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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68章   孙应丘 ...

  •   孙应丘这才起身再次行礼,这次他有意偷瞄皇上一眼,只这一瞥,整个人骤然大惊,赫然便是先前在江府遇见的朱允公子。此刻对方一身帝王威仪,眼底带着几分戏谑。

      “大胆孙应丘!竟敢直视天颜!”内侍宋清厉声呵斥。

      孙应丘慌忙垂首伏身:“门下知罪!”

      “宋清,不必吓他。头一回觐见,难免失仪,朕不怪罪。孙应丘,你的策论朕看过了,往后好好供职。但要谨记,君臣父子,莫失了分寸,退下吧。”话语听似平和,内里却暗藏谶峰,孙应丘听得后背冒起一层冷汗。

      孙应丘随内侍退出大殿,刚到殿阶之下,便被人拦了去路。是工部尚书、内阁阁员严世宁。

      他身着素色锦袍,面容方正,眉眼端肃,颔下留着三缕清须,举止沉稳自持,一眼看去便是一副持正守礼的君子模样,令孙应丘心中先生出几分好感。

      “严部堂。”内侍躬身行礼,退到一侧。

      孙应丘正要依礼参拜,严世宁伸手虚虚将他托住,不让他下跪:“孙状元不必多礼。你的文章我拜读过,果然是济世之才,往后前程不可限量。”

      “严尚书谬赞,下官愧不敢当。”孙应丘心绪纷乱,只勉强敷衍应答。

      严世宁缓缓道,“有何不敢,本官阅卷时就对你的文章大为赞叹,怎奈那郑阁老将本官的提议驳回了,若不是我等在皇上面前据理力争,这大雍岂不是又要失去一名栋梁之才。”

      孙应丘拱手,“那真要谢谢严尚书了,若不是严尚书,孙应丘何来今日金殿传胪这份荣光。”

      “不必客气。”严世宁微微一笑,“孙状元初入京师,尚无落脚之处吧?本官在崇仁坊有一处小宅院,空置许久。不如赠予状元,日后上朝也便捷。”

      孙应丘连忙推辞:“万万不可。下官寸功未建,怎敢领受如此厚赠。”

      严世宁话里藏着深意:“孙状元不必推辞。你日后是要入阁的人,皇城近旁的宅院千金难求。若是住得偏远,日日长途奔波,又怎能尽心为圣上办事?”

      孙应丘哪里听不出这是有意拉拢,当即婉拒:“下官暂居友人宅中,无需奔波劳顿,劳烦尚书挂心了。”

      严世宁继续劝道:“当今状元岂有寄人篱下、仰人鼻息的道理,孙状元不必与我客气,今后我们就是同僚了,你今日就搬去崇仁坊,莫与我见外。”

      “寄人篱下,仰人鼻息”这八个字,正戳中孙应丘心底的隐痛。他想起昨日李令双处处阻拦自己,阅卷时郑阁老又压下他的卷子,再想到林岫卿与那位朱公子牵扯不清。

      孙应丘心中认定,李令双是借着林岫卿逢迎圣上,才博来封号恩宠,一股愤气顿时翻涌上来。

      “尚书说得是。我身为状元,竟无片瓦安身。反倒有些小人靠着阿谀奉承捞得封号,想来真是不公。既然尚书盛情相赠,那孙应丘便却之不恭了。”

      严世宁闻言,便知已经拿捏住孙应丘的心结,缓缓道:“这才对。如今郑阁老一党势大,门下之人自是处处得利。这些话,你只可在我面前倾诉,切莫在外随意言说。我等清流,当谨言慎行。”

      孙应丘郑重拱手:“严尚书教诲,下官谨记在心。”

      ……

      李令双难得亲自下厨,一桌子佳肴满满当当,香气萦绕,瞧着便令人食指大动。过了申时,一身状元吉服的孙应丘沉着脸踏入院门。

      “孙大哥,今日为何愁眉不展,莫非……”林岫卿见他神色凝重,心头一紧,还当他未曾及第。

      孙应丘全无往日的温存,语气冷硬:“自是中了状元,只是不如旁人攀龙附凤本事,还把人蒙在鼓里。”

      林岫卿一怔:“孙大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孙应丘冷哼一声,并不作答,径直入屋,卷起衣物书卷,转身便要离去。

      李令双见状不妙,快步拦在他身前:“孙兄,万万不可冲动,我亦是有难言苦衷。”

      孙应丘怒目而视道:“让开,前日拦着我去喝酒,今日又要拦我孙应丘的去路,莫非你李令双做了老鸨的行当了。”

      “李姐姐待你不薄,你怎能如此说话。”林岫卿又惊又气,“前日我不过与朱公子看看戏,身边还有下人陪伴,你这是吃的哪门子的醋啊!”

      孙应丘怒极反笑,“吃你林贵妃的醋,我孙应丘怎敢,我有十个脑袋都不够皇上砍。”

      李令双心头火气也涌了上来,厉声开口:“此事林姑娘全然不知情,休要迁罪于她!”

      孙应丘依旧不饶,“她不知,你李令双也不知,苦苦瞒了我那么久,好好,二十两银子买了封号,就是想借她林岫卿一步登天,得,甚是精明算计。”

      林岫卿听得怔怔发懵,这番话戳中她心底旧伤,眼眶瞬间泛红,“你如今中了状元,不想认账了,那你走吧,何苦轻贱与我。”

      见林岫卿模样,似当真一无所知,孙应丘心头一软,语气稍稍放缓:“岫卿,你切莫被李令双蒙骗。那朱公子便是当今圣上,屡次登门寻你,李令双岂能不知?她故作懵懂,不过是想借你博取恩宠。”

      林岫卿身子猛地一颤,转头望向李令双,掩面垂泪,久久无言。

      听闻这番污蔑,李令双面色愠怒:“我这乡君封号,绝非靠着林姑娘逢迎圣上得来!我忍你许久,容不得你这般血口喷人。你仔细想想,就算前几日我据实相告,你孙应丘,又能做什么?”

      一句话问得孙应丘骤然愣住,片刻之后,神色翻涌,满是挣扎。他看向林岫卿:“岫卿,我只问你一句,可愿随我走?你若肯,这状元功名我便可舍弃,与你浪迹天涯又何妨!”

      “随你浪迹天涯?那你方才折辱我的言语,又作何算?”林岫卿面如死灰,“我原以为脱离勾栏,便能做清白之人,谁料到在你孙应丘眼中,我的性命,就只值二十两银子。”

      李令双连忙上前劝解:“岫卿,孙应丘说的全是气话。你们若决意远走,我李令双拼上性命也会相助,天下之大,没有我想不出的法子。”

      “李姐姐,我信你本事,也知你不是唯利是图之人。”林岫卿泪眼婆娑,“可你为何这般优柔寡断,生生将我推入这不仁不义的虎口之中。”

      孙应丘这时也渐渐冷静下来,声音依旧冰冷:“我孙应丘受过李乡君恩惠,不能再连累整个江府替我担祸,恩怨便到此为止。林岫卿,你好自为之。”说完,他再不回头,转身大步离去。

      林岫卿望着他远去的背影,不顾众人劝阻,独自奔往后院厢房。李令双转头吩咐小茹:“你去后院陪着她,仔细守着,切莫出事。”

      待小茹走后,李令双独自回到厅堂,望着满桌渐渐冷透的菜肴,自斟一杯酒,仰头一饮而尽。她看向一旁手足无措的众人,淡淡开口:“喝酒。孙应丘的庆功宴是办不成了,便当作饯别酒罢。”

      ……

      月华如水,漫过庭中嶙峋假山。李令双独自静坐在山石之上。

      她思绪翻涌之时,晚风骤然拂来,捎来草木的清冽气息。李令双抬眼,恰好望见江识筠走来,步履不疾不徐,袍角随风翻飞,他臂间挽着一件素色披风,身影浸在溶溶月色里,淡得如同远山剪影。

      江识筠目光落在她身上,关切道,“夜露深重,这般凉,你怎么一个人坐在外头吹风?”

      李令双情绪不高,“屋中闷得慌,出来坐坐。听听这风过草木的声响,也好稍稍平复心绪。

      江识筠闻言,缓步上前,不言一语,抬手展开臂间素披风,覆上她肩头。

      李令双微微一怔,抬眼与他对视。清辉随晚风漫淌,落进她眼底。那双她素来明净的杏眼,此刻蒙着一层浅浅氤氲,恰似细雨沾湿的花枝。

      江识筠凝目望去,才发觉她眼眶泛红,泪珠浅浅兜在眸中,似一汪将溢的清泉。

      他眉目一柔,眸光敛去平素的清肃。声音放轻,“今日我休沐,出门祭扫去了,方才回府,不知府里出了变故。瞧你这般愁容,若是愿意,不妨说与我听,说出来,心里能松快几分。

      李令双望着他,缓缓将方才堂内的风波细细道来,末了低声叹道:“我心中总觉愧对孙兄,可世事偏偏事与愿违,圣上对林姑娘动了心思,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江识筠挨着她在山石上坐下,温声宽慰:“此事并非你的过错。就算没有圣上这一重纠葛,林姑娘本就对孙应丘并无情意。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人心之事本就强求不得。不是世间所有心愿,都能一一如愿。你已经尽力周全所有人,不必独自揽下这份自责。”

      听完这番话,李令双心头郁结稍稍散开,唇角牵起一抹浅淡笑意:“听你这么一说,心里宽慰不少。对了,你今日,是去祭奠何人?”

      闻此一问,江识筠眼睫轻轻垂落,眼底覆上一层深重黯然。月色澹澹,笼着薄薄夜雾,春夜静谧,他语声清浅,缓缓响起。

      “是我的生母。”

      李令双一怔,心底生出怜惜:“原来如此。今日天朗气清,你备上供品前去与她说说话,婆母九泉之下,想来也是欣慰的。”

      江识筠垂下眼睫。

      长睫浸在淡淡的月色之中,像折落的乌丝,兜住一捧清冷怅惘,“每到这日,我心中便只剩自责。当年我护不住阿娘,恨自己那时无力。她含恨而终,独留我活在世上。我不敢安心喜乐,心底始终压着一重枷锁。但凡我多快活一分,想起她受过的苦难,便再无半分气力。”

      一滴清泪悄然溢出眼角,似月华凝成的水珠,顺着下颌缓缓滑落,在面上烙下浅浅水痕。

      李令双心中动容,起身缓步走到他身侧,俯身轻轻抱住了他。

      江识筠身子猛地一僵。

      被她抱住的刹那,幽香从她衣袂悠悠散出,仿佛山野群芳相融。她的气息随相拥的暖意漫开。是清浅柔和的本味,无脂粉的艳,却带着鲜活暖意,沉落心底,藏着一丝悄然摄人的韵味。

      香气层层叠叠漫上来,芳息刹那间在感官里漾开,无声侵迫着清明,可心底翻涌而起的,还有一股猝不及防的温热动容。

      李令双眼睛湿润,“《礼记》有言,哀而不伤。丧亲之痛,人人难免,却不该将余生都赔在愧疚之中。当年你年幼,大势如此,非你之过。”

      江识筠心头一动,手臂下意识抬起,指尖几欲揽住她的腰。

      李令双稍稍直起身子,江识筠收回手,悄然落回身侧。

      恰在这时,天际轰然绽开烟火,流光漫天,绚烂刺破沉沉夜幕。

      二人不约而同抬首望去。

      李令双含着泪浅浅一笑:“这便是幸存者的内疚。亲眼看着亲人受难离去,便不敢心安理得地活下去,这份煎熬,我都懂。”

      “可你想想你的阿娘,倘若她能看见,绝不会愿意你一辈子困在这份自责里,背着悲痛寸步难行。你该带着她留给你的念想与爱意好好活下去,而不是将自己困在往日的伤痛中。人间尚有许多温柔光景值得停留,你看,眼前漫天烟火,便是其中一瞬。”

      江识筠眼睫轻颤,“好。”

      风乍起,竹梢轻摇,细碎竹叶簌簌飘坠。烟火流光混着月色洒落在她身上,竹影纵横,落在她衣袂之间。江识筠静静望着,只觉她立于竹下,人与竹、月色烟火相融,浑然成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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