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昭未及》Moonpie221

4、成瘾

　　新年过后，某种无形的壁垒似乎被那通跨年电话悄然溶解了一角。姜落昭和詹知衡之间的对话，开始缓慢地、几乎不被察觉地滑向更私人的水域。

　　变化最先体现在通话的频率和内容上。以往只在必要时进行的语音，如今渐渐成了某种不成文的惯例。通常是在晚上九、十点钟，当姜落昭结束一天的写作，或詹知衡处理完工作后，其中一方会发来一句：“有空吗？”然后，通话便连接了两个城市的夜晚。

　　起初，话题依旧围绕书、电影、姜落昭正在创作的故事。但不知从哪一天起，闲聊的缝隙变大了。詹知衡开始偶尔提及他工作中的琐事，某个难缠的客户，一个即将上线的项目压力，或者同事间无关痛痒的趣闻。他的叙述依然简洁，不带过多情绪渲染，但姜落昭能从中捕捉到他一天的情绪底色。她也开始更多地分享自己写作之外的日常，去了一家有趣的旧书店，尝试做新菜失败了，或者只是抱怨了一下阴雨连绵的天气。

　　他们依然谨慎地避开了过于深入的个人隐私，比如具体的家庭关系、过往的感情经历。但生活本身的质感，那些细碎的、微不足道的片段，开始通过声音在两人之间流淌。姜落昭觉得，他们好像从“谈论思想的网友”，慢慢变成了“分享日常的朋友”。这种转变让她感到一种踏实的愉悦，仿佛这段虚拟的关系，终于长出了些许现实的根须。

　　春天真正来临的时候，姜落昭和一个朋友计划了一次短途旅行，去江南水乡。出发前，她告诉詹知衡自己要出去玩几天，可能回复消息不会那么及时。他回了一句：“玩得开心。”

　　旅途中，古镇的小桥流水、清晨的薄雾、巷子深处偶然遇见的花，都让姜落昭心情轻快。她拍了很多照片，筛选了几张觉得最好看的，一张是她站在开满紫藤的花架下，阳光透过缝隙洒在她笑得弯起的眼睛上；一张是烟雨朦胧的河面，乌篷船缓缓划过；还有一张是当地特色的糕点，摆盘精致。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这三张照片发给了詹知衡。附带一句：“这里很美。”

　　等待回复的间隙，她显得有些心不在焉，时不时就低头看一眼手机。同行的朋友正说着接下来的行程，见她又一次走神，笑着用手肘碰了碰她：“喂，一路老看手机，魂不守舍的。有情况啊？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姜落昭被问得一怔，脸微微发热，连忙否认：“没有，就是……回个消息。”

　　“哦——”朋友拖长了音调，笑意更深，“看你那紧张样。回消息需要隔五分钟就看一次手机？等谁的消息呢？”

　　“真没有。”姜落昭把手机屏幕按熄，塞回口袋，努力把注意力拉回到眼前的风景上，心跳却莫名快了几拍。

　　好在手机很快震动起来。她迫不及待地掏出来看。

　　他回复：“风景不错。” 隔了几分钟，又补了一句：“你那张，拍得很好。”

　　姜落昭看着那句“你那张，拍得很好”，心里像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泛起微痒的欢喜。她看着自己那张在紫藤花下的照片，第一次如此认真地审视镜头里的自己，笑容是否自然，表情是否好看。一种想要被看见的渴望，混合着些许紧张，在她心底悄然涌动。

　　那个晚上，住在临河的客栈里，听着窗外隐约的水声，姜落昭忽然生出一个大胆的念头。她在对话框里输入：“我都给你看过我长什么样了，公平起见，你是不是也该让我看看‘老师’的真容？”

　　发送后，她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不敢立刻去看回复。心跳得有些快，仿佛做了什么越界的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十分钟，二十分钟。手机一直没有震动。

　　就在姜落昭以为他不会回复，或者会用一贯的方式搪塞过去时，手机终于轻轻震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气，才把它拿出来。

　　不是文字，是一张图片。

　　她点开。

　　那是一张看起来像是随手拍的照片，光线有些暗，像是室内灯光。照片里的男人坐在一张书桌前，穿着简单的深色家居服，侧脸对着镜头，似乎正在看向旁边某处，并没有直视镜头。他戴着她想象过的那种细边眼镜，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干净利落。照片只拍到肩膀以上，背景是摆满书籍的书架。画质不算特别清晰，却足以让她看清他的模样——和她在无数个冬日夜晚里，依据声音和只言片语拼凑出来的那个形象，竟有七八分相似。只是现实中的他，看起来更疏淡一些，镜片后的眼神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拍摄这类照片时惯有的、轻微的不自在。

　　下面跟着他发来的文字，解释般地说道：“我不太拍照，手机里没什么照片。这张是前几天随手拍的，凑合看吧。”

　　姜落昭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她用手指放大每一个细节——镜片的反光，衣服的纹理，搭在桌沿的修长手指。一种奇异的满足感充盈着她，仿佛一个悬而未决的谜题，终于有了一个确切的答案。

　　几乎是下意识的动作，她长按图片，点击保存。这个动作她做得无比熟练——这些日子以来，她养成了一个自己都未曾深究的习惯：每当他说出某句让她觉得特别精准或触动的话，或是他们的对话走向某个让她心头一暖的角落，她就会悄悄截图保存下来。有时是文字，有时是深夜通话结束后，看着屏幕上那串显示着通话时长的数字，她也会截下来。那些截图散落在手机相册里，夹杂在日常照片中间，像一颗颗细小的珠子，她自己都没想好要用它们串成什么，只是觉得舍不得让那些瞬间轻易流走。而现在，这张照片，无疑是她收藏中最特别、最具体的一件。

　　“看到了。”她回复，努力让语气显得平静，“和我想的差不多。”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挺好看的。”

　　这次他回得很快：“谢谢。不早了，休息吧。”

　　“晚安，老师。”

　　“晚安。”

　　旅行结束回家的路上，姜落昭看着车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心里却反复回想着那张照片。他的样子在她脑海里越来越清晰，甚至开始自动补充动态的细节——他笑起来会怎样，思考时手指会不会无意识地点着桌面……

　　然而，回到家后的几天，姜落昭察觉到一种微妙的变化。詹知衡似乎又退回到了某种安全的距离。他们的通话频率恢复了平常，话题也更多地回到了书籍和创作上。他不再主动提及生活中的琐事，对她偶尔分享的日常，回应也恢复了以往的简洁。

　　姜落昭感到一丝困惑，还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失落。她不明白为什么在她看过他照片之后，他反而好像更疏远了一些。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是不是那次索要照片的要求太过冒进，越过了他心中那条看不见的线。

　　这种不确定感让她变得有些焦躁。她开始更频繁地主动发起话题，更留意他回复的每一个字句，试图从中解读出他的情绪和态度。有时他会回应得比较及时，语气也温和，她就会松一口气，觉得一切如常。有时他回复得很简短，或者隔了很久才回，她就会忍不住胡思乱想，是不是自己哪里惹他不快了。

　　她陷入了一种“渴望-不安-短暂满足-再次不安”的循环。渴望得到他更多的关注和回应，为他的些许冷淡感到不安，因他偶然流露的一点温和而满足，旋即又为下一次可能的冷淡而提前焦虑。她知道自己似乎过于在意了，这种在意已经超出了普通朋友的程度，但她控制不住。那张照片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心里某扇门，门后的情感如藤蔓般悄然滋生，缠绕着她的思绪。

　　有一次，她因为一个情节问题纠结到深夜，忍不住给他发消息。他过了很久才回：“刚下班。这个问题明天再讨论吧，你需要休息。”

　　她看着那句“刚下班”，以及明显结束对话的语气，心里涌起一阵委屈。她需要的也许并不是问题的答案，只是在这种疲惫脆弱的时刻，希望他能陪她说几句话。但她什么也没说，只回了一个“好”。

　　第二天，他又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主动问她那个情节想通了没有，语气平和如常。

　　这种忽冷忽热、时而亲近时而疏离的推拉，让姜落昭逐渐上瘾。

　　她还没有意识到，这种贪恋本身，已经开始在侵蚀她内心的平静。她只是觉得，自己越来越期待每晚可能响起的通话提示，越来越在意他说的每一句话。深夜，她有时会无意识地翻看手机相册，掠过日常的照片，找到那些散落的截图，还有那张唯一的侧脸照。看久了，心里会泛起一丝甜涩交织的暖意，然后被更深的、想要更多的渴望取代。

　　春天在忽明忽暗的心绪中走向深处。窗外的花开了又谢，姜落昭坐在书桌前，有时写着写着就会走神，点开手机里偷偷保存下来的那张照片，看上一会儿。

　　她知道这样不对，但又停不下来。就像某种缓慢生效的毒药，初尝时只觉微甜，等察觉时，已有些成瘾的迹象了。而她尚未找到解药，甚至，还不愿承认自己已经中毒。只是那些偷偷保存下来的截图和照片，像一面沉默的镜子，映照着她自己都还未完全看清的心动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