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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第69章   紫宸殿 ...

  •   紫宸殿内。

      “皇上,就是如此,孙应丘在江府大闹了一场,随后便离开了。李乡君什么多余的话都没有说,什么多余的事也没有做,还劝那林姑娘要念您的好处呢。”曹永伏地叩首。

      承平帝闻言大喜,“识得大体,好,朕果然没有看错她。曹永,此事你办的不错,再过几日点点那李令双,快些给林姑娘寻个新身份。我近些日子需避讳一二,等风头过去了,再去江府看看。”

      曹永叩首领旨,俯首间神色无波。

      他与李令双商事纠葛颇深,财路在即,方才回话,已然隐去大半实情。

      御座之上,承平帝心绪沉定。

      孙应丘耿直躁进,今日虽暗犯君威,却也彻底与江府结下芥蒂。此人日后若入阁辅政,恰好可制衡江氏权势,便是悬在江家头顶的一柄轻剑,可防权臣坐大、朝野偏倚。

      身侧曹安低声恭言:“皇上圣明。”

      曹永躬身退下,脚步方出殿门,殿外小黄门即刻跪伏通禀:“启禀皇上,内阁四阁臣联袂求见。”

      承平帝眉峰微蹙,淡淡出声:“宣。”

      须臾,四位内阁重臣循序入殿,齐齐躬身行君臣大礼。

      为首者,内阁首辅、华盖殿大学士郑观昀;侧立者,次辅、谨身殿大学士、户部尚书周獬;后列二人,武英殿大学士、吏部尚书赵介然,文渊阁大学士、工部尚书严世宁。

      “臣等参见皇上。”

      “平身。”承平帝抬手,“赐郑阁老座。”

      内侍搬来圆凳,郑观昀谢恩落座,只坐三分椅面,腰背端直,姿态恭谨无半分恃功矜宠之态。

      承平帝心中颇为满意。郑观昀当年力保他储君之位,如今身居首辅,却始终谦卑守礼、谨守臣道,是他最信任的老臣。

      待众人站定,承平帝开口问道:“诸位爱卿一同入殿,所为何事?”

      郑观昀静默不语,身侧次辅周獬率先出列,先拱手贺喜:“臣先恭贺皇上!去年天下多灾,天灾匪患接连不断,国库耗费巨大。”

      “所幸今岁开春瑞雪遍降,润养万物,此乃上天感应君德、降赐祥瑞,是我大雍万民之福!”

      承平帝面上含笑,心中却透亮。

      这群内阁老臣,向来是先捧后奏、先扬后抑,好话说完,必定就是棘手难题。

      果不其然,周獬话音刚落,赵介然即刻出列,神色肃然:“祥瑞虽现,边患未除。鞑靼屡犯北疆,朔州绥平、靖平二卫已然沦陷,镇平卫危在旦夕。”

      “若镇平卫再破,胡骑便可长驱直入,撼动中原腹地。臣恳请皇上下旨,发兵北征,清剿鞑虏,安我北疆百姓。”

      承平帝面色渐沉,语声带着几分沉郁:“前年、去年,北疆年年告急,朕也一次次调兵围剿。”

      “今年还没接到朔州的急奏,赵爱卿便先上了这折子。鞑靼何以屡剿不灭?若是他们年年袭扰朔州,不如就地常设兵马戍守。”

      赵介然垂首据实回奏:“塞北苦寒不生五谷。每岁二三月份,鞑靼青黄不接、畜粮耗尽,必南下劫掠卫所储粮。先皇年间便是如此,如今鞑靼羽翼渐丰,愈发肆无忌惮。”

      “朔州土瘠地荒,无法军垦自给,边关粮草全靠北直隶转运。一旦大雪封路,粮道即断。守军无粮,将士困乏,边卫难守,岁岁告急,皆是难处。”

      殿中静了片刻,承平帝沉声道:“朔州乃北疆咽喉,衔接塞北、横州,寸土不可弃。传旨,令周边卫所即刻驰援朔州,驱逐鞑寇,安定边塞。”

      周獬闻言即刻上前,眉头紧锁:“皇上不可。去岁国库已然超支,今岁年初,衢州平匪、伊闵河赈灾、湘荆流民安抚,三笔巨耗叠加,已然远超去年下半年开支。此刻再兴兵北疆,便是寅吃卯粮,国库无以为继。”

      承平帝转首看向严世宁:“工部造船、宫苑修葺,尽数暂缓。能否挤出银两,支撑此战?”

      严世宁垂首躬身:“回皇上,前年市舶司造船款项,早已挪用于平彝乱、剿叛党。今岁工部已然停罢所有土木修葺,倾尽财力保造船工事。”

      “若再挪款,在建两艘海船龙骨尽数报废,前功尽弃。日后市舶司无船出海,海外商税断绝,得不偿失。”

      承平帝脸色铁青,声线冷硬:“那朕停烧御窑,裁撤内廷所有礼仪、宫中之用,能省几何?

      严世宁不敢抬眼,低声回奏:“内廷所用,于军耗不过杯水车薪。何况这乃皇家脸面,不可废弛。”

      承平帝语声沉厉,落于寂寂殿中,“笑话,朕的朔州都要丢了,朕的市舶司都要无船可用了,还有什么体面可讲!”

      一语既出,满殿缄默,无人敢再言。

      良久,郑观昀缓缓出列,俯身叩首:“臣等无能,不能为君分忧,请皇上罪责。”

      其余三位阁臣齐齐躬身伏地,姿态恭肃,无声请罪。

      承平帝遇到个软钉子,心中不禁冒火,但愣了半晌这才抿着嘴强压怒火道:“诸位爱卿请起,你们无罪,此事乃天灾人祸导致开支无度,与你们有何关系,还请诸位爱卿出些对策才好。”

      郑观昀见皇上话软下来了,心知时机已到,这才起身说道:“臣郑观昀启奏陛下,如今朔州告急,朝廷无钱可用,此事宜缓不宜急,不若少量派兵马驰援朔州,解那朔州的围。”

      “料想四五月天气回暖,鞑靼兵马自会退去,待那时再收复绥平,朔州两卫就会轻松许多。”

      承平帝沉吟:“鞑靼当真会退?”

      “朔州与鞑靼所在苦寒之地,鞑靼占据两卫不过是为掠夺,待到天气转暖塞北水草丰美,他们自会退去放牧,何况鞑靼人不事农桑,久占朔州缺乏根基,绝不可持久。”

      承平帝稍稍宽心,却依旧蹙眉:“北境连年遭受鞑靼之乱,先前还可尽力清剿,如今开支捉襟见肘,连清剿的银子都拿不出了。”

      “若是以后连年皆是如此,朕大雍北境的生民岂非要连年涂炭,朕作为大雍天子颜面又何存?”

      郑观昀目光沉定,“老臣倒有一策,但关乎国之大体,不知是否当讲。”

      承平帝眼前一亮,“事关国运,速速讲来,朕恕你无罪。”

      郑观昀朗声陈奏,“朔州为北疆门户,却非产粮之地。岁岁贫瘠、赋税亏欠,年年需朝廷拨款救济。地方田赋、丁税、杂役、苛捐名目繁杂,百姓不堪重负,官府却收不上足额税银。”

      “臣请行摊丁入亩、役赋征银之法:

      合并天下丁税、田赋、各色杂捐、无偿徭役,统一按田亩人丁折算白银征收。地方一应徭役,改征役银,官府出钱雇役,不再盘剥百姓。”

      “所有税银尽数解送户部归总,地方不得私留。年末户部对账核销,合规则支,违规则查。再遣专员清核朔州乃至天下隐田、瞒丁。”

      “此法一行,五利俱全:一减百姓苛税;二清隐匿私田;三绝地方官吏贪墨截留;四增国库税源;五简朝野赋税账目,杜绝积年烂账。”

      一席长论,行云流水,毫无滞涩,显是早已筹谋万全。

      殿中三人神色各变,心绪翻涌。

      今日内阁觐见,事前只议边患、国库二事,郑观昀半句变法之言未曾外泄。骤然抛出国策大变,众人猝不及防。

      周獬心头大震,深知此法动摇百年旧制、牵扯天下士绅官吏根基,必引朝野大乱,却一时寻不出半分错处辩驳。

      赵介然眸色清亮,知是利国长久之策,却也深知积弊深重,推行必难。

      唯有严世宁面色骤沉,心底生惧。

      他与闵府总兵王昌私交甚厚。王昌镇守边关多年,虚报田亩、隐匿税粮、瞒报败绩、冒领军功,无数弊政烂账,全靠他在内阁遮掩包庇。

      一旦清核田亩、税银归京、账目通明,王昌多年私弊无所遁形,必死无疑。

      不等圣上口谕,严世宁即刻跨步出列,言辞恳切,句句借公护私:

      “皇上,郑阁老之策诚然高远,却不适北疆现状。”

      “朔州积贫积弱百年,地方连额定赋税尚且难缴,何谈摊丁入亩、以银代役?无异于无水生冰。”

      “且北疆边卫赋税,名义归户部,实则由兵部统管。所征粮税就地充作边关军饷,维系守军生计。”

      “若尽数折银解送京师,户部核完再购粮北运,一来一回层层周转,耗财耗力、损耗无数。届时粮运滞后,边关将士无饷无粮,何以守土?请皇上明察!”

      严世宁心底明白。

      兵部尚书裴叔业刚正执拗、与郑观昀素来不和。此番将变局牵扯兵部,便是要借兵部之势,拖住变法之议,让首辅投鼠忌器。

      承平帝神色阴晴不定,目光转向赵介然:承平帝听罢,面色阴晴不定,半晌才道:“此事事关重大,郑阁老的奇策大有可为,严尚书的担忧也并非妄论,赵爱卿如何看?”

      承平帝知道赵介然是个能臣,且干达稳重,做事能比一般人看出三步来,也能提前发现事情的隐患,于是凡是犹疑不定的事情,都会问他。

      赵介然此刻在沉思,稍等片刻才上前一步道:“回禀陛下,臣以为这摊丁入亩虽短期看有所弊端,当长期来说于我大雍是有裨益的,特别阻断了很多地方吃拿卡要的路子,此为一大益处。”

      “臣曾听闻地方上的赋税多于加征私捐,瞒报田亩,虚报人丁,多算火耗等法子用以肥私,这算现银报税由户部核算可以减轻百姓负担,厘清田亩,清算人口可以减少地方的瞒报虚报,从而增加朝廷的税收。”

      “至于朔阳地方上的困难,其实也简单,边军用粮可以由其他地方转运过去,等户部清算完毕,再用粮食折合现银发还到地方上,实报实销两不耽误。”

      “至于往来路上的火耗,朔阳连年皆要受江南和北直隶的救济,一来火耗比之转运粮草只多不少,如此一来反而节省了开支,更谈不上什么浪费了,还请皇上您明鉴。”

      赵介然一番话把刚刚严世宁提出的困难,连消带打消弥与无形,更是绕开了兵部,避免了矛盾和扯皮,此言一出承平帝面露喜色,深以为然。

      就在此时周獬上前一步,朗声说道:“启禀圣上,方才赵大人所言不假,但清算人口,厘清耕地,皆要由我户部出人。”

      “这徭役折银如何计算,大到州府小到乡镇,我大雍自太祖都尊里甲之法,若是摊丁入亩,徭役折算现银,这里甲之法岂不是要名存实亡了?”

      “地方若里甲不存,生民无法,去留无定,我大雍岂不是要因此乱了?再者,只征现银,各地农户若因此弃农从商又当如何,若是以后中粮者日稀,岂不是动摇了我大雍的根基,还请皇上明鉴。”

      周獬是户部尚书,虽与郑观昀亲近,但牵扯户部公务与地方赋税的事他周獬不得不管。郑观昀之所以上奏前不与内阁商量,就是因为知道周獬办事是好手,但为人固执守旧。若是此事与他提及,估计今日和皇上提及此事的机会都不会有。

      承平帝见周獬言辞激烈,言辞恳切,顿时犯了难,思前想后决断道:“此事干系重大,着内阁先拟个章程出来,他日上朝呈送与朕,朕再做决断不迟,诸位爱卿先行退下吧。”

      见内阁对此事意见不一,承平帝也乐见于此,铁板一块的内阁想要糊弄皇帝简直太容易了,如今铁板有了裂痕,承平帝便要由他们去吵,只有吵出火气事情才有了结果。

      群臣躬身退去。

      殿中只剩帝王和宦官。

      承平帝沉声传旨道,“拟旨!着兵部调就近卫所兵驰援朔阳,解那朔阳之围即可,不必深入敌寇。再宣兵部裴叔业即刻觐见。”

      随后承平帝又叫内侍取来地图,对着地图上的朔阳看了半晌,这才说道:“宣兵部裴叔业觐见,朕有事要问他。”

      朔阳,年年耗银、年年□□,弃之可惜、守之费财,是块食之无味、弃之不甘的鸡肋。每年都要投入大量银子维持朝廷对朔阳地区的控制,承平帝如今想琢磨琢磨,如何才能一劳永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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