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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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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城的雨又开始下了,淅淅沥沥的,打在花店临时钉上的塑料布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沈念蹲在地上,正用胶带固定被风掀起的边角,指尖被冻得发红,沾着些泥泞和碎玻璃渣。
三天前店被砸后,他没接受任何人的帮助,包括小张想联系装修队的提议。他买了最便宜的塑料布和胶带,每天关了店就留下来慢慢收拾,像一只固执的工蚁,一点点修补自己残破的巢穴。
后颈的腺体还在隐隐作痛,像是有根细针在反复扎刺。那天注射的过期抑制剂副作用比想象中更严重,夜里常常疼得睡不着,只能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的黑暗发呆。
他没再联系凌砚,也没再收到任何关于他的消息。那个拉黑的号码没有再打过,那张带着血迹校徽的照片,连同那句“等你想种了,告诉我”,都被他死死压在抽屉最底层,像埋掉一截发臭的伤口。
“沈哥,要不今天先到这吧?”小张举着伞站在门口,看着外面越来越大的雨,“雨太大了,路不好走。”
沈念抬头看了眼天色,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雨丝被风卷着,斜斜地打在塑料布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他点点头,直起身时,后颈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疼得他闷哼一声,差点摔倒。
“沈哥!你没事吧?”小张连忙上前扶住他。
“没事。”沈念摆摆手,推开他的搀扶,指尖用力掐着后颈,试图缓解那股灼痛,“老毛病了。”
他不想让别人看到自己这副狼狈的样子,尤其是因为信息素紊乱而失态的样子——这让他觉得自己像个需要依附Alpha才能活下去的废物,像三年前那个被按在净化室手术台上,连挣扎都显得可笑的自己。
小张还想说什么,手机突然响了。他接起电话,听了几句,脸色渐渐变得难看,挂了电话后,支支吾吾地对沈念说:“沈哥……是医院打来的,说……说凌先生出事了。”
沈念的动作猛地一顿,掐着后颈的手指瞬间收紧,指甲几乎要嵌进皮肤里。“与我无关。”他的声音很冷,像外面的雨水。
“可是……”小张急了,“医院说他一直昏迷着,手里攥着个东西,上面有你的名字……让你过去一趟。”
攥着有他名字的东西?
沈念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一股莫名的烦躁涌了上来。他想起那枚刻着“念念”的校徽,想起凌砚左肩渗血的风衣,想起他被钢管砸中时闷哼的声音。
“不去。”沈念转过身,继续用胶带固定塑料布,声音硬得像块石头,“让他们找别人。”
“沈哥!”小张提高了声音,“他是为了帮你查砸店的人才出事的!警察说抓到了两个动手的人,供出是受了以前那些人的指使,凌先生去追主谋的时候,被车撞了……”
被车撞了。
这四个字像颗冰珠,猝不及防地砸进沈念的心里,激起一阵细密的寒意。他的指尖微微发颤,胶带在手里滑了好几次才捏稳。
“那是他自找的。”沈念的声音有些发紧,却依旧嘴硬,“我没求他查。”
“可他……”
“够了。”沈念打断他,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关店。”
小张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再说什么,默默地开始收拾东西。雨越下越大,塑料布被风吹得哗哗作响,像是在替谁哭。
关了店门,沈念没直接回家,而是沿着街边慢慢走。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衣服,冰凉地贴在皮肤上,却冲不散后颈那股越来越强烈的灼痛。
他路过一家便利店,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买了一瓶最便宜的矿泉水。拧开瓶盖时,指尖的颤抖更明显了——他想起凌砚总爱给他买的那种进口牛奶,温温的,带着淡淡的甜味,和他身上的松木香气混在一起,曾是他整个军校生涯里最温暖的味道。
真是可笑。
沈念仰头灌了几口冷水,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里那股莫名的烦躁。他掏出手机,翻到那个被拉黑的号码,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按下拨号键。
他凭什么要去?
凭凌砚是为了“帮他”才出事的?凭那枚刻着名字的校徽?还是凭三年前那段早就被碾碎的过去?
沈念把矿泉水瓶狠狠扔进垃圾桶,转身往出租屋的方向走。雨水模糊了视线,远处的路灯像一团团模糊的光晕,晃得他眼睛发疼。
走到楼下时,他看到一辆熟悉的黑色轿车停在单元门口。车窗降下,露出一张陌生的脸——是凌砚的助理,姓周,以前在军校见过几次。
周助理看到他,连忙推开车门下车,撑着伞跑过来,脸上带着焦急:“沈先生,您可回来了!凌先生他……”
“我不认识你。”沈念绕过他,就要往楼道里走。
“沈先生!”周助理拦住他,语气带着恳求,“凌先生还在抢救!医生说他失血太多,意识模糊的时候,一直喊您的名字……他口袋里有样东西,说是一定要亲手交给您……”
“我说了,我不认识他。”沈念的声音冷得像冰,试图推开他的手。
“是关于三年前的事!”周助理急得声音都变了调,“是当年陷害您的完整证据链!还有……还有长老们私下交易的录音!凌先生说,只要您看到这个,就一定会明白……”
三年前的完整证据链?
沈念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他看着周助理焦急的脸,看着他手里那只密封的牛皮纸袋,后颈的腺体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灼痛,疼得他眼前阵阵发黑。
那些被他刻意遗忘的画面,像潮水般涌了上来——净化室的消毒水味,手术台上冰冷的金属触感,凌砚那句“按最高等级执行”的冰冷声音,还有爆炸那天,他倒在自己怀里时,松木香信息素混着血腥味的气息。
他真的不想再碰这些了。
不想再被卷入那些阴谋,不想再回忆那些痛苦,不想再和凌砚有任何牵扯。
可周助理那句“您一定会明白”,像一根钩子,死死地勾住了他的心脏。
明白什么?
明白凌砚当年的“不信任”另有隐情?明白他这三年的愧疚并非作假?还是明白……自己其实从来都没真正放下过?
沈念的指尖微微发颤,雨水顺着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还是泪。他看着周助理手里的牛皮纸袋,像看着一个潘多拉魔盒,一旦打开,就再也回不去了。
“我不去医院。”最终,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雨幕里响起,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东西给我。”
周助理愣了一下,随即连忙把牛皮纸袋递给他:“沈先生,凌先生他……”
“滚。”沈念接过纸袋,转身就往楼道里走,脚步快得像在逃离什么。
回到出租屋,沈念把自己摔在沙发上,浑身都湿透了,冷得发抖。他把牛皮纸袋扔在茶几上,没去碰,只是蜷缩在沙发里,看着窗外的雨幕发呆。
后颈的灼痛越来越强烈,像是有团火在烧,连带着太阳穴都突突地跳。他知道这是信息素紊乱加重的征兆,却懒得去翻找抑制剂——或许疼得狠了,就能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都压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雨渐渐小了。沈念站起身,走到茶几前,盯着那个牛皮纸袋。
纸袋是密封的,上面没有任何标记,沉甸甸的,像装着千斤重担。
沈念深吸一口气,拆开了密封线。
里面没有录音笔,也没有复杂的文件,只有一本旧笔记本,和一枚用红绳系着的校徽——不是他那枚刻着“念念”的,而是凌砚自己的,边角磨损得厉害,背面刻着一个小小的“砚”字,上面还沾着些暗红的血迹,像是刚被人攥过很久。
他拿起笔记本,翻开。
第一页是军校的入学日期,字迹还带着些少年的青涩。往后翻,大多是些零散的笔记,关于战术理论,关于体能训练,偶尔夹杂着几句随手写的话:
“今天念念又忘了带早餐,下次多备一份。”
“他画我的速写被同学看到了,脸红得像番茄,真可爱。”
“长老们找我谈话,让我离念念远点,说Omega配不上顶级Alpha。可笑。”
沈念的指尖微微发颤,继续往后翻。
翻到某一页时,字迹突然变得潦草而急促,墨点溅得到处都是:
“他们拿出了‘证据’,说念念和间谍接触。不可能!念念那么干净,怎么会……”
“长老说,不把他送进净化室,就对他用‘特殊抑制剂’。那东西会毁了他……”
“我只能答应。看着他被带走的时候,他眼睛里的光灭了。我好像……杀了他。”
“净化室的监控被动过手脚,他们果然想对他用那个!我必须想办法救他出来!”
“爆炸了。念念,别怕,我来接你了。”
后面的几页,被血染红了大半,字迹模糊不清,只能辨认出零星的几个字:
“他走了……”
“找他……”
“念念……”
最后一页,是用刀刻上去的,很深,几乎要把纸划破:
“等我。”
沈念握着笔记本,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后颈的灼痛突然变得尖锐,疼得他弯下腰,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砸在染血的纸页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原来如此。
原来他当年的“不信任”,是权衡之下的保护。
原来他把自己送进净化室,是为了挡住更狠的手段。
原来爆炸那天,他冲进火场,不是为了家族的命令,而是为了救他。
原来这三年,他不是活在愧疚里,而是活在寻找和自我惩罚里。
沈念靠着墙壁滑坐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压抑的哭声终于忍不住从喉咙里溢出来,像受伤的兽在暗夜里悲鸣。
他恨了三年,怨了三年,用坚硬的外壳把自己裹起来,拒绝所有靠近,拒绝所有解释,以为这样就能保护自己,却没想到真相是这样。
那些被他视为“背叛”的瞬间,背后藏着的,竟然是他从未想过的沉重和牺牲。
可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呢?
伤口已经存在了,疼痛已经刻进骨髓了,他被毁掉的信任,被碾碎的心动,被偷走的三年,难道就能因为这一本笔记,这枚染血的校徽,而一笔勾销吗?
沈念拿起那枚沾着血迹的校徽,指尖抚过背面的“砚”字,突然觉得一阵反胃。他把校徽狠狠扔在地上,像是在扔掉某种肮脏的东西,然后站起身,踉跄着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
雨已经停了,天边露出一丝微弱的光亮。楼下的黑色轿车还在,周助理坐在车里,大概是在等他的答复。
沈念看着那辆车,看着远处医院的方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反复撕扯着,疼得快要窒息。
去医院吗?
去看看那个为了保护他而撒谎,为了找他而疯魔,为了帮他而被车撞的人?
去告诉他,自己看到了笔记,知道了真相?
然后呢?
然后就原谅他?
然后就回到过去?
然后就假装那些痛苦和伤害都没发生过?
沈念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他走到茶几前,拿起那本染血的笔记本,连同那枚校徽,一起扔进了垃圾桶。动作决绝,没有丝毫犹豫。
后颈的灼痛还在继续,像在提醒他,有些伤,就算知道了原因,也永远好不了了。
他走到衣柜前,拿出一个早就收拾好的行李箱——是他打算重新找地方开花店用的。他拉上拉链,走到门口,换鞋时,目光落在垃圾桶里那本染血的笔记本上,指尖微微一顿。
最终,他还是没有回头。
拉开门,外面的空气带着雨后的湿冷。周助理看到他,连忙下车:“沈先生……”
“让开。”沈念绕过他,拖着行李箱往巷口走。
“沈先生!”周助理追上来,声音里带着绝望,“凌先生他快不行了!他说……他说只要你去看他一眼,他就有活下去的力气……”
沈念的脚步顿了顿,却没有回头。
“他活不活下去,与我无关。”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刀,不仅扎向周助理,也扎向自己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拖着行李箱走在空无一人的巷子里,沈念的背影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孤单。垃圾桶里的笔记本被风吹得翻了页,露出最后那句用刀刻的“等我”,像一个永远无法实现的承诺,在风里轻轻颤抖。
后颈的腺体还在疼,这一次,似乎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剧烈。沈念知道,这或许是信息素彻底崩溃的前兆,或许……他真的会变成一个没有感知的“废人”。
可他不在乎了。
比起身体的疼痛,心里那道被再次撕开的伤口,才更让他绝望。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道未来会怎么样。他只知道,自己必须离开这里,离开这座充满回忆和伤害的城市,离开那个名叫凌砚的、让他爱恨不得的人。
只是,走了很远之后,沈念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指尖触到一个坚硬的、小小的东西——是那枚刻着“念念”的校徽。
他什么时候把它捡回来的?
沈念看着掌心那枚已经有些变形的校徽,看着上面模糊的字迹,突然蹲在地上,像个迷路的孩子,放声大哭起来。
原来,有些东西,就算扔进了垃圾桶,就算说了一万遍“不在乎”,也还是会悄悄留在心里,像一根刺,扎得生疼,提醒着你,其实从未放下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