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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承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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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静姝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在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但窗外不是银杏树,是海,灰色的,起伏的,有盐的气味。林听澜坐在她对面,没有看书,只是看她,目光里有某种她从未见过的笃定,不是观察,是确认,是"我知道你是谁"的平静。
她想说话,但嘴里有东西,甜的,粘的,像是糖醋排骨的酱汁,化不开的。林听澜伸手,不是递水,是触碰她的嘴唇,指尖蘸取那一点甜,然后放进自己嘴里。
"甜的,"她说,"你的味道。"
江静姝惊醒,凌晨四点十七分,宿舍里黑暗,只有手机的充电指示灯在床头闪烁,绿色的,像某种眼睛的眨动。她的心跳很快,不是恐惧,是别的什么,和梦里一样的甜,粘的,化不开的。
她躺在床上,盯着蚊帐顶,水渍的痕迹在黑暗里模糊。她想起这个梦,不是第一次梦见林听澜,但第一次,梦里没有咨询室,没有阁楼,没有铁轨,只有海,和甜味,和触碰。
她想起林听澜的消息,昨晚的,"明天降温,记得加衣",配上一个猫咪裹被子的表情。她当时回"好",然后加一个同样的表情。这是新的,她主动加的,不是回应,是分享,是"我也在这里"的标记。
但现在,凌晨四点十七分,她想做更多。想发消息,想告诉她这个梦,想问她"你的味道"是什么意思,想……
她拿起手机,屏幕的光刺眼睛,她眯着,打开微信,林听澜的对话框在最上面,头像是一只模糊的猫,据说是她小时候养的,叫"汤圆",已经不在了。
她打字:"我做了一个梦。"
删除。
"你醒了吗?"
删除。
"我想你了。"
删除,手机扔在床上,屏幕朝下,绿色的指示灯被盖住,黑暗完整了。
她想你了。这四个字,她打出来,自己都被吓到了,又删除,但已经存在过,在她的手指下,在她的意图里。这是承认吗?是某种她还没有准备好的命名?
早上七点,林听澜的消息准时到来:"早安。昨晚睡得好吗?"
江静姝盯着屏幕,在食堂排队买豆浆,周围是嘈杂的声音,包子的热气,油条的味道。她想起凌晨四点十七分,那三个被删除的句子,想起"我想你了"的质感,比"早安"更重,更裸露,更危险。
江静姝拿着豆浆走出食堂,冷风让她缩了缩脖子,想起林听澜的"记得加衣",她没有加,现在手脚是凉的,但脸是热的。
"梦见你,"她打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承诺,"梦见你在图书馆,窗外是海,你……"她停顿,在路边的银杏树下,绿色的芽已经展开,是嫩绿的,春天的,"你碰了我的嘴唇,说甜。"
发送。她看着屏幕,白色的气泡,黑色的字,无法撤回。这是什么?是暴露,是邀请,是某种她还没有命名但已经选择的靠近?
林听澜回得很快,像是守着手机:"我在梦里是什么表情?"
"笃定,"江静姝回,"你知道我是谁。"
"我知道,"林听澜回,然后是一条语音,江静姝点开,林听澜的声音,比文字更软,更近,带着刚醒来的沙哑,"我知道你是谁,静姝。我在等你,也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你呢?"
你呢。江静姝站在银杏树下,豆浆在手里变凉,绿色的芽在头顶晃动。她想要什么?她想起父亲的规划表,母亲的"如果没有你还有什么",沈知遥的"火不要太大"。这些声音还在,但越来越远,像是海底的噪音,而海面之上,是林听澜的声音,"我在等你"。
"我想要,"她打字,然后改成语音,对着手机,声音比自己预想的更轻,但更稳,"我想要你。不是作为咨询师,不是作为朋友,是作为……"她停顿,寻找词语,林听澜的词语,她自己的词语,"作为让我想触碰,想被触碰,想凌晨四点发消息的人。"
发送。她看着屏幕,绿色的语音条,59秒,像是某种证据,某种她已经开始的新生活的切片。
林听澜回得很快,也是语音,更长的,60秒:"我也想要你,作为让我停止观察,停止收集,停止等待'终于'的人。作为让我想要现在,而不是未来的人。作为让我想要触碰,想要被触碰,想要凌晨四点接你消息的人。"
然后是文字:"这是命名吗?还是只是承认?"
江静姝看着屏幕,"命名"和"承认",这两个词在早晨的光线里浮动。命名是父亲的,是规划,是"我们是什么关系"的评估。承认是林听澜的,是存在,是"我想要"的表达。
"只是承认,"她回,"命名还需要时间。但承认是,"她停顿,打字,"承认是,我可能弯了,向你,向这种感觉,向想要你的我自己。"
"弯了",她打下这两个字,看着它们,白色的气泡,黑色的字。在她的经验里,这是别人的词,是分类,是标签,是"异常值"。但现在,在她的手指下,它们变成她的,是承认,是选择,是某种她开始愿意居住的身份。
林听澜回了一个表情,猫咪点头,然后是一条文字:"我也是,弯了,向你,向这种感觉,向想要你的我自己。我们一起弯,是不是就是直了?"
江静姝笑出声,在银杏树下,豆浆已经凉了,但她不觉得冷。这个笑话,这个林听澜式的,笨拙的,想要化解沉重的笑话,让她感到某种亲密,不是完美的,是真实的。
"不是直了,"她回,"是更弯了,弯成圆圈,没有开始和结束,只有我们。"
承认之后,变化是渗透的,不是爆炸的。
江静姝开始主动发消息,不是回应,是发起。早上醒来的"早安",中午食堂的"今天有糖醋排骨,想起姨妈",晚上睡前的"明天降温,记得加衣"——她从接受者变成给予者,从被找到变成寻找。
林听澜的回应是热烈的,但小心翼翼的,像是怕吓跑她。"你今天话很多,"她说,"我喜欢,但也会怕,这是不是意味着你更接近,还是更远?"
"更接近,"江静姝回,"更害怕。害怕习惯了,然后失去。这是我的模式,"她打字,诚实的,"我需要你习惯我的害怕,就像我习惯你的想要。"
"我习惯,"林听澜回,"我学了八年,习惯等待,习惯观察,习惯在害怕里继续。我们可以互相习惯,直到害怕变成背景,而不是主题。"
她们开始分享更多。不是梦境,是日常,是脆弱。林听澜说她父亲的电话,"最近资金周转困难,爸爸只有你",她说"我在听,但在设置边界,告诉他我有自己的生活"。江静姝说她母亲的微信,"你爸改主意了,可以出国",她说"我在考虑,但不是因为他的规划,是因为我想知道,没有他的地方,我能不能存在"。
"你能,"林听澜回,"我能作证。你在阁楼里,在铁轨上,在凌晨四点的消息里,都存在,都真实,都让我想要。”
但承认是私人的,命名是公共的。江静姝没有告诉任何人,没有沈知遥,没有母亲,没有父亲。她和林听澜的关系,像是地下河,在表面之下流动,滋润,但不可见。
沈知遥打电话来,周六,固定的时间。"你最近,"她说,"声音又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满了,"沈知遥说,"不是负担满了,是……被填满了?有人在给你?"
江静姝握着手机,在宿舍的窗边,看着外面的银杏树,叶子已经展开了,是完整的绿色。她想说"是",想说"有一个人,我有点……,让我想要,让我凌晨四点发消息",但词语在喉咙里,被某种习惯压制,被父亲的"管理",母亲的"如果没有你",沈知遥自己的"不婚不育"的例外。
"有,"她说,最终,"有人在给我。但我不确定是什么,不确定能不能说。"
"不用说,"沈知遥有点惊讶,但还是说,"感受就够了。什么时候确定了,什么时候想说,我在。不管你说什么,我在。"
江静姝挂了电话,看着窗外,绿色的银杏叶在风中晃动。沈知遥的"不管你说什么,我在",和林听澜的"我在等你",是同样的质地吗?是支持,还是期待?她分不清,但开始愿意,在这种分不清里,继续。
林听澜邀请她去阁楼,周三,不是咨询的时间,是私人的,"我想给你看一些东西"。
江静姝去了,带着自己做的饼干,第一次,从食堂的烤箱借用的,形状不规则,有些焦了。林听澜开门,穿了一件旧的灰色卫衣,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没有化妆,头发散着,比记忆中更短,刚剪过,发尾有些参差。
"你剪头发了,"江静姝说,不是问句。
"嗯,"林听澜笑,那个左边深的酒窝,在没有化妆的脸上更真实,"想换个样子,想让你看到,我可以是不同的。"
阁楼里变了,白色的布还在,但多了一些东西。墙角的纸箱打开了,里面是笔记本,很多本,从小学到大学,整齐地排列。林听澜拿出来一本,蓝色的,封面上贴着周杰伦的贴纸。
"我的收集,"她说,"陈屿的,还有别人的。我观察过的人,想要过的人,但没有'终于'的。我想让你看,不是作为负担,是作为……"她停顿,"作为我想要你之前的历史,作为我现在可以给你的,干净的,全部的,我自己。"
江静姝翻开笔记本,蓝色的,纸页已经泛黄,字迹从稚嫩到成熟,从铅笔到钢笔到圆珠笔。"陈屿,短头发,喜欢周杰伦,奶茶,说'随便啦'。""班长,数学课代表,笑起来有虎牙,但已经订婚。""心理咨询课的同学,总是坐第一排,提问很尖锐,但私下很温柔。"
这些都是"终于"的尝试,都是观察,收集,等待,但没有抵达。她看着这些字迹,想起自己的知乎专栏,"梦境记录",也是改装的,也是收集,也是没有抵达。
"我也有,"她说,放下笔记本,"我的收集,在我的电脑里,在知乎上,在日记里。但我没有给你看,因为……"
"因为什么?"
"因为害怕,"江静姝说,真实的,"害怕你看到,我的想要和你的想要是一样的,都是观察,都是收集,都是不敢真正靠近。我害怕我们不是特殊的,只是两个同样孤独的人,互相利用。"
林听澜看着她,很久,然后伸手,触碰她的手背,不是握住,只是触碰,指尖对指尖,和梦里的触碰一样,但更加真实,更加有重量。
"我们可以是,"她说,"两个同样孤独的人,互相利用。也可以是,两个同样孤独的人,互相陪伴,直到不再孤独。这不是非此即彼的,静姝。我们可以既是,也是。"
江静姝看着她的手指,自己的手指,触碰的地方,温度交换,边界模糊。她想起凌晨四点十七分,"我想你了",想起银杏树下的"我已经弯了",想起现在的触碰,和梦里的甜味。
"我想要,"她说,声音很轻,但清晰,"我想要吻你。不是梦里的,是现在的。这是我承认的,想要的,但我也害怕,害怕这是……"
"是什么?"
"是利用,"江静姝说,"是利用你来确认我自己,是利用你来反抗我父亲,是利用……"
"可以利用,"林听澜说,打断她,但不是攻击性的,是温柔的,确认的,"可以利用我,来确认你自己,来反抗你父亲,来学习想要和被想要。我允许你利用我,"她靠近,额头几乎碰到额头,"只要你允许我,利用你来停止观察,来学习现在,来'终于'。"
江静姝闭上眼睛,林听澜的气息,皮肤的温度,触碰的重量,所有的感官都在,没有规划,没有评估,只有现在。她想起父亲的"资源配置",想起母亲的"如果没有你",想起所有这些,然后选择,在这里,现在,弯向她。
她们的嘴唇触碰,不是梦里的,是现在的,真实的,有重量的。甜的,但不是糖醋排骨的甜,是某种更原始的,身体的,唾液交换的甜。笨拙的,牙齿碰到牙齿,鼻子碰到鼻子,但是对的,是"终于",是承认之后的命名,是弯之后的圆。
她们分开,呼吸急促,林听澜的嘴唇湿润的,发红的,没有唇膏的颜色,但比任何颜色都真实。江静姝看着她,想起第一次咨询时的米色毛衣,碎发,专注的眼神,想起所有这些,现在,这个触碰,这个吻,这个"终于"。
"这是命名吗?"她问,声音沙哑的,脸红透了。
"这是,"林听澜说,笑,那个左边深的酒窝,在近距离里更深,"这是'我们'的开始。命名还需要时间,但承认已经完成,弯已经弯曲,我们在圆圈里,没有开始和结束,只有继续。"
江静姝点头,把额头抵在她的肩膀上,灰色的卫衣,旧了,起球了,但温暖,真实,她的。她想起沈知遥的"火不要太大,也不要太小",现在这个火候,是刚刚好,是渗透的,是渗透之后的沸腾。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这个吻,这个"终于",这个"我们"。但她在凌晨四点十七分,给林听澜发消息:"我想你了,不是梦里的,是现在的,身体里的,弯向你的。"
林听澜回:"我也是,想你了,现在的,身体里的,弯向你的。我们一起弯,一起圆,一起秘而不宣,直到我们准备好,命名。"
"准备好,"江静姝回,"需要多久?"
"不知道,"林听澜回,"但我们可以一起,在不知道里,继续,直到知道。"
江静姝看着屏幕,在黑暗里,绿色的指示灯闪烁,像某种心跳。她知道,这是新的开始,地下河开始流动,表面之下,滋润,等待,直到某天,涌出地面,成为可见的,命名的,公共的。
但现在,秘密是温暖的,弯是甜的,"我们"是足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