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息素枷锁》秣绪

7、第 7 章

　　沈念在废品站的铁堆里，看见了一块熟悉的金属片。

　　是军校作训服上的纽扣，边角被磨得发亮，背面刻着个极小的“砚”字——是凌砚的。当年野外生存训练，凌砚为了救他被毒蛇咬伤，匆忙间扯掉纽扣当引流器，后来他在草丛里找了三天，只找到半块碎片。

　　现在这枚完整的纽扣，混在生锈的铁钉和破铜烂铁里，被雨水冲刷得泛着冷光。沈念蹲下身，指尖刚要碰到纽扣，后颈的腺体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抽痛，疼得他猛地缩回手，像被烫到一样。

　　风卷着雨沫子打在脸上，他盯着那枚纽扣看了很久，最终还是转身离开，脚步踩在积水里，溅起的泥点糊了裤脚，像在逃离什么滚烫的回忆。

　　回到出租屋时，天色已经暗透。沈念摸黑开灯，暖黄的光线下，看见石台上放着个保温桶——是周助理送来的，每天这个时候，总会有东西出现在这里，有时是热汤，有时是新药，有时是一捧用湿纸巾裹着的新鲜草莓。

　　他从没碰过。

　　今天的保温桶是敞着的，里面飘出淡淡的药味，是他熟悉的安神草药香。沈念走过去，指尖悬在桶沿，能感觉到里面的温度，不烫，刚好能入口的那种，像极了当年凌砚总在他信息素紊乱时端来的药汤。

　　那时的药汤里，总会藏着一颗剥好的橘子糖。凌砚说“先苦后甜，药才有效”，说这话时，他的指尖还沾着糖渍，蹭过沈念的嘴角，留下一点黏腻的甜。

　　沈念猛地合上保温桶，拎起来扔进门外的垃圾桶。桶身撞击铁皮的声音很响，在空荡的巷子里荡出回音，惊飞了屋檐下躲雨的麻雀。

　　他靠在门板上，胸口剧烈起伏。后颈的灼痛顺着血管蔓延，连带着太阳穴都突突地跳，像是有无数根针在同时扎刺。他知道这是情绪激动引发的信息素暴动，翻出抽屉里最便宜的抑制剂，针头扎进皮肤时，冰凉的药液流进去，却压不住那股越来越烈的灼痛。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敲在玻璃上噼啪作响。沈念坐在地上，看着墙面上模糊的影子，突然想起三年前那个同样下雨的夜晚。

　　净化室的消毒水味混着雨水的潮气，他躺在冰冷的金属床上，听着外面传来的脚步声，以为是凌砚来救他。可门被推开，走进来的是穿白大褂的研究员，手里拿着更大剂量的抑制剂，针管里的液体泛着诡异的蓝光。

　　“凌少吩咐过，对你要用最高等级的方案。”研究员推了推眼镜，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那天的疼，比现在要重百倍。他咬碎了牙，却没发出一点声音，只是死死盯着天花板，把“凌砚”两个字刻进了骨头缝里。

　　不知过了多久，雨势渐小。沈念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垃圾桶里翻倒的保温桶，药汤混着雨水在地上积成一小滩，泛着苦涩的泡沫。

　　他突然很想抽烟，摸遍了口袋却只找到个空烟盒。最后从抽屉深处翻出半包皱巴巴的烟，是去年在南城开花店时，一个熟客硬塞给他的，据说能“压惊”。

　　打火机的火苗在风里颤了颤，烟卷燃起来，呛得他猛咳。辛辣的味道钻进喉咙，却压不住后颈的疼，反而让那股熟悉的松木香幻觉愈发清晰——不是真的闻到，是疼到极致时，神经产生的错觉。

　　沈念靠着窗台，一口接一口地抽烟。烟蒂积了小半盒时，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出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南城。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直到铃声自动断掉，屏幕暗下去，映出他眼底的红血丝。没过几秒，手机又亮了，还是那个号码。

　　这次他接了，没说话，听筒里传来急促的呼吸声，还有隐约的电流杂音，像是在信号不好的地方。

　　“念念……”是凌砚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原调，还带着浓重的喘息，“你……还好吗？”

　　沈念捏着烟的手指猛地收紧，烟灰落在手背上，烫出个小红点，他却没动：“有事？”

　　“周助理说……你把药扔了。”凌砚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你的腺体不能停药，我让人再送……”

　　“不必了。”沈念打断他，声音冷得像雨，“凌总的好意，我受不起。死不了。”

　　“念念！”凌砚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失控的急切，“别闹了，我知道你恨我，可你的身体……”

　　“恨？”沈念笑了，笑声里裹着烟味，显得格外沙哑，“凌砚，你太高看自己了。我早就不恨了，你对我来说，不过是段该扔掉的垃圾，就像那枚纽扣，那桶药汤。”

　　听筒里突然没了声音，只有凌砚压抑的呼吸声，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过了很久，他才重新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是吗……原来在你心里，我已经是垃圾了。”

　　沈念掐灭烟头，没接话。

　　“我在医院。”凌砚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带着一种近乎破碎的平静，“上次车祸的后遗症，胃出血，刚抢救过来。周助理说你喜欢安静，我没让他告诉你。”

　　沈念握着手机的手猛地一紧，指节泛白。

　　“其实我来镇上找过你三次。”凌砚继续说，声音里带着笑意，却比哭更让人难受，“第一次在你店对面的树下站了整夜，看着你关灯；第二次看到你跟杂货铺老板娘说笑，没敢上前；第三次……就是今天，想把刚拆的药给你，却在巷口看到你把保温桶扔了。”

　　“你看，我总是这么不合时宜。”他轻轻笑了一声，然后开始剧烈地咳嗽，咳得像要把肺都咳出来，“念念，我知道错了，真的知道了……可我除了给你送药，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沈念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想挂掉电话，指尖却像被粘住一样，动不了。

　　“当年的事，我没告诉你全部。”凌砚的声音带着咳后的沙哑，还有一丝微弱的电流杂音，“长老们拿你的家人威胁我，说只要我不听话，你在乡下的外婆就会……”

　　“够了！”沈念突然吼出声，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暴怒，“别跟我说这些！凌砚，我不管你有什么苦衷，不管你受了多少委屈，你把我送进净化室是事实，我差点死在里面也是事实！这些年我像条狗一样躲躲藏藏，你在你的家族里当你的顶级Alpha，我们早就不是一路人了！”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静下来，却掩不住里面的颤抖：“以后别再打电话了，也别让你的人来。你过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老死不相往来，行不行？”

　　听筒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电流的滋滋声，像烧红的铁丝在空气里震颤。

　　“好。”很久之后，凌砚才吐出一个字，声音轻得像要被风吹散，“我不打扰你了。”

　　电话被挂断了，忙音在听筒里响了三声，沈念才缓缓放下手机。他靠在墙上，滑坐在地，后颈的灼痛突然达到顶峰，疼得他眼前发黑，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滴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不知过了多久，疼痛稍微缓解，沈念抬起头，看见窗外的雨已经停了，月亮从云里钻出来，冷冷地照着巷口的垃圾桶。

　　他慢慢站起身，走到桌边，拿起那半包烟，却没再抽，只是一根接一根地捏碎，烟丝落了满桌，像一堆没用的灰烬。

　　第二天清晨，沈念去杂货铺上班，刚走到巷口，就看见周助理站在垃圾桶旁边，正弯腰捡拾散落的药盒和保温桶碎片。他穿着黑色的西装，裤脚沾了泥，头发被露水打湿，显得有些狼狈。

　　看到沈念，周助理直起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递过来一个小小的布包：“沈先生，这是凌总让我最后一次交给您的东西。”

　　沈念没接。

　　“是您外婆的照片。”周助理的声音放得很低，“凌总当年没能护住您，却保住了您外婆的安全，这些年一直派人照顾着，老人家上个月走了，很安详。”

　　沈念的呼吸骤然停住，指尖猛地攥紧。

　　布包里果然是张照片，边角有些磨损，上面的老太太坐在藤椅上，笑得满脸皱纹，背景是乡下的小院，院墙上爬满了牵牛花。是他外婆，去年他偷偷回去看过一次，只是没敢靠近，远远看了一眼就走了。

　　原来她一直好好的。
　　原来凌砚真的……护了她。

　　沈念捏着照片的指尖微微发颤，后颈的腺体又开始隐隐作痛，这次的疼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尖锐，却很沉。

　　“凌总说，他知道您不会原谅他。”周助理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他只是想让您知道，有些事，他没忘，也没放弃过。”

　　周助理走后，沈念拿着照片站在巷口，直到太阳升到头顶，才慢慢将照片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他没去杂货铺，转身回了出租屋，收拾了简单的行李。

　　他要离开这个小镇了。

　　不是因为凌砚的电话，也不是因为这张照片，只是突然觉得，这里的风，和南城的太像了，总带着让人喘不过气的回忆。

　　离开前，沈念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半年的小院。墙角的杂草里，不知什么时候长出了几株野菊，在风里摇摇晃晃，像极了当年军校后山坡上，他和凌砚一起种下的那些。

　　他没再回头，背着行李走出巷口，脚步坚定，像走向一个没有过去的未来。

　　火车启动时，沈念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倒退的风景，从镇落到田野，再到连绵的群山。口袋里的照片硌着胸口，像块小小的烙铁。

　　后颈的腺体还在隐隐作痛，他摸出那支最便宜的抑制剂，毫不犹豫地扎进皮肤。冰凉的药液流进去，没有松木香的幻觉，只有纯粹的、带着苦涩的麻痹感。

　　他知道，这道疼会跟着他一辈子。
　　像风里的余烬，烧不尽，也灭不了，永远提醒着他，有过那样一段日子，那样一个人，最终只剩下无法回头的路，和永无止境的疼。

　　至于和好？
　　从他被送进净化室的那天起，就再也没有这个可能了。
　　有些伤口，裂开了，就只能让它结疤，然后带着这道疤，走完剩下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