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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渗透 ...


  •   林听澜第一次意识到"想要"和"需要"的区别,是在初二那年的冬天。

      那个短头发的女生,叫陈屿,名字里有和她父亲一样的"屿"字,这后来成为她某种隐秘的迷信——名字里带山带水的,都和她有渊源,或者都有缘无分。陈屿坐在她前面两排,靠窗的位置,总是把校服外套披在肩上,而不是好好穿着。

      她观察了三个月。陈屿喜欢的歌手是周杰伦,常去的店是学校门口的奶茶店,说话的口头禅是"随便啦"。她收集这些信息,像收集标本,夹在笔记本里,晚上睡前翻阅,然后梦见陈屿在走廊上回头看她,笑,说"你也在这里"。

      直到那个触碰。陈屿帮她捡书,手指碰到她的,一瞬间,电流,或者别的什么,从指尖传到心脏。她后来学过,这叫"皮肤饥渴",是人类对触摸的基本需求。但当时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这和男生碰到她时的感觉不同。男生碰到她,是"哦,碰到了",陈屿碰到她,是"终于"。

      "终于"之后,她没有行动。陈屿转学了,去了另一个城市,她再也没有见过。但那个"终于"成为某种标准,某种她之后一直在寻找,但一直找不到的感觉。

      "你在想什么?"

      督导的声音,从对面传来。林听澜从回忆里抽离,看向她,五十岁,短发,灰白,没有化妆,但有一种不需要化妆的底气。

      "一个来访者,"她说,"我在想,我为什么对她……"

      "移情?"

      "不是,"林听澜说,然后停顿,"是,但也不是专业的移情。是我自己的,"她寻找词语,"我自己的'终于'。"

      督导的眉毛动了一下,不是评估,是兴趣。

      "告诉我。"

      林听澜告诉她,江静姝,物理系,大二,父亲的规划,母亲的沉默,姨妈的厨房。她告诉她,第一次咨询时的精确防御,第五次时的表白,阁楼里的冥想,铁轨上的边界。她告诉她,自己的打扮,营造的环境,"我可以要你"的表白,被拒绝后的真实。

      "你想要她什么?"督导问。

      "我想要,"林听澜说,声音比她预想的更轻,"我想要她需要我。不是作为咨询师,是作为……"她停顿,"作为让她'终于'的人。就像陈屿让我'终于'一样,我想让她对我'终于'。"

      "这是对称的,"督导说,"你想成为她的陈屿。但陈屿没有回应你,你想回应她,这是补偿,还是……"

      "还是什么?"

      "还是你也需要她,"督导说,"需要她的防御,她的精确,她的'我不知道'。你需要她来确认,你的'终于'是真实的,不是幻觉。"

      林听澜看着自己的手,右手无名指和中指的茧,写字的,翻书的,现在也是打字的。她需要江静姝吗?需要她的混乱,她的成长,她的逐渐打开?还是只是想要她,想要那种被需要的感觉,想要成为某个人的"终于"?

      "我不知道,"她说,真实的,"但我知道,如果她不来了,我会……"她停顿,"我会回到陈屿之后的状态,观察,收集,等待,但没有'终于'。我不想回去。"

      林听澜的家庭,是"情感绑架"的教科书案例。

      父亲林屿洲,民营企业家,从建筑工人做到分包商再到小开发商,每一步都伴随着"我为你妈/为你/为这个家"的叙事。他的眼泪是武器,在女儿面前哭穷,哭累,哭"爸爸只有你",让林听澜在愧疚中自我规训,成为他想要的样子——懂事,优秀,不让他担心。

      母亲陈白露,全职主妇,信息战专家。她的控制不是通过眼泪,是通过细节。林听澜小学时的日记本,她复印留存;初中时的短信记录,她定期查看;高中时的交友情况,她通过家长群监控。她的口头禅是"妈妈只是关心你",但关心的密度,让林听澜感到窒息。

      她发现"不一样"的时候,没有告诉任何人。陈屿的触碰,她的"终于",在她的家庭里,没有命名的空间。她试过暗示,在饭桌上说"我们班有个女生,短头发,很酷",父亲的反应是"女生还是要像女生,你不要太中性化",母亲的反应是"那个女生家里做什么的,成绩好吗"。

      她学会了沉默,学会了分裂。表面是乖巧的女儿,优秀的学霸,"让父母骄傲"的项目。私下是观察者,收集者,等待者。她学心理学,最初是想理解这种分裂,后来是想治愈它,最后发现,治愈需要的不是理解,是关系,是某个人的"终于"。

      江静姝是她的"终于"吗?她不确定。但她确定的是,江静姝的防御让她熟悉,让她认出,让她想要靠近。那种精确,那种"还好",那种在规划表里的生存,都是她经历过的,或者观察过的。她想要告诉江静姝,还有另一种可能,还有"终于",还有不需要表演的存在。

      江静姝加上林听澜的微信,是在阁楼冥想后的第二天。

      不是主动的,是被动的。林听澜说"我可以发消息给你吗,不是咨询,只是……分享",她说"可以",然后扫码,添加,验证通过。一个简单的动作,但改变了某种边界。从每周一次的咨询,到每天可能的联系,从专业的空间,到私人的渗透。

      第一天的消息,早上七点:"我督导说我昨天的分析有误,你的防御不是恐惧,是习惯。我想了想,觉得她说得对。你习惯了精确,就像我习惯了观察。早安。"

      江静姝盯着屏幕,在图书馆的角落里,周围是翻书的声音,键盘的声音。她习惯了精确,是的,但"早安"是什么?是问候,是标记,是"我在想你"的委婉表达?她不知道怎么回,回了"早",然后又删掉,改成"谢谢,我也在习惯不精确",然后又删掉,最终只发了一个"早"。

      林听澜回了一个表情,猫咪点头,和沈知遥用的一样。江静姝看着那个表情,某种微笑的,理解的,等待的,感到胸口有某种东西在松动,不是打开,是裂缝,是光线进入的地方。

      第二天的消息,中午十二点:"食堂三楼的麻辣烫,今天有特价,我猜你会喜欢。我在二楼,靠窗,如果你来,可以假装偶遇。"

      江静姝没有下去。她在三楼吃了麻辣烫,辣,烫,眼泪流出来,不知道是辣的还是别的。她拍了一张照片,发给林听澜,没有文字。林听澜回:"看起来很好吃。下次,我可以一起去吗,不是偶遇,是邀请。"

      她没有回。但照片留在聊天记录里,成为某种证据,某种她开始参与的证明。

      第三天的消息,晚上十一点:"我在看一本书,关于依恋理论的,说焦虑型依恋的人会被回避型吸引,因为熟悉。我觉得我们是这样,但也觉得,熟悉不是命运,我们可以学习新的。你睡了吗?"

      江静姝没有睡。她在床上,发簪在枕头下,手机的光在脸上浮动。焦虑型,回避型,这些标签是什么?是理解,还是简化?但她想回,想告诉林听澜,她没有睡,她在想,想这些标签,想这些天的消息,想自己的松动。

      "没睡,"她回,"在想,我是不是也在学习新的。"

      林听澜回得很快,像是守着手机:"比如?"

      "比如,"江静姝打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承诺,"比如开始期待消息,比如开始想回复,比如……"她停顿,"比如想知道,你现在在做什么。"

      "我在等你的回复,"林听澜回,"在想象你的表情,在希望,我的消息没有打扰你,没有让你想逃离。"

      "没有,"江静姝回,然后补充,"没有想逃离。这是新的。"

      第四天的消息,早上六点,林听澜发了一张照片:窗外的天空,粉紫色的,日出前的颜色。"我失眠了,在想,如果你看到这片天,会不会觉得好看。现在发给你,你可以晚起,醒来就能看到。"

      江静姝醒来时是七点,看到照片,看到时间,看到"失眠了"三个字。她想象林听澜在凌晨,在阁楼或者宿舍,看着这片天,想她,然后拍照,发送。这种被想,被标记,被分享的感觉,是什么?

      "好看,"她回,"谢谢。失眠为什么?"

      "在想,"林听澜回,很快,像是也刚醒来,或者在等待,"在想我是不是太急了,太想要你回应,太想要……"她停顿,在输入中显示了很久,"太想要你,不只是作为朋友,作为咨询师和来访者,作为……"

      江静姝看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太想要你。这个"要"是什么?是拥有,是靠近,是成为某种"终于"?她想起父亲的话,想起母亲的"我不知道如果没有你还有什么",想起林听澜在阁楼里的"我可以要你"。

      "我想要什么,"她回,很慢,"我也不知道。但我知道,我不想你停止。这是矛盾,但这是真实的。"

      "矛盾是真实的,"林听澜回,"我可以等,可以在矛盾里等,等你更清楚,等我也更清楚。只是,不要消失,不要……"

      "不会消失,"江静姝回,然后,冲动地,补充,"我会在这里,在矛盾里,和你一起。"

      一周的消息,渗透,标记,建立节奏。早安,午安,晚安,分享天空,分享食物,分享失眠和睡眠。江静姝发现自己开始期待,开始调整自己的行为以适应这种期待——在图书馆选靠窗的位置,因为光线好,拍照好看;在食堂尝试新的菜,因为可以分享;在晚上留一点时间,等待可能的"睡了吗"。

      这是控制吗?是林听澜的技术,还是她自己的习惯?她分不清。但她发现,这种"分不清"不再是恐惧的来源,而是某种可以耐受的状态,像是冥想时的边界模糊,像是阁楼里的共同呼吸。

      沈知遥打电话来,周六,固定的时间。"你最近,"她说,"声音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轻了,"沈知遥说,"不是轻快的轻,是……负担轻了?有人在帮你分担?"

      江静姝握着手机,在宿舍的窗边,看着外面的银杏树,开始发绿芽了,春天的迹象。她想起林听澜的消息,"食堂三楼的麻辣烫","失眠了在想你是否觉得好看","在矛盾里等"。

      "有,"她说,"有人在分担。但我也在怕,怕这种分担是另一种依赖,另一种……"

      "另一种什么?"

      "另一种'终于',"江静姝说,用林听澜的词,"怕我把她当成答案,而不是……"

      "而不是什么?"

      "而不是同行的人,"江静姝说,这是新的,她自己想出来的,"怕我想要她,是因为她让我感觉被找到,而不是因为她是她。"

      沈知遥在电话那头沉默,然后笑,那种眼角皱纹挤在一起的笑。"静姝,"她说,"你开始想这些了,这是进步。但我也告诉你,'因为她是她'和'因为她让我感觉被找到',不是矛盾的。人是关系的动物,我们爱的,既是那个人,也是和那个人在一起时的自己。关键是,这个'自己',是你想要的吗?"

      江静姝看着窗外的绿芽,银杏树的,春天的,渗透的。和在一起的自己,是自己想要的吗?她想起父亲的规划里的自己,母亲的期望里的自己,沈知遥的厨房里的自己,和林听澜的消息里的自己。

      "我不知道,"她说,"但我想知道。这是新的,我想知道。"

      第八天的晚上,林听澜发来消息:"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关于你的,关于我们的,但可能让你不舒服的。"

      "可以,"江静姝回,"但我不一定回答。"

      "公平,"林听澜回,"我的问题是,你有没有想过,我们是什么关系?不是命名,只是,你有没有想过?"

      江静姝看着屏幕,这个问题,她知道会来,但比预想的早。关系,命名,"我们"。这些词在她的经验里,是父亲的"项目评估",是母亲的"看看她",是规划表里的DDL。但林听澜说"不是命名",只是"想过"。

      "我想过,"她回,"但我想不清楚。不是朋友,不是咨询师和来访者,不是……"她停顿,"不是我知道的任何关系。这让我害怕,也让我……"

      "也让你什么?"

      "也让我想要更多,"江静姝回,发送,然后看着屏幕,这句话在聊天记录里,白色的气泡,黑色的字,无法撤回,无法否认。想要更多,是什么?是消息,是触碰,是"终于",是某种她还没有命名的方向?

      林听澜回得很快,但只有一个表情,猫咪点头,和之前一样。然后是一条文字:"我也是。想要更多,也害怕更多。但如果我们一起害怕,是不是就没那么怕了?"

      江静姝看着这句话,在宿舍的窗边,在春天的夜里,在绿芽生长的声音里。一起害怕,这是她从未想过的可能。在她的家庭里,害怕是独自的,是弱点,是需要隐藏和管理的。但林听澜说"一起害怕",是邀请,是共享,是某种她还不熟悉但开始想要的亲密。

      "可以试试,"她回,"一起害怕,一起想要更多,一起……"她寻找词语,"一起不知道。这是我能承诺的,现在。"

      "足够了,"林听澜回,"对我来说,足够了。晚安,静姝。"

      "晚安,听澜。"

      她打下这个名字,第一次,没有姓氏,没有头衔,只是"听澜"。发送,看着屏幕,感到某种东西在松动,不是打开,是裂缝,是光线,是春天的渗透。

      她躺下,发簪在枕头下,手机在床头,聊天记录在黑暗里发光。她想起父亲的规划表,想起母亲的电话,想起沈知遥的"火不要太大,也不要太小"。现在是什么火候?她不知道,但她开始愿意,在这个不知道里,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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