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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青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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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初春时节,流感毫无预兆地袭击了詹知衡所在的城市。姜落昭发去一条日常问候,隔了许久才收到回复,只有两个字:“发烧。”
她立刻拨了语音过去,响了几声才被接起。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比平时低沉沙哑许多,带着明显的疲惫和鼻音,语速也慢了,像浸了水的磁带转动不畅。
“多少度?”她问,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
“三十八度二。”他报出一个精确的数字,语气平淡,但尾音有些飘忽。
“吃药了吗?”
“刚吃。”回答简短的过分,接着是一阵压抑的咳嗽,通过听筒传来,闷闷的,听得她胸腔都跟着发紧。
通话只持续了不到三分钟。他显然精力不济,回应越来越慢,最后几乎是气音。姜落昭不敢再打扰,轻声说:“你快休息吧,别说话了。好好睡一觉。”
“……嗯。”他含糊地应了一声,通话便中断了。
挂断后,姜落昭在房间里坐立不安。那种知道他独自在远方生病、自己却无能为力的感觉,像细小的藤蔓缠绕上来。窗外的春夜色温柔,她却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大约过了半小时,她终究没忍住,又点开微信,斟酌着打下一行字:
“睡了吗?如果醒了难受,或者需要什么,可以给我发消息,我不关静音。”
消息发送成功,她盯着屏幕上方,期盼着“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出现,又害怕真的出现,那意味着他其实难受得没睡着。
提示没有出现。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就在她以为他已经昏睡过去时,手机屏幕突然亮了。
詹知衡回复了,只有两个字:
「醒着。」
姜落昭立刻追问:“还是很难受吗?要不要喝点水?”
「嗯。」他回了一个字。隔了几分钟,又发来一条,没头没尾:
「刚吃了药,嘴里苦。」
这句话没来由地让姜落昭心里软了一下。他很少这样直接表达生理上的不适感,更多时候是陈述“发烧三十八度二”这样的事实。此刻这句“嘴里苦”,听起来竟有点像无意识的抱怨,或者,一种隐秘的撒娇?
她试图让气氛轻松些,看到桌子上洗好的水果,便打字道:
「我刚洗了提子,特别甜。可惜你吃不到,不然能缓缓嘴里的苦味。」
这一次,他回复得比之前快了些:
「多甜?」
姜落昭看着这两个字,心跳快了一拍。她捏起一颗青提放进嘴里,冰凉的汁水在舌尖化开,然后低头打字:
「比我差一点的程度。」
发送完,她盯着屏幕,指尖微微发热,又补了一句:
「我有这么甜吗,老师?」
这次等待的时间更长了些。久到她以为他是不是又昏睡过去了,或者根本不想接这个略显轻佻的话茬。就在她准备撤回最后那句时,他的消息跳了出来:
「那要尝过才知道。」
停顿片刻,下一条紧跟而来:
「你也很甜吗?」
姜落昭的脸腾地烧了起来。手机屏幕的光映着她骤然睁大的眼睛和迅速泛红的脸颊。这句话太不“詹知衡”了。没有逻辑,没有边界,甚至带着一种近乎直白的、属于正常男女之间的暧昧试探。这完全超出了他们之间所有既定对话的脚本。
她盯着那行字,胸腔里的心脏撞得又急又响。指尖悬在屏幕上,犹豫,颤抖,然后落下:
「这得问你呀。」
她将问题轻轻抛了回去,带着一点狡黠,更多的却是试探。
他的回复这次快了些:
「引用:‘那要尝过才知道。’」
「可以尝吗?」
每一个字都像带着电流,从屏幕窜进姜落昭的指尖,一路麻到心口。她感到口干舌燥,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高烧和药物似乎剥去了他一层坚硬的理智外壳,露出了底下某种陌生的、让她心悸的质地。她明知这是特殊状态下的产物,却还是忍不住沉溺进去。
「可以。」
她打下这两个字,发送。像递出了一把不知通往何处的钥匙。
「不甜我不要。」他回,语气里竟带着一丝罕见的、近乎孩子气的挑剔。
姜落昭几乎能想象出他此刻半阖着眼,靠着枕头,在手机屏幕上慢吞吞打下这些字的样子。她心里那点紧张忽然化开,变成一种带着疼惜的柔软。
「怕你不尝。」她说。
「不甜不要钱。」
她又补了一句,试图让气氛更轻松些,尽管自己的手心已经微微出汗。
屏幕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
「怕我不尝,还是怕你太甜?」
问题变得更危险了。姜落昭蜷在沙发里,抱紧了膝盖。窗外的夜色温柔地包裹着房间,只有手机屏幕是唯一的光源,映亮她绯红的脸和闪烁的眼睛。她慢慢敲下:
「怕你不尝。」
这是真话。怕他连这短暂越界的机会都不给,怕太阳升起后,这一切都像从未发生过。
这一次,他隔了更久才回复。久到姜落昭开始怀疑他是不是睡着了,或者终于意识到自己说了太多不该说的话。
消息终于来了,只有一行:
「从哪里开始尝?」
紧接着,又是一条:
「怎么尝?哪里都可以吗?」
露骨的程度骤然升级。姜落昭的脸红得快要滴血,连耳根都烫得惊人。她看着那两行字,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这不是她认识的詹知衡。这是高烧、药物、夜晚、寂静和屏幕另一端的安全距离共同催化出的,一个陌生而迷人的幻影。她既害怕又着迷。
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很久,她才深吸一口气,打下:
「可以。」
像一个郑重的、将自己交付出去的许可。
然后,她屏息等待着。等待着他接下来或许会更进一步的、让她无从招架的话语。
然而,屏幕那端陷入了漫长的沉寂。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再也没有新消息跳出。
就在姜落昭以为对话就这样突兀地结束时,他的消息终于再次出现。语气却已经变了,恢复了几分平日的冷静与疏离,尽管字里行间还残留着一点模糊的、未散尽的暧昧水汽:
「那先放着。」
「看看有没有偷吃的。」
像一场骤然而至的春雨,来得急,去得也快。他及时勒住了缰绳,在即将彻底失控的边缘,将话题拽回了一个看似玩笑的、相对安全的领域。
姜落昭看着那两行字,心里那根绷紧的弦骤然松了,却也随之涌上一股巨大的失落和空洞。她知道,那个因高烧而暂时迷路的、会说危险话语的詹知衡,正在慢慢退去。她回复了一个简单的表情包,没再多说什么。
那晚后来,他们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他似乎真的累了,对话再次断断续续,最后彻底没了声音,大概是药效上来,终于睡着了。姜落昭握着手机,盯着那些停留在屏幕上的、滚烫的对话记录,反复看了许多遍,然后一一截图保存。这是珍贵的、异常的,或许也是唯一的。
第二天早上,她发去问候:“退烧了吗?感觉怎么样?”
他的回复在几个小时后才来,彻底恢复了往常的简洁平稳:“退了。好些了。谢谢。”
只字未提前夜那场危险的、甜腻的对话。下午,他主动谈起一个她小说里的逻辑问题,语气专业、冷静、条理清晰。姜落昭试探着问:“昨晚睡得还好吗?后来好像没声音了。”
“嗯,吃了药容易困。睡了。”他答,然后极其自然地将话题引向了另一个完全不相干的书籍推荐,彻底切断了与前夜任何可能的连接。
她明白了。太阳升起,体温恢复正常,理智回笼。他选择将昨夜的一切定义为高烧与药物导致的意识模糊和不必当真的文字游戏,并迅速清理现场,重建了所有熟悉的、安全的边界。
于是她也配合地不再提起。对话回到了那些安全的轨道:书,电影,她卡住的情节,他项目的进展。只是,有些话语一旦被说出,有些界限一旦被模糊地触碰过,就再也不能假装它从未发生。那一连串的试探,像几枚隐秘的、带着毒性的种子,深深埋进了姜落昭心里的土壤。
它们让她在之后的日子里,对他那些惯常的克制与疏离,产生了一种更复杂也更痛苦的解读。那究竟是真正的无动于衷,还是一种需要巨大毅力来维持的、对她的戒备与对自己的禁锢?
而她不知道的是,在那个高烧退去、冷汗涔涔的黎明,詹知衡在逐渐清明的意识里,摸到枕边的手机,屏幕还停留在与她的对话界面。他扫过那些自己发出去的字句,手指微微僵硬。
越界了。而且越得很远。
他闭上眼,按了按还在隐隐作痛的太阳穴。高烧和药物像一层迷幻的滤镜,暂时麻痹了他对风险的评估和对界限的执守。那些话语,那些试探,那些近乎调情的拉扯……在冰冷的晨光里显得如此陌生而刺眼。他感到一阵轻微的后怕,以及更深的懊恼。他不该让自己陷入那种状态,更不该在那种状态下,向她打开那样一道危险的口子。
迅速重建边界是唯一的选择。用最平常的问候,最专业的话题,最无可指摘的平淡语气。他要确保她知道,昨夜的一切只是异常状态下的意外产物,不具备任何参考价值,一切必须如常。
他成功地让对话回到了正轨。只是偶尔,在极其偶然的瞬间,比如看到水果店里晶莹饱满的青提,或者听到某个略带沙哑的嗓音时,那些对话的片段会不受控制地闪回。他会立刻移开视线,或者关掉音频,像避开一个不该靠近的、仍有余温的灰烬堆。
春天就在这种一方悄悄埋下渴望的种子、另一方用力夯实理智土壤的无声角力中,缓慢而不可阻挡地向前推移。而那场高烧夜里种下的暧昧与危险,并未消失,它们只是在等待,等待下一个脆弱时刻的来临,或是积蓄力量,准备着一次更为剧烈的、足以撕裂所有伪装的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