆放回桌上,看着那些干燥的花瓣,突然觉得喉咙发紧。他走到床底,拖出那个装着南城包裹的纸箱,蹲在地上,一个个拆开。

      三年前的抑制剂,包装早就泛黄;两年前的支票,金额大得吓人;一年前的旧物,有他的速写本,有他掉在老巷的袖扣,还有一枚……他以为早就丢了的、刻着“砚”字的钢笔。

      最后一个包裹,是上个月寄来的,里面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是在老巷的露台上拍的,角度有些歪,显然是偷拍。照片里的他正趴在栏杆上画画,阳光落在他的侧脸,嘴角带着笑,而在照片的角落,能看到一只拿着水壶的手,袖口沾着泥土——是凌砚。

      背面没有字,只有一个浅浅的指印,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

      沈念把照片扣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
      他以为自己早就刀枪不入了,以为那些旧物、那些回忆,都不能再伤害他。可当这些东西真的摊在面前,他才发现,自己从未放下过。

      就像后颈的疼,从未消失过。

      沈念最终还是去了南城。

      不是因为那些包裹,不是因为周助理的话,是因为他收到了一张病危通知书——凌砚的名字,印在冰冷的纸上,像一道诅咒。

      是老爷子发现他倒在仪器旁的,当时他疼得失去了意识,手里还攥着那张被揉皱的通知书。送到医院时,医生说他的腺体已经濒临衰竭,再不用特效药,可能撑不过这个月。

      “后生,去看看吧。”老爷子守在病床边,叹了口气,“有些事,总得有个了结。”

      沈念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瓶,一滴一滴,像在倒数。
      他想起很多年前,凌砚也是这样躺在病床上,因为替他挡了一棍,伤了肋骨。那时他守在床边,偷偷往凌砚的水里加了糖,被发现时,凌砚笑着刮他的鼻子:“幼稚。”

      原来,他们也曾这样亲密过。
      亲密到可以共享一杯水,一件衣服,一个未来的梦。

      沈念出院后,买了去南城的火车票。
      火车穿越戈壁,穿越草原,穿越河流,把他带回了这个他逃离了三年的城市。走出车站,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熟悉的栀子花香,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凌砚住的医院在市中心,是南城最好的私立医院。沈念站在住院部楼下,看着那栋白色的大楼,像座冰冷的囚笼,突然有些退缩。

      他来做什么?
      看凌砚的笑话?
      还是……来完成那场迟到了三年的“和解”?

      “沈先生?”一个护士走过,认出了他,“凌先生等您很久了。”

      沈念跟着护士走进病房。
      凌砚躺在病床上,瘦得脱了形,脸色白得像纸,鼻子里插着氧气管,左手打着点滴,右手无力地搭在床边,手背上布满了针眼。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睁开眼睛,看到沈念的瞬间,瞳孔猛地收缩,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沈念站在门口,没靠近。
      他看着凌砚苍白的脸,看着他脖颈上那道因为长期卧床而压出的红痕,看着他眼底那抹复杂的情绪——震惊、欣喜、慌乱,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你来了。”凌砚的声音很轻,气若游丝,却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笑。

      沈念没说话,只是盯着他手背上的针眼,那里还残留着淤青,是注射抑制剂的痕迹。

      “医生说……我可能站不起来了。”凌砚轻轻笑了笑,像在说别人的事,“以后……不能再给你送药了。”

      沈念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疼得他呼吸发紧。

      “我让人把新配的抑制剂……放在你老巷的房子里了。”凌砚继续说,声音越来越低,“密码是你的生日。你要是……不想回去住,就……扔了吧。”

      “凌砚。”沈念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你这又是何苦?”

      “不苦。”凌砚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温柔,“能再看到你……就不苦。”

      他的目光落在沈念的后颈,那里的衣领有些凌乱,能看到淡淡的红肿:“还疼吗?”

      沈念别过头,看着窗外的梧桐树:“不关你的事。”

      “怎么会不关我的事?”凌砚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像个做错事的孩子,“那是我弄的伤……念念,我知道错了,真的知道了……”

      “知道错有什么用?”沈念打断他,声音里带着压抑的颤抖,“你能让时间倒流吗?能让我回到三年前,告诉你我不去净化室吗?能让那些疼都消失吗?”

      凌砚的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沉默了。
      他看着沈念泛红的眼眶,看着他紧抿的嘴唇,看着他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的肩膀,突然觉得所有的语言都苍白无力。

      他欠的,从来不是一句“对不起”。
      是沈念的半条命,是他们本该拥有的未来,是那些被碾碎在时光里的、带着玉兰香的夏天。

      沈念在南城待了三天。
      他没去老巷的房子,没去看那盆据说还活着的玉兰根,只是每天去医院坐一个小时,不说话,就看着凌砚输液,或者昏睡。

      凌砚的精神时好时坏,清醒的时候,就固执地盯着他看,眼神里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睡着的时候,总会喃喃地喊他的名字,像在做什么噩梦。

      第三天下午,沈念收拾好行李,准备回西部。
      他走到病房门口,却看到凌砚的床头放着一个信封,上面写着“给念念”,字迹歪歪扭扭,显然是用尽全力写的。

      是护士不小心碰掉的,捡起来时忘了合上,露出里面的几行字。

      沈念的脚步顿住了。
      他看到“老巷的玉兰开了”“我在露台等你”“这次……换我等你”,后面的字迹被水渍晕开,模糊不清,像是眼泪。

      他没有去碰那个信封,只是转身离开了医院。
      走出住院部大楼,阳光有些刺眼,他抬头看见天空飞过一群鸽子,翅膀扇动的声音很轻,像在告别。

      沈念买了最早一班回西部的火车票。
      火车启动时,他看着窗外倒退的南城街景,看着那些熟悉的梧桐树、老巷、花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掏空了,只剩下风穿过的声音。

      他知道,凌砚的那封信里,写的无非是“原谅”“等待”“重新开始”,是他给不了的答案。

      就像他后颈的伤,永远不会痊愈;就像那盆玉兰,根烂了,再怎么浇水,也开不出花了。

      回到西部的那天,戈壁滩刮起了沙暴。
      沈念坐在出租屋里,听着风沙打在玻璃上的声音,从床底翻出那个装着玉兰花瓣的陶盆。他把花瓣倒在桌上,一片一片捡起来,凑到鼻尖闻了闻。

      香气很淡,几乎闻不见,却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心上。

      他拿出手机,翻到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拨出去。

      有些话,不必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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