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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幕布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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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六岁生日之后,姜落昭觉得生活分成了两个部分。
白天是一个部分。她起床,吃早饭,坐在电脑前写作。有时写得很顺,一天能写四五千字。有时写不下去,对着空白文档发呆。下午可能会去超市,买点菜和水果。晚上偶尔和朋友吃饭,大多是编辑或者几个写作认识的人。回家后看会儿书,或者看一部电影。
晚上是另一个部分。
通常从九点以后开始。手机亮了,是他的消息。有时是一张照片,比如办公室窗外的夜景,或者出差酒店的房间。有时是一句话,说今天开了什么会,或者看了什么书。
她会回。回今天的进度,回吃了什么,回刚才看的电影讲了什么。
然后对话慢慢展开。从具体的事,慢慢聊到抽象的事。从今天做了什么,聊到最近在想什么。
这种聊天和白天不一样。白天和别人的对话,都在表面。吃饭了吗,工作忙吗,天气不错。但和他的聊天,会往下沉。
詹知衡开始说一些他平时不会说的事。
有次他说起小时候的一件事。大概七八岁,养过一只鸟。从树上掉下来的,翅膀伤了。他养了两个星期,鸟好了,飞走了。他说记得鸟飞走那天,他在阳台上站了很久,心里空了一块。
他说得很简单,像在说别人的事。但姜落昭听了,觉得有点难过。
她也开始说更多。
说有时候写完一章,回头看,觉得全是垃圾。说看到同龄人结婚生子买房,自己还在写没人看的小说,会怀疑选择对不对。说深夜突然醒过来,觉得孤独,好像被全世界忘了。
这些话说给别人听,别人会说“别想太多”“你已经很好了”“找点事做就不孤独了”。但他不会。
他通常听她说。等她说完,停一会儿,然后说,写作本来就是长期的事。或者说,人都会怀疑自己。或者说,孤独是常态。
他不安慰,但也不否定。他只是承认这些感受存在。
这让姜落昭觉得安全。在他面前,她不用假装一切都好。
这样的对话越来越多。有时候能聊到凌晨一点。聊哲学,聊死亡,聊人为什么活着。也聊今天午饭吃了什么,楼下便利店新进了什么饮料。
姜落昭渐渐觉得,她认识两个詹知衡。
一个是他白天的那个人。上班,开会,出差,理性,克制,和人保持距离。一个是晚上这个人。会说小时候的事,会承认孤独,会在她说难过的时候,安静地听。
晚上的这个詹知衡,只对她可见。
这种特别的感觉,让她心里某个地方软下来。但也让她想要更多。
她想见见他。
不是照片,不是声音,是真人。想看看他说话时的表情,想看看他听她说话时的反应,想确认这个人是真的存在,而不只是手机里的一个名字。
这种想法一开始很模糊,后来越来越清楚。
有次聊天,提到一个作家。他们都喜欢这个作家,但作家很冷门,很少人知道。姜落昭说,要是这个作家办签售会,她一定会去。
詹知衡说,他大概不会去。人太多。
过了一周,姜落昭看到消息,那个作家在他城市办了场小型的签售会。她截图发给他,说:“你看,真的有了。可惜我不在。”
他说:“嗯,看到了。”
“你会去吗?”她问。
“可能没时间。”
“哦。”
对话就停了。
姜落昭有点失望,但也没多想。她知道他忙。
又过了一周,她收到一个快递。不大的盒子,寄件人那栏只写了城市,是他的城市。
她拆开,是那本书。作家的新书。她翻开扉页,有签名。不止签名,还有一行字:“给落昭。愿你笔下生花。”
字是手写的,墨迹很深。
姜落昭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拿起手机,给他发消息:“书收到了。”
他回:“嗯。”
“你去签售会了?”
“路过。”
“这字……”
“让作家写的。说送朋友的。”
朋友。姜落昭看着这个词。心里有点暖,也有点涩。
她把书放在书桌上,靠着墙。每天写作的时候,一抬头就能看到。有时候写累了,她会拿过来,翻到扉页,再看一遍那行字。
“愿你笔下生花。”她轻轻念出来。
又过了几天,晚上聊天。聊到一半,姜落昭突然问:“我有时候觉得,你不会和我见面。”
她斟酌着用词,“不是‘不想’,也不是‘不好意思’,就是……‘不会’。对吗?”
发出去后,她有点紧张。手指扣着手机边缘,等。
这次,他没有迂回,没有转移话题。
几乎是立刻,回复跳了出来:
“是的。”
干脆,明确,不留任何幻想的余地。
姜落昭看着那两个字,明明早有预感,心还是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凿了一下,闷闷地疼。一种混合着挫败、委屈和强烈不甘的情绪涌了上来。她感到自己在某种无形的规则中彻底落败,却又不知道这感觉因何而起,规则何在。
鼻子一酸,视线有些模糊。她任性地发过去一句:
“老师,我要碎了。”
这句话没头没尾,带着孩子气的撒娇和崩溃感,是她极少在他面前展露的、完全情绪化的一面。
发出去后,她有些后悔,却又带着破罐破摔的快意。
这一次,他的“对方正在输入…”显示了很久。
久到姜落昭以为他会像以往处理她过界情绪时那样,用沉默或一句“早点休息”来冷却。
但消息来了。
他说:“别呀。”
然后,紧接着是一条:
“有可能我只是想告诉你,你是一个很优秀的人,值得很多很好的相遇。”
姜落昭看着这句话。眼泪下来了。
还没等她回,他又发来一张照片。是刚拍的,在办公室。他坐在椅子上,穿着白衬衫,没戴眼镜,看着镜头。光线很亮,能看清脸。
下面有一行字:“看,很普通。见了也没意思。”
姜落昭点开照片,放大。眉毛,眼睛,鼻子,嘴。她看得很仔细。然后保存。这是她存的第五张他的照片。三张侧脸,两张正面。
“保存了。”她回。
“嗯。”
对话停了。
姜落昭躺到床上,手机放在胸口。她睁着眼,看天花板。
他不见她。但给她寄书,发照片。他说她很好。但又说见了也没意思。
她想不明白。
如果只是朋友,为什么做这些?如果不止朋友,为什么不见?
她想起他说“路过”签售会。真的只是路过吗?签售会通常就两三个小时,他那么忙,怎么就正好路过了?还排队,还让作家写字。
她想起他发照片。平时从不发,在她情绪低落的时候发。像是在说:别难过,给你看。
这些小事,像一颗颗很小的糖。吃的时候甜,吃完更饿。
第二天,她像往常一样给他发消息。说今天天气不错,说写了多少字,说晚上打算煮面。
他也像往常一样回。说今天很忙,说刚开完会,说可能要加班。
谁都没提昨晚的事。
但姜落昭心里那根刺还在。她开始更仔细地观察他们的对话。
她发现,他从不主动说“见面”。她提,他就回避。她不提,他就当没这回事。
她发现,他会在她情绪不好的时候,多说话。虽然话还是很少,但会比平时多说几句。
她发现,他记得她说过的小事。比如她喜欢喝什么牌子的酸奶,比如她怕冷,比如她写作时习惯喝热茶。
这些发现,让她又安心,又不安。
安心的是,她在他的生活里,似乎有一个位置。不安的是,这个位置到底在哪里?是什么位置?
有次聊天,她说:“今天去看了电影。”
“什么电影?”
“一个爱情片。讲两个人互相喜欢,但都没说,错过了。”
“哦。”
“你觉得,人为什么不敢说喜欢?”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怕被拒绝吧。”
“还有呢?”
“怕说了,关系就变了。”
“变了不好吗?”
“不知道。可能有些人,不喜欢变化。”
姜落昭看着这句话。心里那根刺,又动了一下。
那天晚上她做梦。梦见他来了,站在她家门口。她说进来吧。他说不了,就走。她在后面追,但追不上。
醒来时凌晨三点。她拿起手机,打开他的照片。一张一张翻过去。
最后停在那张正面照上。她看了很久,然后关掉手机。
天慢慢亮了。
日子一天天过。白天写作,晚上聊天。签售会的书还在桌上,扉页的字已经看熟了。照片存在手机里,偶尔翻出来看看。
姜落昭不再提见面。但她会在聊天时,假装不经意地说起现实的事。
比如:“今天路过一家咖啡馆,装修很特别。你要是来,应该会喜欢。”
或者:“下雨了。你带伞了吗?”
又或者:“我这边银杏黄了。你那边呢?”
她说这些,是想把他们俩,拉到同一个世界里。哪怕只是想象。
他总是很简单地回。“嗯。”“带了。”“还没黄。”
有时候他会主动说自己的事。“感冒了。”“项目出了问题。”“要出差一周。”
姜落昭会立刻问:“吃药了吗?”“严重吗?”“去哪儿?”
他说:“吃了。”“还好。”“杭州。”
杭州。姜落昭记得他说过,杭州的西湖很美,秋天尤其美。
她说:“那很好啊。可以去西湖走走。”
他说:“看时间吧。”
对话总是这样。不远不近,不冷不热。
十一月的时候,姜落昭的书写完了。交给编辑的那天,她给他发消息:“写完了。”
“恭喜。”
“有点空落落的。”
“正常。休息几天。”
“不知道接下来写什么。”
“慢慢想。”
她看着这些对话。很平常,但对她来说,很重要。写完书的那种空虚和不安,只有对他说,他才会懂。
那天晚上,他们聊了很久。聊写作,聊接下来想写的故事,聊了很久没聊的哲学问题。聊到凌晨一点。
最后她说:“我睡了。”
他说:“嗯。晚安。”
“晚安。”
姜落昭放下手机,躺在床上。心里很平静。
她想,就这样吧。不见面就不见面。有这样的对话,也够了。
但第二天醒来,那种想见面的冲动,又回来了。
她看着窗外,阳光很好。突然很想打电话给他,说,今天天气不错,我们见一面吧。
但她知道,他不会答应。
她拿起手机,给他发消息:“早。”
他回:“早。”
“今天天气很好。”
“嗯。”
“你忙吗?”
“还行。”
她没再发。把手机放下,开始一天的生活。
下午去超市,买菜的时候,看到青提。她记得他说过,喜欢吃青提。她买了一盒,回家洗了,拍张照片发给他:“买了青提。”
他回:“看着不错。”
“你要是在,分你一半。”
那边过了一会儿才回:“下次。”
下次。姜落昭看着这个词。心里那点希望,又燃起来一点。
她告诉自己,慢慢来。不急。
但有时候,夜深人静,她会突然觉得累。这种隔着屏幕的关系,这种永远差一步的距离,这种不断给自己找理由坚持下去的状态,让她累。
有次她和朋友吃饭,朋友问:“你和他怎么样了?”
姜落昭说:“就那样。”
“还聊天?”
“嗯。”
“还是不见面?”
“嗯。”
朋友看着她,说:“你图什么?”
姜落昭想了想,说:“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图他陪她聊天?图他懂她?图那点特别的、只给她的关注?
可能都有。
也可能只是因为,他是第一个,让她觉得可以完全放松说话的人。
十二月底,詹知衡又出差了。这次去北方,很冷的地方。
他发来照片,窗外在下雪。白茫茫一片。
姜落昭在南方的城市,冬天很少下雪。她回:“冷吗?”
“冷。”
“多穿点。”
“嗯。”
她看着雪景照片,想象他一个人在酒店房间的样子。穿着毛衣,坐在窗前,看雪。
孤独吗?她不知道。
她问:“你经常一个人出差?”
“大多时候。”
“习惯吗?”
“习惯了。”
“习惯和喜欢是两回事。”
那边停了一会儿。然后回:“是。”
就一个字。
姜落昭还想说什么,但最终没发。她关掉手机,走到窗前。外面是城市的灯火,明明暗暗。
她突然很想知道,此刻他在想什么。看着雪,在想什么。
但她不会问。问了,他大概也不会说。
有些问题,没有答案。有些人,不会靠近。
她知道。但她还在等。
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来的见面,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变的答案。
幕布之后的对话还在继续。台前的距离也还在那里。
她站在中间,有时候觉得近,有时候觉得远。
但无论如何,她还没准备好离开。
至少现在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