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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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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念在邻市的小镇住了下来。
镇子很小,一条主街贯穿东西,尽头是片长满芦苇的河滩。他租了间带院子的老房子,租金便宜,房东是对和善的老夫妻,从不多问他的来历,只是偶尔送些自己种的蔬菜过来。
他没再开花店,而是在镇上的杂货铺找了份兼职,每天整理货架,搬搬东西,做些不需要太多交流的活计。日子过得简单而麻木,像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重复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节奏。
后颈的腺体还是会疼,尤其是阴雨天。他买了最便宜的抑制剂,按时注射,却总在夜里被那股熟悉的灼痛惊醒。醒来后就坐在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直到天亮。
他没再收到任何关于凌砚的消息。周助理没有找来,那个被拉黑的号码也始终没有再亮起。仿佛那个人,连同那些沉重的过往,都被他彻底丢在了南城的雨幕里。
只是偶尔整理杂货铺仓库时,看到角落里堆放的栀子花盆栽,他会突然愣住,指尖微微发颤。
“小沈,喜欢这个?”杂货铺老板是个胖胖的中年男人,拍着他的肩膀笑,“这花好养活,香味也清爽,要不要带一盆回去?”
沈念摇摇头,转身继续搬箱子,声音有些发哑:“不用。”
他怕闻到那味道。怕那清浅的栀子花香里,会掺进冷冽的松木香,会勾起那些被他刻意封存的记忆——军校的栀子花海,净化室的消毒水味,还有凌砚染血的校徽和笔记本上的字迹。
***入秋的时候,镇上开始流行起一种传染病,发烧,咳嗽,来势汹汹。沈念也没能幸免,连续几天低烧不退,浑身乏力,后颈的腺体疼得像是要裂开。
他请了假,躺在床上,昏昏沉沉地睡了又醒。老房东阿姨来看过他,送了些退烧药和姜汤,看着他苍白的脸,欲言又止地叹了口气。
夜里,沈念被渴醒,挣扎着起身想倒杯水,刚走到桌边,就一阵天旋地转,重重地摔在了地上。额头磕在桌角,疼得他眼前发黑,后颈的灼痛瞬间达到顶峰,像是有火在顺着血管蔓延。
意识模糊间,他仿佛又回到了三年前的净化室,冰冷的金属床,刺眼的白炽灯,还有凌砚那双冰冷的眼睛。
“凌砚……”
他无意识地喊出这个名字,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哼。
下一秒,他感觉有人握住了他的手,掌心温暖而干燥,带着熟悉的、清冽的松木香气。那股气息温柔地包裹住他,顺着后颈的腺体渗进去,一点点抚平那剧烈的灼痛。
“念念,别怕,我在。”
是凌砚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沈念猛地睁开眼。
房间里空荡荡的,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他躺在冰冷的地板上,额头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手里紧紧攥着的,只是一片从墙上掉下来的墙皮。
哪里有什么松木香?哪里有什么凌砚?
不过是高烧引发的幻觉。
沈念撑着地板坐起来,靠在桌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的血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衣领上,带来一丝冰凉的触感。他抬手抹了把脸,摸到一手的黏腻,才发现自己哭了。
多可笑。
都已经逃到这里了,都已经刻意不去想了,却还是会在意识模糊时,喊出那个名字,渴望那份早已不属于自己的温暖。
他扶着桌子站起来,倒了杯冷水,一口气灌下去。冰冷的液体滑过喉咙,稍微驱散了些晕眩,却压不住心里那股翻涌的酸楚。
他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树叶已经开始泛黄,在秋风里摇摇晃晃,像随时会掉下来。
他想起南城那栋别墅里的栀子花圃,想起凌砚留下的那袋种子,想起笔记本最后那句用刀刻的“等我”。
他是不是……太狠心了?
那个为了保护他而撒谎,为了找他而疯魔,为了帮他而被车撞的人,在他最需要的时候,他却选择了转身离开,连一句问候都没有。
沈念的指尖紧紧攥着窗沿,指节泛白。后颈的腺体又开始隐隐作痛,这一次,似乎还带着一丝微弱的、委屈的情绪,像个被抛弃的孩子。
“别想了。”他对自己说,声音沙哑,“都过去了。”
***病好后,沈念回到杂货铺上班。刚走到门口,就看到老板拿着个包裹,笑眯眯地朝他招手:“小沈,你的快递。”
沈念愣了一下。他在这里没什么熟人,谁会寄快递给他?
包裹不大,薄薄的,寄件地址是南城,没有寄件人姓名,只有一串模糊的邮编。
他的心跳莫名地快了起来,指尖微微发颤,拆开了包裹。
里面没有信,也没有别的东西,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的背景是医院的病房,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白色的床单上,泛着温暖的光晕。凌砚坐在床上,穿着病号服,脸色依旧苍白,却比之前好了很多。他的左手打着石膏,吊在胸前,右手拿着一支笔,正在纸上写着什么。
照片的角度像是偷拍的,有些模糊,却能清晰地看到他嘴角那抹浅淡的笑意,眼底的阴霾散了不少,带着一丝温和的光。
照片背面,用凌砚的笔迹写着一行字:
“我很好,勿念。”
沈念握着照片,指尖抚过那行字,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酸的,涩涩的。
他很好。
这三个字,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他心里激起一圈圈涟漪。
原来他没死。
原来他从那场车祸里活下来了。
原来他……还记得他。
沈念把照片放进裤兜,指尖紧紧攥着,直到纸张被捏得发皱。他不知道凌砚是怎么找到他地址的,也不知道他寄这张照片是什么意思——是想告诉他自己没事,让他安心?还是想提醒他,他们之间还有未了的牵绊?
“小沈,发什么呆呢?”老板拍了拍他的肩膀,“快干活了,今天要卸货呢。”
“嗯。”沈念点点头,转身走向仓库,脚步却有些发飘。
接下来的几天,沈念总是不自觉地摸着裤兜里的照片,指尖反复摩挲着背面那行字。他想把照片扔掉,像扔掉那些染血的校徽和笔记本一样,彻底斩断这份念想。
可每次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张薄薄的纸,他又犹豫了。
他想起照片里凌砚苍白的脸,想起他打着石膏的手,想起他嘴角那抹浅淡的笑意。
或许,他真的该说句“谢谢”?
谢谢他当年的保护,谢谢他找回的证据,谢谢他……还活着。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狂生长,挠得他心头发痒。
***周末的时候,沈念去了镇上的邮局。
他站在邮筒前,手里捏着一张写好地址的明信片,犹豫了很久。
明信片上没有写太多话,只有一句简单的“注意身体”,没有署名。
他知道凌砚能认出他的字迹。他们一起在军校待了五年,一起抄过无数次笔记,彼此的笔迹早就刻进了骨子里。
可他还是怕。
怕这张明信片寄出去后,会打破现在的平静,会让他再次陷入那些纠缠不清的过往,会让自己好不容易筑起的防线,瞬间崩塌。
“小伙子,寄不寄啊?”旁边一个老太太抱着孙子,笑着催促他,“再等下去,邮车就要走了。”
沈念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把明信片塞进了邮筒。
动作很快,快得像是在完成一个仪式。
转身离开时,他感觉心里那块沉甸甸的石头,似乎轻了些,却又好像更重了。
他不知道这张明信片会不会有回音,也不知道凌砚收到后会是什么反应。他只知道,自己终于还是没能做到彻底的冷漠。
或许,他心里那点没死透的念想,终究还是战胜了那些固执的恨意。
***日子又恢复了平静。
沈念依旧每天在杂货铺上班,整理货架,搬东西,和镇上的人简单地打招呼。只是偶尔在整理信件时,会下意识地多留意几眼,看看有没有来自南城的信封。
一个月过去了,没有。
两个月过去了,还是没有。
沈念渐渐死了心。
或许凌砚根本没收到,或许收到了也懒得回复,或许……他早就把自己忘了。
也好。
这样最好。
他可以在这个小镇上,安安静静地过完这辈子,再也不用想起南城,不用想起凌砚,不用想起那些甜蜜又痛苦的过往。
入冬的第一天,下了第一场雪。
雪花不大,像柳絮一样飘下来,落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上,积起薄薄的一层白。沈念坐在窗边,看着雪花发呆,手里捧着一杯热茶,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视线。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很轻,三下,像是怕打扰到什么。
沈念愣了一下。这个时间,会是谁?
他起身走到院子里,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人,穿着黑色的大衣,戴着围巾和帽子,身上落了层薄薄的雪花。看到沈念的瞬间,他摘下了围巾和帽子,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是凌砚。
他瘦了些,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精神看起来很好,左手的石膏已经拆了,只是手腕上还缠着一圈薄薄的纱布。他的眼睛很深,像藏着一片海,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看着沈念,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期待,紧张,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胆怯。
“你……”沈念的声音卡在喉咙里,说不出话来,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跳得快要炸开。
他怎么会来这里?
“我收到你的明信片了。”凌砚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让我注意身体,我做到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念的脸上,像是想把这几个月的空白都补回来:“所以,我来看看你。”
沈念看着他,看着他身上的雪花,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看着他手腕上的纱布,突然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后颈的腺体又开始隐隐作痛,那股熟悉的、清冽的松木香,顺着门缝飘进来,温柔地包裹住他,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讨好。
“谁让你来了?”沈念的声音很冷,试图掩饰自己的失态,“我不是说过,别来打扰我吗?”
“我知道。”凌砚的声音放得很低,像在哄一个闹别扭的孩子,“我就站在这里看看,看完就走。”
他没有往前走,只是站在门外,雪花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很快融化成水珠。他看着沈念,眼神里带着一丝贪婪的温柔,像是要把这几个月的思念,都化作目光,一点点描摹他的眉眼。
“你瘦了。”凌砚轻声说,“也……憔悴了些。”
沈念别过头,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声音硬得像块冰:“与你无关。”
“有关。”凌砚的声音很坚定,“念念,我知道你还在生我的气,我知道你不想见我。但我还是想来看看你,看看你好不好,看看……你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按时打抑制剂。”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丝脆弱的恳求:“我不敢奢求你原谅我,真的不敢。我只是……只是想离你近一点,哪怕只是站在这里,看着你,就好。”
沈念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看着凌砚站在雪地里的身影,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看着他手腕上的纱布,突然很想让他进来,让他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狠狠压了下去。
不行。
不能再心软了。
一旦让他进来,一旦再次靠近,那些好不容易筑起的防线,就会彻底崩塌。那些被他刻意封存的记忆,那些甜蜜又痛苦的过往,就会像洪水一样涌出来,将他再次淹没。
“你走吧。”沈念的声音很冷,带着一丝决绝,“这里不欢迎你。”
凌砚的眼神暗了暗,像被雪打湿的火焰,一点点熄灭下去。他看着沈念冰冷的侧脸,看着他紧抿的嘴唇,看着他眼底那抹刻意压制的排斥,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疼得他几乎说不出话。
“好。”他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声音哑得厉害,“我走。”
他转身,脚步有些踉跄,像是有些不稳。走到巷口时,他突然停住脚步,背对着沈念说:
“院子里的土很适合种栀子花。”
沈念的身体猛地一僵。
“我带了些种子过来,放在门口的石台上了。”凌砚的声音很轻,像雪花落在地上的声音,“你要是……要是想种了,就自己种上吧。”
说完,他没再回头,一步步消失在雪幕里。
沈念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最终变成一个模糊的小点。雪花落在他的脸上,冰凉的,像眼泪。
他走到门口的石台前,看到一个小小的纸包,上面用凌砚的笔迹写着:“温水浸泡一夜,成活率更高。”
沈念拿起纸包,指尖传来种子坚硬的触感。他捏了捏,里面的种子不多,大概十几粒,像是被人精心挑选过的。
后颈的腺体又开始隐隐作痛,这一次,似乎还带着一丝微弱的、委屈的情绪,像个被抛弃的孩子。
沈念拿着纸包,回到房间,把它扔进了抽屉最底层,和那张照片,和那些被他刻意封存的记忆,放在一起。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雪越下越大,院子里的老槐树已经被染成了白色。
凌砚说,院子里的土适合种栀子花。
可他忘了,有些花,错过了花期,就再也开不出来了。
就像他和凌砚之间,错过了那个栀子花盛开的夏天,就再也回不到过去了。
只是,夜深人静的时候,沈念还是会忍不住打开抽屉,摸出那个小小的纸包,指尖反复摩挲着上面的字迹。
雪还在下,不知道南城的栀子花圃,是不是也落满了雪。
不知道那些被种下的种子,能不能熬过这个冬天,等到明年春天,开出清浅的、带着阳光味道的花。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后颈的腺体还在疼,而那股清冽的松木香,像是钻进了骨缝里,怎么也散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