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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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墓碑上的名字
这是沈念留在戈壁滩的第四年,收到了来自南城的包裹。
不是周助理寄的,包装上的寄件人是家陌生的生物研究所,地址在南城郊区,信封里只有一张诊断报告和一张字条。报告上的专业术语他看不懂,只认得“信息素腺体修复”“适配成功率98%”几个字,字条上的字迹很潦草,像是急着写就的:“找到能救你的人了,速回南城。”
后颈的腺体在这天格外安分,没有灼痛,只有一种空落落的麻,像有什么东西正从那道旧伤里慢慢抽离。沈念捏着那张诊断报告,指尖在“修复”两个字上反复摩挲,直到纸页发皱,才发现自己的指缝间全是冷汗。
能救他?
这个念头像根突然亮起的火柴,在他早已习惯黑暗的世界里,烧出一道刺眼的光,却也烫得他几乎要扔掉手里的纸。他想起七年前在净化室里,医生说“这腺体算是废了”时的冷漠语气,想起这七年里靠着抑制剂硬撑的日夜,想起每次疼到蜷缩时,耳边总会响起的、凌砚那句带着悔意的“对不起”。
最终,沈念还是买了回南城的火车票。
不是因为那张诊断报告,是因为信封角落的一个小小的印记——是朵简化的玉兰花,刻在邮票旁边,像个隐秘的标记。他认得这个印记,是凌砚当年在老巷露台上,用刻刀在砖头上留下的,说“以后看到这个,就知道是我在找你”。
沈念回到南城时,正赶上梅雨季。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水汽,压得人胸口发闷。他没去研究所,也没联系任何人,只是凭着记忆走到了老巷。七年过去,这里变化不大,只是当年他种玉兰的露台被封了,改成了封闭式的阳台,玻璃上蒙着厚厚的灰,什么也看不见。
巷口的杂货店还开着,老板娘头发白了大半,看到沈念时愣了很久,才试探着问:“你是……小沈?”
沈念点点头,声音有些沙哑:“阿姨,您还记得我?”
“怎么不记得。”老板娘叹了口气,往他手里塞了瓶冰镇汽水,“当年你跟凌先生在这儿住了三年,他总来我这儿买你爱喝的橘子味汽水,每次都要冰的,说你喝不了凉的,他替你把寒气焐热了再给你。”
沈念握着那瓶汽水,冰凉的触感顺着掌心蔓延,后颈的腺体突然传来一阵熟悉的疼,不重,却像根细针,轻轻扎在最敏感的地方。他没说话,只是拧开汽水瓶盖,猛灌了一口,橘子味的甜混着气泡的涩,呛得他眼眶发湿。
“凌先生这几年……过得不好。”老板娘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声音放得很低,“听说前阵子被人算计,从楼梯上摔下来,腿差点废了,这才刚能拄着拐杖走路。那些人还不死心,总在他公司附近转悠,像是要找机会再下手。”
沈念的动作顿住了。
腿差点废了?
他想起七年前在医院看到的、凌砚苍白如纸的脸,想起他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样子,想起自己当时心里那点隐秘的、连自己都唾弃的“解气”——原来,那不是装的。
“他为什么不躲?”沈念的声音发紧,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躲?”老板娘苦笑一声,“那些人是冲着他手里的证据来的,当年陷害你的那些事,他查了七年,好不容易抓到了把柄,怎么可能躲?再说了……”她顿了顿,看着沈念的眼睛,“他说,总得把欠你的都还清楚了,才算对得起自己。”
沈念没再问下去,付了汽水钱,转身往巷外走。走到巷口时,雨突然大了起来,豆大的雨点砸在身上,冰凉刺骨。他没躲,任由雨水把头发和衣服浇透,像是要把这七年的麻木和冷漠,都冲刷干净。
他最终还是去了那家生物研究所。
研究所藏在郊区的科技园里,门口有保安守着,看到他手里的诊断报告,才放行。接待他的是个戴眼镜的年轻研究员,看到沈念时,眼睛亮了一下:“您就是沈先生吧?凌先生等您好久了。”
“凌砚在这里?”沈念的心脏猛地一缩。
“在里面的实验室。”研究员指了指走廊尽头的门,“他说您来了,就让我带您过去。对了,修复方案的适配者已经找到了,是……”
沈念没听完后面的话,脚步有些踉跄地冲向实验室。门是虚掩着的,他推开门,看到的却不是他想象中的场景——
凌砚没穿白大褂,穿着一身黑色的冲锋衣,手里拿着个金属盒子,正和一个穿西装的男人对峙。那男人脸上有道狰狞的刀疤,手里攥着把匕首,刀尖对着凌砚的胸口,正是当年在小镇巷口堵过他的、那些仇人的头目。
“凌砚,把证据交出来,我可以让你死得痛快点。”刀疤脸的声音带着狠戾的笑,“你以为装瘸子就能骗过我们?真当我们看不出你偷偷在查剩下的人?”
凌砚的脸色很沉,左手悄悄往身后的警报器摸去,声音却很稳:“证据早就备份了,你杀了我,明天照样有人把你们送进监狱。”
“那我就先杀了你的小情人!”刀疤脸突然转头,目光像毒蛇一样盯上门口的沈念,“听说他的腺体废了?正好,让他跟你一起下地狱,做对亡命鸳鸯!”
他说着,突然松开凌砚,匕首朝着沈念的方向掷了过来!
沈念的瞳孔骤然收缩,身体像被钉在原地,连躲闪的力气都没有。他只看到凌砚猛地转身,用自己的后背挡住了那把匕首——
“噗嗤”一声,匕首没入血肉的声音在安静的实验室里格外清晰。
凌砚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却死死按住刀疤脸的肩膀,另一只手按下了警报器。刺耳的警报声瞬间响彻整个研究所,刀疤脸脸色大变,挣扎着想逃,却被凌砚死死钳住,直到保安冲进来把人按在地上。
“凌砚!”沈念终于回过神,扑过去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指尖触到后背的伤口时,血像潮水一样涌出来,烫得他浑身发抖,“你怎么样?你别吓我!”
凌砚转过头,脸色白得像纸,嘴角却还带着一丝浅淡的笑,像七年前在小镇巷口,他挡在自己身前时的样子:“别慌……我没事……”
他的手紧紧攥着沈念的手腕,力气大得像要捏碎骨头,声音却越来越低:“诊断报告……在我口袋里……修复适配者是我……我的信息素……能救你……”
“我不要!”沈念的声音带着哭腔,眼泪不受控制地掉下来,砸在凌砚的胸口,“我不要你的信息素!我只要你活着!你听到没有!”
“听话……”凌砚的呼吸越来越微弱,眼神却死死锁着他的脸,像是要把他的样子刻进骨子里,“念念……对不起……让你……疼了这么久……”
他的手慢慢松开,无力地垂了下去,眼睛还睁着,望着沈念的方向,像是还有很多话没说。
警报器还在响,保安在旁边喊着“叫救护车”,沈念却什么也听不见了。他抱着凌砚渐渐冰冷的身体,看着那双眼失去焦距的眼睛,突然觉得整个世界都崩塌了。
后颈的腺体传来一阵剧烈的灼痛,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重,像是要跟着凌砚的心跳一起,彻底停止跳动。
凌砚的葬礼办得很简单。
没有通知太多人,只有周助理和几个当年受过凌砚恩惠的下属。沈念穿着一身黑,站在墓碑前,看着石碑上那个烫金的名字,眼睛干涩得流不出泪。
七年前,他以为自己恨透了这个名字;七年后,这个名字却成了他心口最深的疤,一碰就疼得喘不过气。
周助理把一个盒子递给沈念:“这是凌总留下的,说……如果他不在了,就交给您。”
盒子里没有钱,没有公司股份,只有三样东西:一枚刻着“念”字的玉兰花吊坠,是当年他生日时,凌砚用第一个月工资买的,后来在净化室被没收,原来被他找回来了;一本厚厚的笔记本,里面记着这七年里,他为沈念配的每一次抑制剂的剂量和反应,字迹从工整到潦草,最后几页几乎看不清;还有一张未完成的素描,画的是老巷的露台,上面有两个模糊的身影,像是他和凌砚,正并肩看着那盆玉兰。
沈念捏着那张素描,指尖抖得厉害。画的角落有行小字:“等玉兰再开,就把他接回来。”
他想起老板娘说的“他总来买橘子味汽水”,想起研究员说的“适配者是凌砚”,想起凌砚挡在他身前时,那句带着血沫的“对不起”。
原来,他从来都没放弃过。
原来,他装瘸子不只是为了骗仇人,是怕自己真的站不起来,给不了他未来;
原来,他查那些证据,不只是为了“赎罪”,是想给他一个干净的世界,让他能毫无顾忌地回来;
原来,他说的“能救你”,是真的要用自己的命,去换他的腺体痊愈。
沈念蹲在墓碑前,突然捂住脸,发出压抑的呜咽。起初只是小声的哭,后来变成了放声的嚎啕,像个迷路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可以放肆哭泣的地方。
“凌砚……你这个混蛋……”他捶打着冰冷的石碑,指节磕得生疼,“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凭什么用你的命来换我的?我不要你救我!我只要你活着!你听到没有!”
雨水混着泪水,打湿了墓碑上的名字,像是在回应他的哭喊。
周助理站在不远处,看着沈念蜷缩的背影,悄悄转过身,抹了把眼睛。他口袋里揣着凌砚的嘱托——如果他“死”了,就把真正的修复方案交给研究所,用他提前储存的信息素提取物完成治疗,永远不要告诉沈念他还活着。
“让他好好活着,忘了我。”凌砚当时是这么说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可周助理看着此刻哭得几乎晕厥的沈念,突然觉得,有些伤口,不是一句“忘了”就能愈合的。有些爱,就算隔着生死,也会像后颈的腺体一样,疼得人刻骨铭心。
沈念在南城待了下来。
他没有去研究所接受治疗,把那份诊断报告锁进了抽屉。他在老巷租了间屋子,就在当年他和凌砚住的那栋楼对面,每天能看到那个封死的露台。
他找到了当年凌砚种玉兰的破陶盆,在里面重新栽了株玉兰苗,放在自己的窗台上。浇水的时候,总会想起凌砚当年笨拙的样子,想起他胳膊上的蚊子包,想起他说的“摔下来就赖着你养”。
后颈的腺体还是会疼,他依旧用着最便宜的抑制剂,疼得厉害时,就去凌砚的墓碑前坐一会儿。不说话,就看着那个名字,直到太阳落山,才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家。
有人劝他:“凌先生用命换你痊愈,你该好好活着。”
沈念只是摇摇头,看着窗台上的玉兰苗:“他要我活着,我就活着。但我不想忘了他,疼着,至少能记得他来过。”
梅雨季过去的时候,玉兰苗长出了新的嫩芽。
沈念站在窗前,看着那点嫩绿色的芽尖,突然想起凌砚最后看他的眼神,带着那么多的不舍和眷恋。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片嫩芽,指尖传来微弱的温度。
“凌砚,”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玉兰快发芽了,你什么时候回来看看?”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淡淡的花香,像是谁的回应。
沈念的眼泪又掉了下来,滴在窗台上,溅起一小片水渍。他知道,这道疼,会跟着他一辈子了。就像墓碑上的名字,就像窗台上的玉兰,会永远留在他的生命里,提醒着他,曾经有过那样一个人,用生命换了他的余生,却没能等到一句原谅,没能等到一次和好。
而他能做的,只有守着这份疼,守着这个名字,守着那株慢慢长大的玉兰,在没有他的世界里,一天天活下去。
直到某天,玉兰花开满枝头,或许他会对着花海说一句:“我不恨你了。”
只是那时,再也不会有人笑着回答他:“我知道。”
只有风穿过花海的声音,像一首永远唱不完的、带着疼的挽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