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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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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念是被冻醒的。
凌晨四点,窗外的雨还没停,淅淅沥沥打在玻璃上,像无数根细针在轻扎。他裹紧被子翻了个身,才发现自己竟然蜷缩在沙发上——昨晚凌砚说“不会再打扰”后,他没敢回二楼房间,怕那扇门背后藏着更多让他动摇的东西,就这么在客厅沙发将就了一夜。
空气中的松木香气淡得几乎闻不见,像是被刻意收束在某个角落,只在呼吸时捕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余韵,勾得后颈腺体又开始隐隐发疼。
沈念坐起身,揉了揉发僵的肩颈,目光扫过客厅时,忽然顿住了。
玄关处放着一个黑色行李箱,轮子上还沾着湿泥,显然是凌砚昨晚临时收拾的。旁边的茶几上,摆着个白色信封,封口没粘牢,露出里面浅灰色的信纸边角,上面似乎印着某种徽章图案。
他走过去,指尖悬在信封上方,没敢碰。
是凌砚留下的?还是……
正犹豫着,楼梯传来轻微的响动。沈念猛地转身,就看到凌砚穿着一身黑色风衣从楼上下来,头发有些乱,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像是一夜没睡。他手里拿着件叠好的浅灰色针织衫,看到沈念时,脚步顿了顿。
“醒了?”凌砚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把针织衫递过来,“早上冷,穿上吧。”
沈念没接,目光落在他身后的行李箱上:“你要走?”
“嗯。”凌砚把针织衫放在沙发扶手上,语气平淡,“南区有点事,需要去处理几天。”
南区是当年那些陷害沈念的家族残余势力盘踞的地方。沈念的指尖微微收紧,想问“是不是很危险”,话到嘴边却变成了:“跟我没关系。”
凌砚的眼神暗了暗,没反驳,只是弯腰拿起茶几上的信封,塞进沈念手里:“这个,你看看。”
信封很薄,捏在手里轻飘飘的,却烫得沈念指尖发麻。他下意识想丢开,凌砚却按住了他的手腕——很轻的力道,像怕碰碎什么,掌心的温度透过布料渗进来,带着点微颤。
“不是什么让你为难的东西。”凌砚的声音放得很低,带着点恳求,“是当年……我查到的证据。还有……我给你的道歉。”
沈念的心脏猛地一缩。
证据?道歉?
他等这两样东西等了三年。在净化室的暗夜里,在假死逃亡的泥泞中,在南城花店的每个深夜,他无数次想过,如果凌砚早点拿出证据,如果凌砚早点说句道歉,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可真当这信封递到面前时,他却突然不敢拆了。
像个怕看到试卷分数的学生,既想知道答案,又怕答案里藏着的真相,会彻底碾碎他最后一点伪装的平静。
“我不想看。”沈念用力想抽回手,眼眶却不受控地红了,“凌砚,你的证据,你的道歉,对我来说早就没用了。三年前没用,现在更没用!”
“有用的。”凌砚没松手,固执地把信封往他手里按了按,“念念,你可以不原谅我,但你得知道真相。那些人是怎么伪造的证据,怎么买通的监控人员,怎么在你储物柜里塞的芯片……你得知道,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像是在极力压抑什么:“你干干净净的,从来都干干净净的。”
这句话像根针,猝不及防扎进沈念心里最软的地方。他想起在净化室里,药剂灼烧腺体时,他反复告诉自己“我没做错事”,却在凌砚那句“从没信过你”里,差点连自己都要怀疑。
沈念别过头,看着窗外的雨幕,声音哑得厉害:“放开。”
凌砚慢慢松开手,指尖离开他手腕的瞬间,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更紧地攥住了什么。他拿起玄关的行李箱,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住脚步,背对着沈念说:“别墅的密码是你的生日。医生每天会来给你送抑制剂,放在冰箱第二层。”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我处理完事情就回来。在这之前,别乱跑,好不好?”
最后那句“好不好”,轻得像叹息,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和他平日的强势判若两人。
沈念没应声,只是死死攥着那个信封,指节泛白。
门被轻轻带上,外面传来汽车引擎启动的声音,渐渐消失在雨幕里。客厅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雨声和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沈念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看着那辆黑色轿车汇入远处的车流,最终变成一个模糊的小点。他手里的信封被捏得发皱,浅灰色的信纸边角露出来,上面的徽章图案越来越清晰——是军校的校徽,被人用钢笔细细描过,边缘有些发毛。
***凌砚走后的第三天,雨终于停了。
沈念把自己关在别墅里,没出门,也没拆那个信封。它被压在客厅的玻璃茶几下面,每天被阳光晒得发白,像个沉默的定时炸弹。
医生每天准时来送抑制剂,是个话不多的年轻护士,放下药就走,从不多问。沈念按时注射,却总在夜里被腺体的钝痛惊醒,梦里全是净化室的消毒水味,和凌砚那双冰冷的眼睛。
这天下午,沈念正在厨房给自己煮面,手机突然响了。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南区。
他犹豫了一下,划开接听键。
“喂,是沈先生吗?”听筒里传来一个粗哑的男声,背景很嘈杂,隐约能听到金属碰撞的声音,“凌先生让我们给你带个话。”
沈念的心猛地提了起来:“他怎么了?”
“凌先生没事,就是有点忙。”男人的声音透着股不怀好意的笑,“他让我们问问你,三年前在净化室里,那瓶‘特殊抑制剂’的味道,还记得吗?”
“特殊抑制剂”——那是当年长老们私下给的,说是能让Omega彻底失去信息素感知,比净化程序更狠。沈念当时抵死没注射,被按在手术台上挣扎时,手腕被划了道很深的口子,血滴在抑制剂瓶上,染红了半瓶透明液体。
这个细节,除了当年的执行者,只有凌砚知道。
沈念的指尖瞬间冰凉:“你们是谁?凌砚在哪?”
“凌先生?”男人嗤笑一声,“他现在可没空接电话。不过沈先生放心,我们会‘好好’招待他的,就像当年他‘好好’招待你一样。”
“你敢动他试试!”沈念的声音陡然拔高,后颈的腺体因为愤怒和恐慌,开始剧烈发烫,“我警告你们……”
“警告?”男人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沈先生还是担心担心自己吧。我们知道你在凌砚的别墅里,也知道你现在……是个连信息素都快没了的废人。”
“砰——”
听筒里突然传来一声巨响,像是有人被打倒在地。接着是一阵混乱的打斗声,男人的痛骂声,还有一个熟悉的、压抑着怒火的声音——是凌砚。
“别碰他的电话!”
“嘟…嘟…嘟…”
电话被猛地挂断了。
沈念握着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想回拨过去,却发现对方已经关机。
南区。
那些人果然对凌砚动手了。
沈念冲出厨房,在客厅里焦躁地踱步。他看着茶几下面的信封,看着窗外刺眼的阳光,脑子里一片混乱。
去?还是不去?
去了,就意味着他在乎凌砚,意味着他那些坚硬的伪装全是假的,意味着他可能要再次掉进那个名为“凌砚”的漩涡里。
不去?
他想象着凌砚被那些人围堵的画面,想象着他可能受伤,甚至……像电话里那个男人说的“被好好招待”,后颈的腺体就疼得像要裂开。
三年前的恨意还在,那些被背叛的刺痛还在,可此刻心里翻涌的担忧,却真实得让他无法忽视。
沈念猛地停下脚步,抓起车钥匙就往外走。
“我只是去看看情况。”他对自己说,语气却没什么底气,“毕竟……他是因为处理我的烂摊子才出事的。我不能欠他的。”
车子驶出别墅时,他没回头。后视镜里,那栋空荡荡的房子越来越远,茶几上那杯凌砚昨晚没喝完的茶,早就凉透了。
***南区的废弃工厂外围,停着不少无牌车辆。沈念把车藏在远处的杂草丛里,徒步往工厂走。越靠近,越能听到里面隐约传来的争执声,还有金属撞击的脆响。
他绕到工厂后侧,找到一个破损的通风口,小心翼翼地爬上去,透过缝隙往里看。
仓库中央,凌砚被三个人围在中间。他的左肩渗着血,染透了黑色风衣,脸上有块淤青,显然已经挨过打。但他手里依旧死死攥着一个黑色文件夹,背脊挺得笔直,眼神冷得像淬了冰。
“把东西交出来,饶你不死。”为首的刀疤脸晃了晃手里的钢管,语气阴狠。
凌砚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嘲讽的笑:“就凭你们?”
话音刚落,他突然侧身躲过钢管的横扫,抬脚踹向旁边一个人的膝盖,动作快得像闪电。可左肩的伤显然影响了他的动作,刀疤脸趁机挥着钢管砸向他的后背——
“小心!”
沈念几乎是下意识地喊出了声。
仓库里的人瞬间都停了动作,齐刷刷看向通风口的方向。凌砚转过头,看到沈念的脸出现在缝隙里时,瞳孔猛地收缩,眼底闪过一丝震惊,随即是毫不掩饰的怒意。
“谁让你来的?!”他低吼道,声音里带着急怒,“滚!”
“哟,这不是沈先生吗?”刀疤脸笑了,放下钢管,慢悠悠地走向通风口,“凌大少藏得够深啊,都这时候了,还护着个废Omega。”
沈念的心沉了下去。他知道自己冲动了,不仅帮不上忙,反而成了凌砚的软肋。
“我跟他没关系。”沈念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尽量平稳,“我来是想告诉你们,凌砚手里的东西,对我没用。你们要是想要,尽管拿。”
凌砚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沈念!”
刀疤脸挑了挑眉,显然不信:“没关系?没关系他会为了你跟整个家族作对?没关系他会藏着你的速写本藏三年?”他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晃了晃,“这不就是你吗?穿着军校制服,笑得跟朵花似的。”
那是沈念十九岁时的照片,被他随手夹在速写本里,早就忘了。
沈念的指尖冰凉。
“看来是真有关系啊。”刀疤脸笑得更得意了,“凌大少,你说我要是把他抓起来,你会不会乖乖把东西交出来?”
凌砚的呼吸骤然变粗,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松木信息素不受控地翻涌,带着狂暴的威压,让那三个Alpha都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不准碰他。”凌砚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否则,我让你们生不如死。”
“哦?那我倒要试试。”刀疤脸说着,就朝通风口走来。
沈念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他环顾四周,看到墙角堆着的废弃铁桶,突然有了主意。他抓起一块石头,狠狠砸向铁桶——
“哐当!”
巨大的声响在仓库里回荡,震得人耳膜发疼。那三个人下意识地回头,凌砚抓住这个空档,猛地冲向刀疤脸,一拳砸在他的侧脸,动作狠戾得像头被激怒的狼。
混乱再次爆发。
沈念趁机从通风口爬下来,捡起地上的一根铁棍,悄悄绕到一个Alpha身后,用力砸了下去。那人闷哼一声倒在地上,沈念却因为用力过猛,后颈的腺体突然传来一阵剧痛,眼前阵阵发黑。
“念念!”凌砚注意到他的异样,分心喊了一声,肩膀瞬间被钢管扫中,疼得他闷哼一声。
“别管我!”沈念咬着牙,强撑着站直。
可身体的不适越来越强烈,抑制剂的药效似乎在快速消退,栀子花香的信息素不受控地往外溢,虽然微弱,却像在给Alpha们指路。另一个没被打倒的Alpha狞笑着朝他扑来,沈念避无可避——
手腕突然被人攥住,一股熟悉的松木香气瞬间将他包裹。凌砚不知何时冲到了他身前,用后背挡住了那个Alpha的拳头,闷响一声后,他反手将沈念往身后一推:“走!”
沈念被推得踉跄了几步,看着凌砚被两人围攻,看着他左肩的血迹越来越多,看着他即使受伤也死死护着自己的样子,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他没走。
他捡起地上的钢管,再次冲了上去。
这一次,他没再犹豫。
***警笛声由远及近时,仓库里已经一片狼藉。两个Alpha被打晕在地,刀疤脸被凌砚死死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沈念靠在墙角,大口喘着气,后颈的腺体还在隐隐作痛。他看着凌砚用手铐把刀疤脸铐在铁架上,看着他走过来,看着他因为失血而苍白的脸,突然别过头。
“你不该来的。”凌砚的声音很哑,带着疲惫。
“我只是不想欠你的。”沈念的声音依旧很冷,却没了之前的尖锐。
凌砚没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个小药盒,拿出棉签和碘伏,走到他面前,想给他处理刚才被碎石划破的手背。
沈念猛地缩回手:“不用。”
凌砚的动作顿在半空,眼底的光暗了暗,最终还是收回了手,把药盒放在他脚边:“自己处理一下。”
他转身走向仓库门口,背影看起来格外落寞。
沈念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左肩渗血的风衣,看着脚边的药盒,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捡起药盒,拆开棉签,却没往自己手上涂,反而朝着凌砚的方向走了几步。
“你的伤……”
“没事。”凌砚头也没回,“警察来了,你先走吧。就说路过,被卷进来的。”
沈念的脚步停住了。
是啊,他该走的。趁现在,趁还没彻底纠缠不清,趁还能维持那点可怜的骄傲。
他转身,朝着仓库另一侧的出口走去。脚步很快,像是在逃离什么。
走到门口时,他听到身后传来凌砚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钻进耳朵里:
那个信封……你还是看看吧。
沈念的脚步顿了顿,没回头,也没应声,推门走进了外面的阳光里。
阳光很暖,却驱散不了他心里的寒意。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在刚才那场混乱里,悄悄变了质。
只是,变了质的东西,还能回到原来的样子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后颈的腺体还在疼,而那股淡淡的松木香气,像是钻进了骨缝里,怎么也散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