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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回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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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静姝没有开灯。
宿舍的窗帘拉着,但不是全黑,有光从缝隙透进来,是走廊的应急灯,或者是月亮。她躺在床上,发簪在枕头下,金属的凉意贴着脸颊,但不够凉,已经被体温中和了。
林听澜的话在脑子里转,循环的,像某种无法关闭的音频。"我可以要你","我不会吻你","我欢迎你回来,但你不回来,也是你的选择"。这些话拆开,重组,配上她的表情,跪坐的姿势,灰色毛衣下的锁骨,锁骨的痣。
她翻了个身,发簪硌到耳朵,疼,但让她清醒。清醒什么?她不知道。只知道睡眠不来,父亲的交锋和林听澜的暴露混在一起,像是两种不同质地的液体,无法融合,也无法分离。
手机在桌上,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不是消息,是自动的亮度调节。她没有看。怕看到林听澜的消息,怕看不到。
周三之前的两天,七十二小时,江静姝数着过。
她去上课,热力学实验。"你的状态不对,"实验室的搭档说,同班的男生,叫不出名字,"上周的数据错了,比热容算出来是负的。"
负的。不可能的。她检查,发现是自己代入错了温度值,T2写成了T1,低温高温颠倒。低级错误,父亲说的"逻辑不严密"。
"抱歉,"她说,"我重算。"
重算,校正,提交。正确的结果,符合理论的,符合预期的。但她在这个过程中,想起林听澜说的"我需要时间","我需要存在",这些不符合任何理论的话,这些没有KPI的表达。
周二的晚上,她尝试冥想。没有阁楼,没有地毯,只有宿舍的床,发簪握在手里,作为锚定。
闭眼,呼吸,从脚开始。脚,小腿,膝盖,大腿。她试图感受边界,但边界是模糊的,被什么东西渗透着。林听澜的脸,不是阁楼里的,是更早的,第一次咨询时的,米色毛衣,碎发,专注的眼神。
她试图回到呼吸,但呼吸也带着她的味道,某种焦虑的甜,皮肤的气息。
"感受你的边界,"林听澜的声音,在想象里,或者是在记忆里,"在这里,现在。"
但她的边界在哪里?在父亲的交锋后,在林听澜的表白后,在那个没有被吻的吻之后?她感觉到的是缝隙,不是边界,是光线透入的地方,也是风进入的地方,是温暖的,也是冷的。
她放弃冥想,睁开眼睛。天花板上有水渍的痕迹,像某种地图,或者某种脸。她看了一会儿,发现自己在找形状,找意义,找规划。这是父亲的遗产,把一切随机转化为模式,一切感受转化为数据。
手机亮了,这次是真的。母亲,苏敏,视频通话请求。
她盯着屏幕,名字,头像,某个公园的风景照,父亲拍的,或者是下载的。她可以选择不接,可以选择说在忙,可以选择延迟。但延迟的成本更高,父亲的预警,"你会伤害她,比你伤害我更深"。
走出宿舍,她接了。
"静姝,"苏敏的脸出现在屏幕上,比记忆中更瘦,眼角的皱纹和父亲同步,但表达方式不同,是向下的,疲惫的,"你吃了吗?"
"吃了,"江静姝说,自动的,"食堂,面条。"
"什么面条?"
"番茄鸡蛋。"
"营养不够,"苏敏说,眉头微皱,不是指责,是担忧,"你应该吃点肉,你从小就容易贫血,记得吗?初中那次运动会,你跑完八百米就……"
"我记得,"江静姝打断她,声音比预想的硬,"妈,爸和你说了?"
屏幕上的脸僵了一下,然后恢复,某种被训练过的恢复,像是客服面对投诉时的标准表情。
"说了,"苏敏说,"他说你们……不愉快。他说你被影响了,你姨妈,还有……"她停顿,"还有那个朋友。"
"她不是什么'那个朋友',"江静姝说,"她叫林听澜,心理学系,大三。我们是在咨询室认识的,她是见习咨询师,现在……"她也停顿,"现在我们是朋友。"
"咨询室?"苏敏的眉头更紧,"你为什么去咨询室?学校要求的,还是……"
"因为我想去,"江静姝说,"因为我想知道,我怎么了。不是你们说的'状态不对',是我自己的,我的感受,我的……"
"你的什么?"苏敏的声音变轻,不是威胁,是某种更软的东西,是请求,"静姝,你和妈妈说实话,你是不是……"她也选择词语,父亲的选择,"是不是在你姨妈那里,看到了什么,以为那是可以的?"
以为那是可以的。沈知遥的"问题",父亲的"异常值"。江静姝看着屏幕上的母亲,这个曾经也是重点大学毕业的女人,这个在语文课上朗读诗歌的女人,这个现在只说"营养""贫血""记得吗"的女人。
"我看到了什么?"她问,"我看到了一个人,问我开不开心。我看到了一个人,说'还好就是不好'。我看到了……"
"这些是话术,"苏敏打断她,声音依然轻,但里面有某种坚硬的核,"静姝,你姨妈,她不是正常人,她退婚,她一个人住,她没有孩子,她老了怎么办?这些你想过吗?你现在觉得自由,觉得被理解,但十年以后,二十年以后,你……"
"你就没有想过,"江静姝说,声音提高,但控制住了,只是边缘的颤抖,"你就没有想过,她可能是对的?可能没有孩子比有孩子但不爱更好?可能一个人住比两个人表演更好?可能……"
"我没有想过,"苏敏说,声音也提高了,但随即降低,像是被某种力量压制,"我不能想。静姝,我和你不一样,你有选择,你有天赋,你可以……"
"我可以什么?"
"你可以回到正轨,"苏敏说,几乎是恳求的,"你父亲说得对,你现在是被影响了,是暂时的。寒假回家,我们找个专业人士,不是看病的,是聊天的,帮你理清思路。然后你可以保研,可以出国,可以……"
"我不出国,"江静姝说,"我爸说现在国外环境不好,基础学科在国内发展势头很猛,要……"
"你爸改主意了,"苏敏说,"他说,如果你需要,可以出国,换环境,换……"她停顿,"换一些影响。"
换一些影响。江静姝听懂了,不是换环境,是换人际网络,是切断,是移除林听澜这个变量,移除沈知遥这个参照,把她放回父亲的系统里,重新编程。
"如果我不呢?"她问。
屏幕上的脸,母亲的脸,出现了某种裂痕。不是愤怒,是恐惧,是悲伤,是某种她已经学会不表达的绝望。
"那你会伤害我,"苏敏说,声音很轻,但清晰,"比你伤害你父亲更深。因为我爱你,因为我……"她的眼睛红了,但没有泪,或者泪没有流出来,"因为我不知道,如果没有你,我还有什么。"
我不知道,如果没有你,我还有什么。这不是控制,这是暴露,是某种比父亲的规划更原始的绑定。江静姝看着屏幕,看着这个女人的脸,想起小时候,发烧,母亲整夜不睡,用温水擦她的身体,那种触感,那种被需要的感觉,那种"因为我不知道,如果没有你,我还有什么"的重量。
"妈,"她说,声音软下来,不是妥协,是某种复杂的认出,"你有没有想过,我成为你的'还有什么',这对我不公平?"
"没有,"苏敏说,真实的,"我没有想过。我想过的最多,是怎么保护你,让你不走我走过的路,让你……"她停顿,"让你不要像我一样,只能在电话里,说'吃了吗','营养不够'。"
沉默。视频通话的延迟,让她们的呼吸不同步,像是两个独立的时空,试图连接。
"我周三,"江静姝说,最终,"有个约定。不是咨询,是……"她寻找词语,林听澜的词语,她自己的词语,"是我想去的。见完之后,我会想,会决定。但不是现在,不是因为你和爸的压力。"
"那个朋友?"苏敏问,声音里有某种她试图控制的尖锐。
"林听澜,"江静姝纠正,"她叫林听澜。"
"她会带你去哪里?"
"不知道,"江静姝说,"但我会去。这是我选的,第一次,我选的。"
苏敏看着她,很久,屏幕的光在她的脸上浮动,像是水下的表情。然后她说:"你会后悔的。不是威胁,是……"她停顿,"是我后悔过。很多选择,当时觉得是必须的,后来……"她没有说完,"但后来已经太晚了。"
"什么选择?"江静姝问,但知道不会得到答案。母亲的后悔,是家族叙事里的黑洞,大家都知道存在,但没有人靠近。
"去,"苏敏说,"去见她。然后回家,我们谈。不管你决定什么,我……"她停顿,"我会试着听。不规划,不管理,只是听。我答应你,这是我答应你的。"
视频挂断,屏幕变黑,江静姝看着自己的倒影,在黑色的玻璃上,模糊的,变形的。母亲的承诺,"试着听",这不是沈知遥的"还好就是不好",不是林听澜的"我在这里",但这是新的,是从未听过的。
周三,旧配楼门口,江静姝提前了十五分钟。
她没有去找鸟巢,没有仰头看爬山虎。她只是站着,手里拿着那片银杏叶,褐色的,干的,边缘割手。发簪在口袋里,黑色的,简单的,和林听澜的那根是一对,或者不是一对,只是相似。
林听澜从楼里面走出来,不是从楼梯,是从侧面的小门,江静姝以前没有注意过的门。她穿了件白色的羊绒大衣,长款的,到脚踝,腰带系得很紧,勾勒出腰部的线条。头发没有扎,散在肩膀上,卷过的,比上次更有形状,在冬天的阳光下发亮。
她化了妆,比上次更精致。眉毛清晰,但不是生硬的,是自然的弧度。眼妆大地色,眼线是棕色的,不是黑色的,让眼睛显得更温柔,更邀请。嘴唇有颜色,粉色的,滋润的,像是刚被舔过,或者一直在被注意。
她走近,步伐不快,但稳定,目光直接,没有回避。在距离一步的地方停下,近到江静姝能闻到她的香水味,某种木质的,但和父亲的木质不同,更轻,更女性,带着某种果实的甜。
"你来了,"她说,不是问句,但里面有某种确认的惊喜。
"我来了,"江静姝说,"你……"她停顿,"你很不一样。"
"我知道,"林听澜笑,那个左边深的酒窝,在化妆的脸上更明显,"我想让你看到,我可以是不同的。在阁楼里,我是脆弱的,暴露的。现在,"她张开手臂,白色的羊绒大衣像翅膀,"现在我是邀请的。你可以拒绝,但我想让你知道,拒绝的是什么。"
拒绝的是什么。江静姝看着她的眼睛,她想起冥想时的想象,边界,两个轮廓,靠近。现在轮廓是清晰的,林听澜的,白色的,有香气的,邀请的。
"去哪?"她问。
"上面,"林听澜说,"但这次不一样。我准备了东西。"
阁楼被改变了。地毯还在,但上面铺了一层白色的布,像是野餐布,或者桌布。有四个靠垫,不同颜色的,分散在四周。墙角的小桌子上,有点燃的香薰蜡烛,某种植物的气味,薰衣草,或者鼠尾草,让空气变得厚重,可触摸的。
还有音乐,从那个老式的CD机里传出来,没有歌词,只有钢琴,重复的旋律,像是心跳,或者呼吸。
"这是……"
"安全的空间,"林听澜说,脱下白色的大衣,里面是深绿色的连衣裙,丝绒的,领口是方的,露出锁骨,和那颗痣,"我督导教我的,营造环境,降低防御。但我想诚实,"她看着江静姝,"这也是引诱。环境是引诱的一部分,我想让你舒服,想让你放下警惕,想让你……"
"想要什么?"
"想要我,"林听澜说,真实的,不避讳的,"想要我吻你,想要我触碰你,想要你在我怀里,忘记所有规划,所有交锋。"
江静姝的手指收紧,又开始啃甲,甚至在长期的啃食下渗出血,银杏叶在口袋里,边缘割着手掌。她想起苏敏的"试着听",想起父亲的"你会后悔",想起沈知遥的"火不要太大,也不要太小"。
"如果我不想要呢?"她问,"如果我来,不是为了这个?"
林听澜的表情没有变,但身体稍微后退,坐在一个靠垫上,绿色的连衣裙在白色的布上展开,像是一幅画。
"那你想要什么?"她问,"你来,是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江静姝也坐下,盘腿,和冥想时一样,但距离比那次远。她看着蜡烛的火焰,跳动,稳定,消耗着蜡,产生光和热。这是规划的吗?还是只是存在?
"我想,"她说,"我想知道,我是什么感觉。不是你想让我感觉的,不是我父亲说我应该感觉的,是我自己的。在阁楼里,你说'我可以要你',我……"她停顿,寻找词语,"我既想要逃离,又想要靠近。这是矛盾,但我想知道,这是真实的矛盾,还是你制造的。"
林听澜看着她,目光里有某种评估,但不是父亲的评估,是更柔软的,更自我怀疑的。
"我制造的?"她问。
"你的暴露,你的等待,"江静姝说,"这些都是技术,不是吗?咨询技术,引诱技术,让我依赖,让我想要,然后……"
"然后什么?"
"然后成为你的项目,"江静姝说,用林听澜自己的话,"你的存在证明,你的'被找到'。"
沉默。音乐在继续,钢琴的重复旋律,心跳,呼吸。林听澜的表情变化,从邀请的,到某种更复杂的,带着痛苦,带着认出。
"是的,"她说,最终,"这些都是技术。我学过,我练习过,我……"她停顿,"我在你之前,用过这些。在其他人身上,不那么重要的,不那么……"她寻找词语,"不那么让我害怕的。"
"害怕?"
"害怕你不来,"林听澜说,声音变轻,但清晰,"害怕你来了又走,害怕我暴露了之后,你看见的我不值得。所以我用技术,我打扮,我营造环境,我……"她看着自己深绿色的连衣裙,白色的布,"我试图控制,这样如果你拒绝,我可以说是技术失败了,不是我失败了。"
江静姝看着她,这个在邀请和暴露之间摇摆的人,这个比她更熟练也更笨拙的人。她想起父亲的控制,"资源配置","风险管理"。林听澜的控制是不同的质地,是自我保护的,是恐惧驱动的,是因为想要而不敢直接想要的。
"如果我告诉你,"江静姝说,"我更喜欢阁楼里的你呢?那个跪着的,颤抖的,说'我可以要你但不会'的你?"
林听澜的眼睛在蜡烛的光里很亮,眼线有些晕开,棕色的,在眼睑上形成淡淡的阴影。她的嘴唇微微张开,粉色的,湿润的,但没有说话。
"因为那个你,"江静姝继续说,声音比她预想的更稳,"是真实的。这个你,"她指着白色的布,香薰蜡烛,深绿色的连衣裙,"也是真实的,但更像是……更像是你想成为的,而不是你。"
"我想成为你的,"林听澜说,几乎是耳语,"我想成为你想成为的,你想靠近的,你想……"
"我想成为我自己,"江静姝说,"然后,如果我自己想要靠近你,那才是真实的。不是你制造的,不是我父亲的规划,不是任何……任何应该。"
她站起来,走向窗户,推开一条缝,冷风进来,吹散了香薰的气味,让空气变得清新,可呼吸的。她看着外面,灰色的天空,远处的屋顶,某个地方的银杏树,枝桠像骨骼。
"我可以,"她说,没有转身,"我可以尝试冥想吗?在这里,现在,和你一起。但不是你的引导,是我自己的。我想感受,我的边界,我的感觉,然后……"
"然后?"
"然后决定,"江静姝转身,看着林听澜,绿色的连衣裙,晕开的眼线,真实的脆弱,"决定我要不要让你进入。不是作为技术,不是作为引诱,是作为……"她停顿,"作为你也真实的,想要。"
林听澜看着她,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距离很近,但不再邀请触碰。她伸手,从头上拔下一根发簪,黑色的,简单的,和江静姝口袋里的那根相似,或者是一对。
"拿着,"她说,"不是抵押,是礼物。两根发簪,一对,你可以戴,可以收着,可以还我。但我想让你有东西,让你记得,今天,这里,我是真实的,想要的,害怕的,笨拙的。"
江静姝接过发簪,金属的凉意,和林听澜的体温。她看着她的眼睛,晕开的眼线,真实的疲惫,真实的希望。
"我们冥想,"林听澜说,"一起,不说话,只是存在。然后你决定,下一步。我答应你,"她用江静姝母亲用过的词,"我答应你,不引导,不制造,只是在这里。"
她们坐下,盘腿,面对面,膝盖几乎相触。江静姝戴上眼罩,丝绸的,黑色的,和林听澜的那条一样,或者是一对。世界变成黑暗,但不是完全的,有光从边缘透进来,像是眼睑内部的红色。
她听到林听澜的呼吸,听到自己的呼吸,两种节奏,逐渐靠近,又分开。她感受到膝盖的压力,布料的摩擦,发簪在口袋里的重量。
边界在这里,她告诉自己。我在这里,她在那里,我们靠近,但不重叠。这是新的,这是我需要练习的。
她想起父亲的交锋,母亲的电话,沈知遥的糖醋排骨。所有这些,在她的边界外面,像是远处的风声,火车的声音,或者只是血液的流动。
她在这里,现在,和林听澜一起,和自己一起。这是开始,不是结束。裂缝还在,光线透入,风也进入,但她在学习,在这缝隙中,找到自己的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