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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   沈念再看见那片栀子种时,雪已经在泥土上积了薄薄一层。

      他是被老房东阿姨喊出门的——阿姨端着碗热乎的红薯粥,指了指院门口:“小沈,你看那土,是不是该盖层塑料布?雪冻着种子可不行。”

      沈念的指尖蜷了蜷,没接话,只是蹲下身,指尖碰了碰那层干草下的泥土,凉得刺骨。凌砚昨天埋种时浇的温水早就凉透了,连带着那十几粒种子,都浸在冰冷的泥里。

      他最终还是找了块旧塑料布,小心翼翼地盖在上面,边缘用石头压牢。动作很轻,像在碰一件易碎的瓷器。

      老房东阿姨在旁边看着,突然叹了口气:“是以前的朋友吧?昨晚我起夜,看见他在门口蹲了半宿,手都冻僵了还在扒土。”

      沈念的动作顿住了。

      半宿?

      他昨晚看着凌砚离开时,已经是凌晨一点,难道他在巷口的冷风里,又等了四个小时,才敢偷偷回来种种子?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疼得他呼吸发紧。他站起身,没说话,端着红薯粥回了屋,粥的热气熏得眼睛发涩。

      接下来的几天,凌砚没再出现,却总有人往院门口放东西。

      有时是包着保温袋的热汤,有时是几盒新的抑制剂,有时是一小袋防冻的草木灰——全是偷偷放在石台上,连张纸条都没有,却精准地戳中沈念的“需要”。

      沈念没碰那些东西,任由热汤凉透、抑制剂积在石台角落,只有草木灰被他悄悄撒在了栀子种的泥土里。

      他不敢碰。
      碰了,就像承认自己还在期待;碰了,就像给了凌砚“可以靠近”的信号。

      可夜里腺体疼得蜷起身子时,他还是会盯着窗户外的石台,直到天亮。

      这天下班,沈念刚走到巷口,就看见一个穿黑色风衣的男人靠在墙上,是周助理。

      周助理看见他,连忙站直身子,递过来一个牛皮纸袋:“沈先生,这是凌总让我给您的。”

      沈念的脚步顿住了:“我不要。”

      “是旧物。”周助理的声音放得很低,“是您当年落在凌总那里的东西,凌总说……该还给您了。”

      “旧物”两个字像根针,扎得沈念指尖发麻。他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接过了纸袋,指尖碰到袋身时,能感觉到里面是些柔软的东西。

      回到家,沈念关上门,拆开纸袋。
      里面是件洗得发白的白色T恤——是他当年在军校穿的那件,领口有个小小的破洞,是某次训练时被铁丝网勾的;还有一本翻得卷了边的速写本,封面是他画的栀子花,边角沾着点陈旧的血迹;最底下,压着一封信,信封泛黄,封口用蜡封着,上面写着“给念念”,是凌砚的笔迹。

      沈念的呼吸骤然停住,指尖抖得厉害,连信封都捏不稳。

      这封信,他从没见过。

      信封里只有一张纸,字迹是少年时的凌砚,带着些青涩的笔锋:

      “念念,
      今天长老又找我谈话了,说我是顶级Alpha,不能总跟Omega混在一起。我跟他们吵了一架,被禁了一周的训练。
      不过没关系,我偷溜出来给你买了糖,藏在你画室的抽屉里了,是你爱吃的橘子味。
      对了,我昨天看见你画的那幅栀子花海了,你说想毕业时在花海里拍照,我记着呢。等毕业,我就跟家族坦白,我们……我们一起走。
      你别总躲着我啦,你的信息素紊乱时,只有我的信息素能安抚你,这是医生说的。
      还有,我昨天偷偷闻了你的校服,是栀子花香的,很好闻。
      凌砚
      ×年×月×日”

      信纸的末尾,沾着点陈旧的血迹,和速写本上的那点一样。
      沈念想起那天——凌砚被长老罚了跑圈,跑完二十圈后直接晕在了操场,是他背他去的医务室,凌砚的手正好按在他的速写本上,血就沾在了封面上。
      原来那天,他兜里还揣着这封信。

      沈念攥着信纸,指节泛白,信纸被捏得发皱。
      他想起凌砚当年偷偷往他抽屉塞糖的样子,想起他被罚跑圈时还笑着说“没事”的样子,想起他闻自己校服时红透的耳朵——这些被他刻意遗忘的、带着甜意的细节,此刻全涌了上来,和净化室的消毒水味、抑制剂的灼痛感缠在一起,像根绞绳,勒得他心口发疼。

      后颈的腺体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灼痛,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剧烈。沈念疼得蜷在地上,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指尖却依旧死死攥着那封信,眼泪砸在信纸上,晕开了字迹。

      他以为自己早就把这些忘了。
      忘了凌砚的好,忘了那些藏在细节里的心动,只记得背叛和伤害。
      可这封信像把钥匙,撬开了他死死封着的回忆,让那些甜和痛一起涌出来,将他彻底淹没。
      沈念发烧了,烧得迷迷糊糊,梦里全是凌砚的脸——少年时笑着递糖的脸,净化室门口冰冷的脸,雪地里蹲在泥土前的脸,重叠在一起,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是被敲门声惊醒的。
      门没锁,凌砚推门进来时,身上还沾着雪,手里提着个药箱。看见沈念蜷在床上,脸色烧得通红,他的脚步顿住了,眼神里是藏不住的慌乱。

      “你怎么进来的?”沈念的声音哑得厉害,想撑起身子,却没力气。

      “房东阿姨给的钥匙。”凌砚的声音也发颤,快步走到床边,伸手碰了碰他的额头,指尖的凉意让沈念瑟缩了一下,“怎么烧得这么厉害?抑制剂呢?”

      沈念别过头,没说话。
      凌砚没再问,只是打开药箱,拿出体温计和退烧药,动作熟练地给他量体温,又倒了杯温水,把药递到他嘴边:“先吃药。”

      沈念偏过头,躲开了:“不用你管。”

      “念念。”凌砚的声音放得很低,带着一丝哀求,“别闹了,先把药吃了。”

      “我没闹。”沈念的声音带着哭腔,“凌砚,你到底要怎么样?你把我的过去翻出来,把我的心动挖出来,然后呢?看着我痛苦你就开心了?”

      凌砚的动作顿住了,指尖的药粒滚落在床单上。他看着沈念通红的眼睛,看着他因为发烧而泛着红的脸颊,看着他攥着那封信的手,心脏像是被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我没有。”他的声音哑得厉害,“我只是……只是想把欠你的,一点点还回来。”

      “还得回来吗?”沈念笑了,笑得眼泪掉得更凶,“凌砚,你把我送进净化室的那天,我在手术台上挣扎时,手腕被划了道口子,血滴在抑制剂瓶里,你记得吗?”

      凌砚的脸色瞬间惨白,指尖抖得厉害:“我记得……”

      “你记得有什么用?”沈念的声音尖锐起来,“你记得我当时有多疼吗?你记得我假死时,躺在太平间的冰柜里,冷得连骨头都在颤吗?你记得我这三年,每天都在怕你的信息素,怕到生理性反胃吗?”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扎在凌砚的心上。
      他看着沈念失控的样子,看着他眼里的恨意和痛苦,突然觉得自己所有的“赎罪”都像个笑话——他欠的不是“糖”和“信”,是沈念的半条命。

      凌砚站起身,后退了一步,像是被烫到一样:“我走。”

      他转身就走,脚步踉跄,撞在了门框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却没回头。
      门被轻轻带上,外面的冷风灌进来,吹得沈念打了个寒颤。

      他看着门口的方向,看着那杯还冒着热气的温水,看着床单上滚落的药粒,突然捂着脸,放声大哭起来。
      他恨凌砚,恨他的偏执,恨他的背叛,恨他用这种方式让自己再次心动;可他更恨自己,恨自己没出息,恨自己在看到那封信时,还是会想起少年时的甜,恨自己在凌砚转身时,还是会舍不得。

      凌砚走后的第三天,沈念的烧退了。
      他走到院门口,看着那片盖着塑料布的泥土,雪已经化了些,塑料布上凝着水珠,顺着边缘滴进泥土里。
      他蹲下身,指尖碰了碰泥土,是温的——凌砚昨天偷偷来过,用温水浇过。

      沈念的指尖蜷了蜷,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看了很久,最终还是把它放进了抽屉最底层,和那本速写本、那件旧T恤放在一起。
      他没扔。
      就像他没扔掉那片栀子种一样。

      傍晚的时候,沈念收到了一条短信,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只有一句话:“南城的栀子圃,我盖了暖棚。”
      是凌砚。

      沈念看着那条短信,指尖在屏幕上停了很久,最终还是没回,只是把手机关了机。
      窗外的天又开始下雪了,一片片落在院门口的泥土上,像在给那片栀子种盖了层白色的被子。

      沈念站在窗边,看着那片泥土,后颈的腺体还在隐隐作痛,却不再是尖锐的灼痛,而是带着一丝微弱的、清浅的栀子花香,像少年时凌砚偷偷塞给他的那颗糖,甜得发苦。

      他知道,有些东西,一旦被挖出来,就再也埋不回去了。
      就像那片栀子种,哪怕被雪冻着,哪怕被他刻意忽视,也会在泥土里悄悄发芽,带着无法拒绝的暖意,一点点钻进他的心里。

      只是他不知道,这芽发出来,是会开出清浅的花,还是会再次被风雪碾得粉碎。
      他只知道,这个冬天,比往年更冷,也更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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