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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第70章 车辕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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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辕陡然偏斜,颠簸一瞬,二人受惯性一带,她的额角正撞上他的唇。江识筠眼睫猛地一颤,眸子霍然睁开,满是错愕。
唇间落了一片温软,如同素白锦缎轻轻拂过。这一刻,有细碎麻意顺着额头往心底漫开,丝丝缕缕,挠得人方寸微动,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痒,沉在胸腔里。
他一时怔住,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心脏似被风卷的山石,一下下重重叩击心口。
李令双只觉额间一片温热,并无半分羞怯,身子顺势往后微微一撤。
江识筠抬头,她那双杏眸澄亮如无风时的山涧清泉,坦然落进他眼底。
他心头倏然浮起一阵局促,只觉车厢里的空气似乎比刚才更灼热了些。
他突然一时想起——两年前荷风漫塘的盛夏。
那时她鼓足平生勇气,将心事剖白于他。霞色漫上双颊,眼波含怯。那一幕恍如就在昨日。
江识筠微微一怔,不曾想自己竟将细节记得这般分明。
只是岁月流转,眼前这人早已不是当年模样。她如一池静水,看向他时,心底再无半分波澜。
忽然传来刘裕的喝声:“碰瓷啊!好端端为什么站在路中间!”
李令双抬手撩开车帘,朝外问道:“出了何事?”
刘裕伸手指向路心一对母女,“我好端端驾车,她们母子二人突然冲了出来!”
李令双抬眼望去。那母女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神色麻木,一副只求一死的模样。
她心生恻隐,当即开口:“带她们回江府。”
刘裕一愣,失声应道:“啊?”
……
江府院内。
在李令双温和问询之下,那妇人吐尽满腹冤屈。
“民妇何氏,原籍朔阳三元路马家村。上月鞑靼犯边,劫掠朔阳,可本地守备坐视不救,任由胡虏烧杀掳掠、残害百姓。”
“村里几十户人家无路可逃,只得避入深山苟活。待鞑靼退去,我们下山归乡,本以为能捡条残命度日,谁知那守备见百姓身上尚存些许细软、余粮,竟起了歹心,带兵当众劫掠。”
“马家村数十口老弱,尽数惨死官兵刀下!民妇一家下山稍晚,才侥幸躲过一劫。”
“民妇不甘满门冤死,曾持状前往朔阳总镇衙门告状,奈何官官相护,冤情未申,反被诬以下犯上、押入大狱。同狱鸣冤之人,尽数屈死狱中。”
“民妇侥幸逃出生天,千里赴京,只求一纸公道。可京城衙门层层壁垒,状诉无门,万般绝望之下,才存了死志,横拦车前!”
话音落尽,满院寂然。
江识筠沉默片刻,开口问道:“此事你可有证据?可否写了状纸?”
何氏忙道:“有的。”
江识筠接过状纸,只见上面格式分明不对,字迹潦草,证据不明,连签字画押也没有。他眉头微蹙——若以此状纸贸然上奏,遭到政敌攻讦反坐,被罢免也不出奇。他如今刚入大理寺,根基未稳,这一步踏出去,便是风口浪尖。
但江识筠还是打算接下,将状纸折好收入袖中:“这状子,我接下了。”
何氏母子闻言,何氏当下拉着稚儿跪倒在地,一个头磕在地上,半天没起来。
“马家的冤屈我管了,都起来吧。”江识筠扶了一把。
何氏半晌才起身,只是泣道:“大人之恩,天高地厚。”
马家幼子才七八岁年纪,只知道遇到给饭吃的好人,娘怎么样,他也有样学样,跪着不起。
“快起来吧,地上凉,别冻着孩子。这几日先住在我府上,刘裕,安排一下。”江识筠拉起那马家幼子道。
何氏一辈子没见过如此平易近人的官老爷,愣了半晌才道:“大人,能接下马家的冤屈,大人与我母子已有再造之恩,岂还能赖在您家白吃白住?”
“为国锄奸,应当应分,不必觉得亏欠我们什么。若是过意不去,帮我家仆院打打下手即可。这孩子几岁了,叫什么名字?”
“回大人,幼子今年七岁,名叫马大宝。”何氏答道。
李令双闻言,道:“马大宝?挺好的孩子,这名起得也太凑合了。我做主给他改个名字吧,就叫马承祀——有他在,马家没绝后。七岁也该进学的年纪了,府上有两位西洋教授,本事大得很,教你家孩子技巧之能,你可愿意?”
一听眼前的夫人愿意让自己孩子进学,何氏再次磕头:“夫人和大人恩德,民妇无以为报,唯有来世当牛做马。”
李令双叫来侍女扶起母子,送到三进院子住下。
那马家幼子看起来挺聪明的样子,让他跟着埃里克和弗洛里安学语言,再整合一下天主教的东西,以后做李令双的宗教代理人也是不错。在大雍随意传播天主教?笑话,能让你这么办才怪。先给你改个七七八八,然后再整个土洋结合,和英国一样搞个国教出来,以后我李令双说了便好,省得以后尾大不掉,也是个祸患。
……
翌日。
江府门房入内通禀:“夫人,曹公公到访,同来的还有宋家家主宋元盛。”
李令双移步出迎,笑语从容:“曹公公今日怎得有空屈尊寒舍?”
曹永拂袖含笑,目光扫过身后拘谨发抖的宋元盛:“既有公干,也有私谈。宋家主,别拘着了,一并入内叙话。”
宋元盛素来畏惮司礼监权势,浑身紧绷,战战兢兢应道:“是、是,小人遵命。”
李令双看宋元盛吓得快尿裤子了,“宋兄,何必如此拘束,今日我家没有外人,能唠唠家常都是自家好友,我知道你前些日子与曹公公有些误会,不碍事的,一会儿我帮你们开解开解,请!”
三人入堂落座,侍女奉茶。
李令双率先道:“曹公公此次驾临所为何事?”
“让宋家主先说。咱家的事不急。”曹永端杯浅啜,神色漫不经心。
宋元盛定了定神,拱手禀道:“回公公、回乡君,您二位入股的棉纺商事已然全线铺开。首批三百架新式纺车尽数打造交割,经织工实测,纺速比旧式纺车翻倍,织出棉布细密坚韧、成色更优。”
“照此产能,一年内可稳供北直隶全境,两年便可覆盖北方诸州府,销路、利源皆稳。二位可还满意?”
曹永闻言眼底一亮,由衷赞叹:“想不到乡君竟连纺车织造之术都能改良。往日只知西人粗鄙,没想到他们一个个都是招财宝、摇钱树。往后生财之道,还望乡君多多提携咱家。
李令双谦逊道:“曹公公谬赞了,最近我还有几个赚钱的路子,但苦于没有门路,还需曹公公帮我说一句话,莫说是财源广进,就算是日进金斗也不是妄谈。”
曹永顿时兴致大起:“哦?乡君快说,咱家替你参详!”
李令双缓缓道来,“我之前去紫宸宫见驾,见紫宸宫每至午后光线昏暗,圣上昼夜勤政,批阅奏折时常需秉烛点灯,既费烛火,又伤圣目。”
“我近日钻研平板玻璃,透光平整、清亮通透,若用以替换宫中老旧窗纸、窗纱,可令殿内敞亮通明,为圣上分忧、省宫中之费、护帝王双目。”
曹永点头,“为皇上分忧是我等的本份,却是不错,但这和赚银子有什么关系?”
“曹公公你想,这世间富豪贵胄最喜欢什么东西?”
“李夫人,你和咱家卖什么关子,直接说吧。”
“公公通透世人心理,怎会不懂?”李令双笑意更深,“天下豪门巨富,金银易得,皇气难得。”
“世人最慕皇家规制、宫中新式好物。但凡器物一旦为宫中御用,便是天下效仿、万金难求。”
“平板玻璃先入皇宫、供圣使用,便是最硬的招牌。届时民间豪门争相追捧,南北销路自然大开,妥妥一本万利。”
她说罢侧首看向宋元盛:“宋兄以为如何?”
宋元盛连连点头:“极是!京中勋贵、南方富商最尚宫中新样。此物一旦贴上御用之名,不愁天下不疯抢!”
曹永思忖片刻,“既然是好物,令夫君江大人递呈圣上便是,何苦绕咱家门路?”
李令双笑意恬淡,“江识筠身为朝臣、首辅门生,一朝进新器、开新事,必遭守旧文臣攻讦,落得‘奇技淫巧、蛊惑君上’的罪名。”
“此事朝臣做不得,唯独公公做得、做得安稳、做得周全。”
曹永看李令双笑的大有深意,思考片刻乐道:“哈哈哈,李夫人真是个妙人,做事通透的很,此事咱家也不好做,等哪日去见老祖宗时帮你说说此事好了。”
曹永已经想好了,江识筠的身份特殊,乃是郑观昀的门生。若是贸然呈上此物会遇到朝中的阻力,若是靠自己的门路将此物呈上,既避免了抛头露面的麻烦,也卖了宋清的好处,从而打通了礼司监的门路,以后的好处可是很多的。
而李令双心中亦是笃定。
她早与江识筠商议通透。
江识筠身居朝堂,若只依附首辅郑观昀一条路,终究独木难支、极易倾颓。承平帝生性多疑,更不可全然依附帝王。
想要朝堂立足、稳扎根基,必要内阁、司礼监双线并行。
借司礼监制衡文官,借文官平衡宦官,双线借力、左右逢源,方能步步稳进、无人可制。
她既与江识筠一体,便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宋元盛已将事告知,便要告退,“二位贵人继续,小人……小人家中有事,暂且告退。”
“别走啊,瞧你吓得,咱家有了赚钱的门路,岂好会干以前的门路。李夫人,劳烦你把林姑娘叫出来,咱家想见见。”曹永抬手拦下,神色稍敛。
李令双心道不妙,但还是派人去传了。
不多时,林岫卿缓步入堂。
不过数日不见,她清瘦憔悴许多,眉眼黯淡、神采萧条,一身素衣衬得愈发单薄孤寂。
她依礼对三人福身一拜,垂首立在堂中。
曹永不悦道:“李夫人,人你是怎么照顾的?看看,都瘦成什么样子了,本就是苦出身,咱家最见不得这个,来来,搬把椅子来,请林姑娘坐下说话。”
林岫卿微微摇头,“不必了,公公面前岂有我的位置,有什么话还请公公明说吧。”
她语气疏离生硬,曹永却不以为忤,转头看向宋元盛,“宋元盛听说你有个弟弟,现在介绍个妹妹给你,林姑娘是苦出身,你可要好好待她,若是什么不妥之处,咱家拿你是问。”
宋元盛慌忙躬身:“小人谨记公公吩咐,一定好好相待,比那亲妹子还亲。”
曹永闻言满意点了点头。
林岫卿身子微僵,抬眸轻声问道:“公公此举,可是朱公子的意思?”
曹永微微眯眼,语气淡漠:“是如何,不是又如何?”
林岫卿闻言低了头不说话,李令双张了张嘴也没说话,一时气氛很是尴尬。
“宋家家主,你带着林姑娘退下吧,有些话甭出去乱说,做好你的本分,什么事都有咱家给你盯着,照顾好你的干妹妹,以后说不准有你们宋家一步好运呢。”
林岫卿闻言眼圈发红,却强行把眼泪含在眼中,旋即冲李令双俯身下拜,将头磕在地上,片刻才站起身来跟宋元盛离去。
李令静坐于原位,心底空落落一片。
曹永今日突然出面安置林岫卿,绝非私意,必是承平帝授意。
皇上早已知晓那日孙应丘大闹江府的全部经过,刻意隐忍不发,暗中观察,如今出手拆分、安置林岫卿,便是敲打。
圣心已然生疑,江府已然入了帝王审视眼底。
曹永端杯轻呷,“怎么?李夫人看起来有心事啊。前些日子朱公子问起你府上事来,咱家只说了一半,另一半留着没说,李夫人谨言慎行啊,对我二人都好。”
一番话如冷水浇顶,李令双背脊微寒,起身诚恳一礼:“今日之恩,令双记下了。多谢公公保全。”
“有李夫人你念着咱家的好处,咱家也就知足了。皇上还是很看重你们家的,凡事要分个轻重。你留那母子二人,是何意思啊?” 曹永轻描淡写的又抛出一枚重磅炸弹。
李令双深吸一口气,“此事干系重大,我自有分寸,还请曹公公代为保密,我定不会让公公为难。”
曹永抬眸看她,语声带着几分警示:“李夫人,你须知咱家可是瞒着朱公子的,你若是胡来,咱俩都吃不了兜着走。”
李令双字字笃定,“那锦衣卫的都指挥使褚寒山念着我的好处,不会胡说,内阁我夫君会打点,司礼监的事还需拜托公公您,无万全之策,我李令双不会妄动。”
曹永轻轻嗤笑一声,“呵,所谓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李夫人打得什么主意,咱家也能猜出一些端倪来。”
“若非如此,咱家也不会今日着急忙慌赶过来送走那林岫卿,凡事都得求个证据,就算是皇上,没有证据也不好出手。”
“若不是咱家与李夫人交心,这些话也不该说,赤子之心确好,但也要认清楚自己有几斤几两。”
李令双本来打算承平帝来府上时,让人母子二人佯装偶遇,继而面圣鸣冤的主意。
哪知曹永竟然一语道破,而且道破了她此举最大的破绽所在,申明其中利害后。李令双浑身紧绷,瞬间知道自己此次险要铸成大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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