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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指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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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春天的雨水似乎没有尽头。
从三月开始,天空就总是灰蒙蒙的。雨下得不大,但绵绵不绝,有时一连下好几天。空气里总是弥漫着潮湿的气息,墙壁摸上去有冰凉的水汽,晾在阳台上的衣服总也干不透。
姜落昭租的这间老房子,一到雨季就格外阴冷。即使开了空调,那种湿冷的感觉还是会从脚底漫上来。她习惯了在这样的夜晚工作,假装工作。更多的时候,她只是坐在电脑前,看着空白的文档,听着窗外的雨声。
已经是四月中旬了。距离那个暧昧的夜晚,过去了一个月零三天。
那天之后,姜落昭的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撬开了。她开始允许自己想象更多。想象他们真的见面会是什么样子,想象如果在一起会如何生活,想象或许,只是或许,他对她也有些不一样的感觉。
这种想象让她变得贪婪。她不再满足于只是谈论书籍和电影,她想要更多真实的触碰,更多确切的证明。
所以今晚,在又一个下雨的深夜,她又拨通了他的电话。
凌晨一点半。她知道他通常还没睡。他在赶一个项目,最近常常工作到凌晨两三点。
电话响了三声,他接了。
“喂?”声音里有些疲惫,但很清晰。
“还没睡?”她问,把腿蜷到沙发上,抱紧膝盖。
“在看报告。”他说,纸张翻动的声音传来,“明天要交。”
“那我是不是打扰你了?”
“没事。”他停顿了一下,笔放下的声音,“你说。”
简单的两个字。如果是以前,她会觉得这是包容。但现在,她想要更多。她想要他主动问“怎么了”,想要他表现出更多的关心,想要他证明,她在他心里不止是一个“正好有空”时可以聊天的对象。
她深吸一口气,手指抠着沙发边缘已经有些起球的布料。
“詹知衡。”她叫他的名字,而不是“老师”。
“嗯?”
“我有时候会想,”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仔细斟酌过,像在走一条很窄的桥,“我们这样算什么?”
电话那头安静了。
她能听见他那边空调低低的嗡鸣,能听见远处隐约的车声。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一根针,轻轻扎在她心上。
“什么样?”他终于问,声音比刚才更平静了些。
“像现在这样。”她说,“半夜打电话,什么都聊。你听我说这些有的没的,我听你说你的事。一打就是几个小时。”
她停顿了一下,等着他的回应。但他没有说话。
“别人不会这样,对吧?”她继续说,声音有点发紧,“朋友之间,不会在凌晨一点半打电话,一说就是两个小时。不会记得对方说过的小事,不会在对方情绪不好的时候,一直陪着。”
她说完这些,脸颊有些发烫。这是她说过的最接近表白的话。没有说“我喜欢你”,但每个字都在暗示:我们不只是朋友。
电话里又陷入沉默。这次更久。
她能想象他此刻的样子。大概坐在书桌前,电脑屏幕亮着,报告只写了一半。他微微皱着眉,在思考怎么回应,不是怎么表达感受,是怎么处理这个“问题”。
“落昭。”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这个问题,我们讨论过。”
“是讨论过。”她说,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去年你说,那不在你的选项里。但那是去年的事了。”
她顿了顿,鼓起勇气:“现在呢?”
她说完,屏住呼吸。窗外的雨声似乎变大了,噼里啪啦地敲在玻璃上,像在催促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她能数出自己心跳的次数,二十三下,二十四下。
“现在也一样。”他说,声音很稳,稳得像在念一段早就准备好的声明,“我的想法没有变。”
姜落昭咬住下唇。牙齿陷进柔软的皮肤里,有点疼。
“一点都没有?”她问,声音开始发抖。
“没有。”
两个字。干净利落,像手术刀切过,没有任何多余的粘连。
她突然觉得很累。那种一直踮着脚去够什么东西,最后发现根本够不着的累。那种自己演了一出独角戏,以为观众有共鸣,最后发现台下空无一人的累。
“我知道了。”她说,声音低下去,几乎被雨声盖过。
接下来,她不知道该怎么继续了。原本准备好的话,原本想说的话,都卡在喉咙里,变成一团硬块。她需要说点什么来填补这段尴尬的沉默,来假装刚才那个问题只是个无关紧要的插曲。
于是她开始说别的。说今天写的东西很糟糕,写了三千字,删了两千五。说编辑又提了修改意见,说人物动机不够清晰。说她重读了五遍,还是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表达什么。
她说得语无伦次,东一句西一句。从写作说到房租,从房租说到父母的电话,从父母的电话说到对未来的恐慌。话语像决堤的水,不受控制地往外涌。
她说着说着,眼泪掉下来。一开始只是安静地流,后来变成抽泣,最后变成压抑的呜咽。她哭得喘不过气,手机从手里滑落,掉在沙发上。她捡起来,继续说,声音断断续续,满是泪意。
而他在电话那头,始终安静。
没有安慰,没有打断,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有纸张翻动的声音,有轻微的呼吸声,证明他还在。
等她终于停下来,房间里只剩下她粗重的喘息声和窗外的雨声。她满脸都是泪,头发黏在脸颊上,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她抓起茶几上的纸巾,胡乱擦了擦脸,然后拿起手机。
“对不起。”她哑着嗓子说,“我……”
她的话没说完。
因为她听见他说:
“所以你今晚打来,是需要人陪聊?”
声音很平。没有任何情绪,没有愤怒,没有不耐烦,甚至没有疑问。只是平铺直叙,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姜落昭整个人僵住了。
手指还捏着湿透的纸巾,另一只手握着发烫的手机。她张了张嘴,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房间里突然变得很安静,静得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在耳朵里嗡嗡作响。
“什么?”她终于挤出一个音节,声音轻得像羽毛。
“陪聊。”他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任何变化,“你情绪不好的时候,找人说说话。我正好有空,就听了。是这个意思吧?”
她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不是生气,是冷。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你觉得……我在找你陪聊?”她听见自己问,声音陌生得不像自己的。
“事实是这样。”他说,声音依然平稳,像在分析数据,“你需要倾诉,我提供倾听。这没什么不对。”
“提供倾听。”姜落昭重复这四个字,每个字都像石子,从嘴里吐出来,砸在地板上,“所以对你来说,这些晚上……我只是在‘使用’你的时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她能听见他那边椅子轻微的转动声,能听见他拿起水杯喝水的声音。很平常的声音,但在此刻听起来,冷漠得刺耳。
“我不想说得这么难听。”他说,声音里甚至有一丝试图缓和气氛的意味,“但本质上,是的。你打电话来,我接了,我们说话,然后挂掉。这是一个完整的流程。”
完整的流程。
姜落昭想起过去的那些晚上。无数个深夜,她拨通这个号码,说那些连对最亲近的朋友都不敢说的话。她说写作的瓶颈,说对未来的恐慌,说那些自己都觉得羞耻的脆弱。他听着,偶尔说一两句,有时只是安静地陪着她。
她一直以为那是理解,是包容,是他们之间特别的连接。她以为那些时刻是珍贵的,因为她在对方面前卸下了所有伪装,而对方接纳了那个最真实的她。
原来在他那里,那只是一个“流程”。一个可以标准化、可以重复、可以随时开始随时结束的“流程”。她只是一个需要服务的“客户”,而他是一个“正好有空”的“服务提供者”。
“我明白了。”她说。
声音很干,很空,像沙漠里被风刮过的石头。
“落昭。”他叫她的名字,顿了顿,“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她问。
又是沉默。长得让人窒息。
她能想象他此刻的表情。大概微微皱着眉,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在思考如何解释才能让这件事“妥善解决”。他总是这样,永远理性,永远冷静,永远在处理“问题”而不是感受“情绪”。
“我的意思是,”他慢慢说,每个字都像经过精确计算,“我可能不是你需要的那个倾听对象。你需要的安慰,我给不了。我只会分析问题,不会安抚情绪。这对你不公平。”
又是这样。姜落昭闭上眼睛。
又是这样。把问题揽到自己身上,用“我不擅长”“我给不了”来解释一切。让自己站在一个无懈可击的位置:你看,我都承认是我的问题了,你还能说什么呢?
她甚至能猜到他接下来说什么。他会说“我们可以继续做朋友”,会说“我只是不擅长处理情感问题”,会说“但这不影响我们的交流”。他会用理性包裹一切,让这件事看起来只是一次小小的“沟通误会”,而不是她精心构建的世界崩塌。
“我知道了。”她说,“对不起,耽误你时间了。”
“别这么说。”他声音里似乎有一点点波动,但太快了,抓不住,“我们是朋友。朋友之间听对方说话,很正常。”
“正常的。”姜落昭轻轻重复这个词,然后说,“好。那我不耽误你休息了。”
“你也早点睡。”他说。
“嗯。”
电话挂断了。姜落昭慢慢放下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苍白的脸。
她坐在黑暗里,很久很久。
窗外的城市开始苏醒。远处传来垃圾车的声音,哐当哐当的。楼下有早起的老人开窗通风的声音。天边泛起鱼肚白,灰蒙蒙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但她觉得身体里某个部分永远停在了刚才那个瞬间,停在了他说出“陪聊”两个字的那一刻。
原来这就是他们关系的真相。
她一直以为,那些深夜的对话是特殊的,是因为她是姜落昭,他是詹知衡,所以他们才能分享那些无法对他人言说的部分。她以为这是一种默契,一种超越普通友情的亲密。她以为他愿意听她说那些话,是因为她在意她。
现在他告诉她:不,那只是“陪聊”。是任何一个“有空且愿意”的人都可以提供的服务。她和他的关系,并不比一个随机匹配到的陌生倾诉者更特别。
她想起手机里那个日益庞大的相册。专门为他建的相册,里面存着他们所有的聊天截图,存着他发来的每一张照片。侧脸的,正面的,模糊的,清晰的。她像收集标本一样收集这些片段,以为它们在证明什么。
现在她知道了。它们什么都不证明。它们只证明了她有多愚蠢,多自作多情。
她想起他之前说过的那句话:“有些关系,正因为‘陌生’,才能承载更纯粹的‘亲密’。”
她现在终于懂了。这种“纯粹”,或许正是因为它剥离了所有真实关系的重量与责任。它轻巧,安全,也廉价。廉价到可以用“陪聊”来概括。
天完全亮了。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上投下一条细细的光带。灰尘在光带里飞舞,缓慢地,无声地。
姜落昭站起身。腿坐麻了,她扶着沙发靠背,缓了好一会儿才站稳。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城市在晨光中苏醒。街道上车流渐密,行人匆匆。卖早点的摊子升起白雾,公交车站挤满了等车的人。又是一个普通的春日早晨。
没有人知道,在刚刚过去的这个夜晚,她心里某个关于“詹知衡”的认知,像一件珍贵的瓷器,被轻轻磕出了一道再也无法忽视的裂痕。
那晚之后,姜落昭连续三天没有主动联系詹知衡。
第一天,她整天都在等手机响。每次震动都让她心跳加速,但每次都是公众号推送,或者快递短信。他没有发来任何消息。
第二天,她开始觉得愤怒。凭什么?凭什么他说出那样的话,还能若无其事?凭什么要等她主动?她决定继续等。
第三天,愤怒变成了不安。也许他真的不在意。也许他真的觉得,他们之间就只是这样——她想说话的时候找他,他正好有空就听。她不想说话,他就做自己的事。简单,清楚,没有任何多余的情感负担。
第三天深夜,她终于忍不住,点开了那个几乎从未在他人面前登录过的微博小号。
这是她的树洞。头像是一片空白,ID是一串无意义的数字和字母组合,关注列表为零,粉丝只有几个僵尸号。没有人知道这是她,连最亲密的朋友都不知道。
她在这里写下过很多话。写写作的瓶颈,写对未来的迷茫,写那些说不出口的孤独。但关于詹知衡,她写得很少。不是不想写,是不敢写。仿佛只要不写下来,那些模糊的情感就还有转圜的余地,就还能自欺欺人。
但现在,她不想自欺欺人了。
光标在“有什么新鲜事想告诉大家?”的输入框里闪烁。她蜷在沙发角落,屏幕的冷光映着她疲惫的脸。房间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黄,在她周围投下一圈微弱的光晕。
她停顿了很久。手指悬在屏幕上,微微发抖。
然后,她开始打字。
“我以为我们之间有点什么不一样。
从第一次在评论区看到他的留言,到后来加微信,到那些聊到凌晨的夜晚。我以为那都是特别的。
我以为是特别的,才会在半夜两点接我的电话。我以为是特别的,才会记得我说过的小事。我以为是特别的,才会在我情绪崩溃的时候,安静地听我说完。
我把他所有的话都存下来。他发来的照片,他说的有意思的观点,他偶尔流露出的、很少对人展现的一面。我像个收集癖,把这些碎片小心翼翼地收藏起来,以为它们在拼凑一个完整的、对我也有些许在意的人。
但现在我知道了。那些都不是特别的。
那只是‘陪聊’。一个需要倾诉的人,找到了一个愿意倾听的人。如此而已。
他说得那么冷静,那么客观。‘你打电话来,我接了,我们说话,然后挂掉。这是一个完整的流程。’
流程。原来我珍视的那些时刻,那些我以为建立了深刻连接的对话,在他那里只是一个可以标准化的‘流程’。
很好笑。我还在猜他是不是也有一点点喜欢我。我还在想,我们能不能再近一点。我还在为那个暧昧的夜晚心跳加速,以为那意味着什么。
其实根本不用猜。答案早就有了。只是我不愿意看。
他说‘不在我的选项里’。他说‘我的想法没有变’。他说‘我们是朋友’。
每个字都很清楚。是我非要加上自己的解读,是我非要赋予它们更多的意义。
我不敢放手。因为我知道,我一放手,就什么都没了。这段关系从一开始就是我强求来的。我主动加他微信,我主动找他说话,我主动把脆弱摊开给他看。
我有什么资格要求更多?
但有时候还是会想,如果我不找他,他会找我吗?
我知道答案。他不会。
所以明天,我还是会给他发消息。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说‘早’,说今天写了什么,说天气真好。
因为我只有这个。哪怕它什么都不是。哪怕它只是一个‘流程’。
至少在这个流程里,我还能听见他的声音。还能假装,我们之间不只是这样。”
打完这些字,她靠在沙发靠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屏幕的光映着她的脸,眼下有深深的阴影,皮肤苍白得没有血色。她看着自己写下的那些话,一行一行,赤裸裸的,没有任何修饰。
然后她点了发送。
微博刷新,那条动态出现在时间线上。配图是空白的,定位关闭,只有那一段长长的文字,孤零零地挂在那里。
姜落昭关掉微博,退出账号。手机屏幕暗下去,房间里只剩下落地灯昏黄的光。
她知道明天她会做什么。
她会像往常一样,在早上九点左右给他发消息:“早。”
他会回:“早。”
然后她会说:“今天天气好像不错。”
他会说:“嗯。”
然后他们会聊今天要做什么,聊看了一半的书,聊最近发生的新闻。一切都会回到正轨,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她会假装忘记那个夜晚,假装忘记“陪聊”两个字,假装他们的关系还和以前一样。
因为她没有别的选择。
要么接受这个“流程”,要么失去他。
而她还没有准备好失去他。即使她清楚地知道,她从未真正拥有过他。
她关掉落地灯,房间陷入黑暗。
在彻底沉入睡梦之前,她最后想的是:也许他说得对。也许他们之间,就只适合保持这样的距离。不远不近,不冷不热,需要的时候出现,不需要的时候各自生活。
这样安全。
对她安全,对他更安全。
只是安全的东西,通常都不够温暖。
而她要学着习惯这种不够温暖的安全。因为这是她能从他那里得到的,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