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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断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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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最热的时候来了。
空调坏了三天,维修师傅一直说“明天就来”。姜落昭坐在书桌前,脖子后面全是汗,头发黏在皮肤上。电风扇左右摇头,吹过来的风是热的。
手机屏幕亮着。她和詹知衡的对话停在两个小时前,他最后说“在开会”。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点开他的头像。朋友圈依然是一条横线。认识快一年了,她没见他发过任何东西。这个人像活在另一个维度,只在特定的时间,通过特定的窗口出现。
傍晚的时候,她煮了面。吃的时候又看手机,他还是没说话。
这种沉默最近越来越常见。不是吵架,也不是冷战,就是……没什么可说的。该聊的书聊完了,该讨论的电影讨论过了,工作上的事彼此都不太了解。剩下的,就是问问“吃了吗”“在干嘛”“早点睡”。
但姜落昭不想停在这里。
她洗完碗,天已经黑透了。蝉还在叫,一声接一声。她走到阳台上,热浪扑面而来。远处楼房的灯光密密麻麻,像一张巨大的、发光的网。
她拨了他的语音。
响了七声,他接了。
“喂?”
背景音很安静,有空调的低鸣。他应该在家。
“在忙吗?”她问。
“刚洗完澡。”他说,“有事?”
“没什么事。”她靠在栏杆上,“就是……想聊聊天。”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聊什么?”
“随便。”她说,“你今天过得怎么样?”
“和平时一样。”他的声音很平稳,像在汇报工作,“上午开了两个会,下午处理邮件,晚上看了会儿书。”
“什么书?”
“一本讲城市规划的。”他说,“有点枯燥。”
“那为什么看?”
“工作需要。”
对话又卡住了。姜落昭看着自己的影子投在栏杆上,黑乎乎的一团。
“老师。”她叫他。
“嗯?”
“你好像从来没提过你的感情观。”
话说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太直接了。但她没收回。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信号断了。
“怎么突然问这个?”他终于说。
“就是……好奇。”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今天看那本书,主角为了爱情什么都不要了。你觉得值得吗?”
他沉默了几秒。
“那是小说。”他说,“现实里,人不会那么做。”
“为什么?”
“因为不理性。”他的语气很客观,像在分析数据,“那种程度的投入,风险太高,回报不确定。正常人都会计算利弊。”
姜落昭的手指在栏杆上敲了敲。“所以你不相信那种感情?”
“不是不相信。”他停顿了一下,“只是对我来说,那不在可选的范围内。”
“不在可选的范围内。”她重复了一遍。声音有点干。
“不在。”
风突然停了。蝉叫得更响了。
“为什么?”她问,“因为受过伤?还是根本不相信?”
“这是我的选择。”他说,“与旁人无关。和过去也未必有关系。”
“选择。”姜落昭笑了一下,笑声很短,“你告诉我,这真是选择,还是你在逃避?”
电话那头没声音。
“因为害怕受伤,害怕失控,害怕任何需要你付出真实情感的东西,所以提前把所有的门都关上”她的声音提高了,“这是清醒,还是懦弱?”
说完,她喘了口气。心跳得很快,手在抖。
电话里还是没声音。只有电流的微噪,和他那边空调的嗡嗡声。
过了很久,久到她开始后悔。
然后她听见他吸了一口气。很轻,但她听见了。
“……或许吧。”
就三个字。声音很累,很沉,像压着什么重东西。
姜落昭一下子静了。
刚才那股冲上头顶的气,突然泄了。她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对不起。”她终于说,“我不该那么说。”
“没事。”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平稳,快得让她怀疑刚才那点疲惫是不是幻觉,“你说得也没错。”
“我……”
“很晚了。”他打断她,“休息吧。”
通话结束了。
姜落昭还握着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的脸。眼睛睁得很大,表情有点茫然。
她在阳台上站了很久。直到腿麻了,才进屋。
那一夜她没怎么睡。
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回放刚才的对话。
“不在可选的范围内。”
“这是我的选择。”
“或许吧。”
最后那三个字最让她难受。不是愤怒,不是反驳,是承认。他承认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为什么会这样?
她想起他们认识以来的所有细节。第一次在评论区看到他犀利的书评,第一次加微信聊到凌晨三点,第一次听他说话的声音。那些时候,她觉得这个人聪明、清醒、有深度。他懂她写的东西,能接住她抛出的所有话题。她以为找到了同类。
可现在她知道了。他是清醒,但清醒到把自己关了起来。他是深刻,但深刻到拒绝任何可能的情感波动。
窗外的天开始泛白。姜落昭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打开手机,聊天记录还停在昨天。他没再发消息。
她盯着屏幕看了几分钟,然后打字:“昨天是我情绪化了。对不起。”
发送。
等了十分钟,他回了:“过去了。”
就三个字。
姜落昭放下手机,去洗漱。镜子里的自己眼睛肿着,脸色很差。她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泼脸。
上午她没工作。坐在电脑前,文档一片空白。
中午的时候,她又回忆了一次昨天的对话。从他说的“不在可选的范围内”,到她指责他“懦弱”。一字一句,像刀一样刻在脑子里。
但奇怪的是,越想,她越不生气。
她想起他最后那句“或许吧”,和他声音里那点罕见的疲惫。那不是冷漠,好像在承认某种失败。他承认了自己的懦弱,承认了自己的逃避。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一紧。
她开始想,他为什么这样?是什么让他变成这样?
也许他受过很重的伤。也许他经历过什么,让他不敢再相信感情。也许他试过,但失败了,所以现在选择把自己保护起来。
这个想法一出现,就牢牢抓住了她。
是的,一定是这样。他不是不需要,他是不敢要。
他不是在拒绝她,他是在害怕。
这个念头让她好受了点。甚至,让她生出一种奇怪的使命感。
如果他是害怕,那她可以证明,不是所有人都会伤害他。如果他是受伤了,那她可以耐心一点,温柔一点。只要她足够好,足够理解他,也许他能慢慢打开那扇门。
这个想法很天真。她知道。但她需要这个想法。
下午她去了超市。推着购物车在货架间走,脑子里还在想昨晚的事。走到饮料区,她看见货架上摆着他提过的那种牌子的矿泉水。她拿了两瓶,放进车里。
付钱的时候,手机响了。是他发来的消息:“今天温度很高,注意防暑。”
很平常的一句话。但她盯着看了很久。
他还在关心她。这说明他还在意。
她回:“你也是。”
走出超市,阳光刺眼。她提着袋子往家走,脚步轻快了一点。
晚上她又给他发了消息,问他在看什么书。他回了一本历史书的书名,说看了三分之一。
他们聊了半小时,关于书里的内容。一切都很正常,好像昨晚的冲突没发生过。
但姜落昭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现在看他的每一句话,都会多想一层。他保持距离,不是因为他冷漠,而是因为他害怕。他理性克制,不是因为他没有感情,而是因为他不敢表达。
这个解读让她觉得自己离他更近了。不是地理上的近,是心理上的。她觉得自己看懂了他,看穿了他所有防备背后的脆弱。
这个认知给了她力量。
她开始更仔细地观察他。他什么时候说话语气会软一点,什么时候会不经意透露一点私人信息,什么时候会表现出难得的耐心。她把所有这些瞬间收集起来,像拼图一样拼出一个她想要的故事:一个受伤的人,在小心翼翼地试探世界。
她不再轻易问那些越界的问题。她学会了在他退后的时候不追赶,在他沉默的时候不追问。她告诉自己:慢慢来,不要急。
有天深夜,她又失眠了。打开手机,翻他们以前的聊天记录。看到几个月前,她问他为什么总是一个人,他说“习惯了”。
当时她觉得这话有点伤感。现在她更加确定:他不是习惯,他是被迫习惯。
她截了那张图,存进相册里。
然后她给他发了条消息:“睡了吗?”
等了几分钟,他回:“还没。怎么?”
“没什么。就是想跟你说,如果以后你想说什么,任何时候都可以跟我说。”
他回:“好。”
就一个字。但她觉得很满足。
夏天快结束的时候,有天晚上下大雨。姜落昭坐在窗边看书,突然想起他好像提过不喜欢雨天。她发消息问:“你那边下雨了吗?”
“下了。”他回,“很大。”
“我记得你不喜欢下雨。”
“你怎么记得?”
“你提过一次。”
那边没回。过了会儿,他说:“记忆力很好。”
姜落昭笑了。她确实记得。关于他的所有细节,她都记得。
雨声越来越大。她打字:“那你早点休息。雨天适合睡觉。”
“嗯。”他说,“你也是。”
对话结束了。但姜落昭心情很好。
她觉得自己在一点点靠近他。不是身体上的靠近,是理解上的。她觉得自己在慢慢走进他的世界,那个他保护得很好的、谁也不让进的世界。
她不知道这世界到底什么样。但她想象那里一定很安静,很空旷,也许还有点冷。她想在里面点一盏灯,放一把椅子,让那里看起来没那么孤单。
这个想象让她觉得自己很重要。
她开始写一个新的故事。主角是一个把自己关在高塔里的人,另一个人每天在塔下种花,从不要求开门,只是让花的藤蔓慢慢爬上高墙。
编辑看了说:“这个故事太温柔了,不够冲突。”
姜落昭说:“有些冲突在表面是看不见的。”
她没说的是,她在写自己的故事。她在写她和他。
秋天来的时候,詹知衡去外地出差。有天晚上他发来一张照片,是酒店窗外的夜景。灯火璀璨,但他说:“城市都一样。”
姜落昭看着照片,想起他一个人站在窗前的样子。她回:“至少今晚的月亮只有你能看见。”
他回:“也是。”
很简单的话。但她觉得温暖。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梦见他站在一扇门前,手放在门把上,但没有开。她在门外等,等了一夜。醒来的时候,天刚亮,她心里空荡荡的。
但她很快把这个梦忘记了。或者说,她选择忘记。
她继续她的生活。写作,读书,和他聊天。每次他表现出一点难得的柔软,她都会记下来。每次他退后,她都会告诉自己:给他时间。
有次和朋友吃饭,朋友问她:“你和他到底什么关系?”
姜落昭想了很久,说:“朋友。”
“只是朋友?”
“目前是。”她说,“但以后……不知道。”
朋友看她的眼神有点担忧。“你确定他知道你的想法吗?”
“知道吧。”姜落昭说,“但他有他的节奏。”
“他的节奏就是没节奏。”
“不是的。”姜落昭很认真地说,“他只是需要时间。”
朋友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说:“你别把自己陷进去。”
姜落昭笑笑:“不会的。”
但她知道,已经陷进去了。从她开始为他找借口的那一刻起,就陷进去了。
她现在活在一个自己编织的故事里。在这个故事里,他不是不想爱,是不敢爱。他不是在拒绝她,是在保护自己。她不是在一厢情愿,是在慢慢融化一块冰。
这个故事让她可以继续等,继续付出,继续在每一次失望后重新燃起希望。
秋天深了。叶子开始黄了。
姜落昭走在路上,踩过落叶,听着清脆的声响。她给他发消息:“我这里的银杏黄了。”
他回:“很美。”
“你那边呢?”
“还没。”
“那等你那边黄了,拍给我看。”
“好。”
对话很简单。但她把“好”字看了很久。
她想,也许明年秋天,他们可以一起看银杏。也许后年,他们可以一起去杭州。也许大后年……
她不敢想太远。但近处的希望,她紧紧抓着。
回到家,她打开电脑,继续写那个高塔的故事。写到种花的人终于等到一扇窗打开,从里面垂下一根绳子。
她停在这里,没有写下去。
因为她不知道,绳子是邀请,还是告别。
窗外的天色暗了。姜落昭站起来,走到阳台上。风很凉,她抱紧手臂。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他发来的消息:“降温了,加件衣服。”
她回:“你也是。”
然后她抬起头,看远处渐渐亮起的灯火。
心里那个关于他的故事,又悄悄翻过一页。这一页上写满了等待,写满了理解,写满了温柔的自我欺骗。
她知道也许有一天,这个故事会碎。但不是今天。
今天,她还可以继续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