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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交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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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到达的时间是周六下午两点十七分,比约定的两点晚了十七分钟。江静姝站在学校南门的银杏树下,数了十七次呼吸,每次吸气四秒,屏息四秒,呼气四秒——林听澜教她的,在焦虑时锚定身体的方法。但身体不听锚,心跳在见到那辆黑色奥迪A6时加速,血液涌向四肢,准备战斗或逃跑。
车停下,车窗降下,父亲的脸出现在缝隙里。五十岁,保养得当,眼角的皱纹被控制在工作强度允许的范围内,像项目风险一样被评估和管理。他看她,不是看女儿,是看一个需要更新的数据点。
"上车,"他说,"外面冷。"
不是拥抱,不是"你瘦了",不是"好久不见"。是"外面冷",效率优先,情感是噪声。江静姝拉开车门,坐进后座,皮革的气味,父亲的香水味,某种木质的,沉稳的,昂贵的。她想起林听澜的气味,没有香水,只有洗衣粉和皮肤,在阳光下晒过的。
"去哪?"她问。
"你学校附近的咖啡厅,我查过了,安静,适合谈话。"
适合谈判,适合会议,适合风险评估和资源配置。江静姝看着窗外,银杏树的叶子落尽了,枝桠在灰白色的天空里像血管。她想起林听澜说的"边界",现在她的边界在哪里?在车门里,在父亲的香水味里,在即将到来的"谈话"中。
咖啡厅在创业园的二楼,玻璃幕墙,工业风装修,下午时段没有客人。父亲选了靠窗的位置,视野开阔,便于观察入口和出口。这是他教她的,在公共场合选择座位的原则:背靠墙,面向门,控制角度,减少盲区。
他点美式咖啡,不加糖。江静姝点热可可,甜的,热的,孩子气的。这是无声的反抗,但他们都不会说破。这是他们的交流方式,加密的信息,表面的礼貌。
"你母亲,"父亲开始,咖啡还没上桌,"说你最近电话少了。"
"学业忙。"
"忙什么?热力学应该不难,你高中物理竞赛拿过奖。"
"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
江静姝看着窗外的银杏树,从这个角度只能看到顶部,枝桠,天空。"知识结构不一样,"她说,"学习方法不一样,我……"她停顿,"我不一样了。"
父亲的眉毛动了一下,细微的,有一点错愕的表情。他端起咖啡,抿一口,放下,杯子和碟子碰撞的声音在空旷的咖啡厅里很响。
"你姨妈,"他说,"上周给我打过电话。"
江静姝的手指收紧。沈知遥,糖醋排骨,"你父亲在害怕"。她没有想到这层,姨妈和父亲的通话,信息的流动,她不知道的网络。
"她说什么?"
"她说你带了一个朋友去她那里,"父亲的语气平稳,"心理学系的,女生。她说你们……"他选择词语,"关系很近。"
"我们是朋友。"
"什么程度的朋友?"
热可可上桌了,白色的瓷杯,棕色的液体,表面有一圈泡沫。江静姝看着那圈泡沫,想起冥想时的呼吸,进,出,边界在扩张和收缩。什么程度?她也想问这个问题。咨询室的,阁楼的,铁轨的,树林的,脸颊触碰的,发簪在枕头下的。什么程度?
"朋友就是朋友,"她说,"没有程度。"
"静姝,"父亲的声音变低,更轻,这是他的策略,当直接压力失效时,转为理性分析,"我不反对你有朋友,但我反对你被影响。你姨妈的生活方式,你应该清楚,不婚,不育,没有稳定的社会关系,这在统计学上是异常值,不是参考样本。"
"她是我的家人。"
"她是你的亲戚,"父亲纠正,"家人是你母亲,是我,是我们为你构建的支持系统。她的支持是负面的,让你质疑,让你偏离,让你……"他停顿,看着她,"让你变得情绪化。"
情绪化。这个词像开关,激活了江静姝身体里的某种东西。她想起林听澜的触碰,脸颊的,耳后的,边界上的。她想起父亲的规划表,从小学到高中到大学到保研到工作到婚姻到生育,每个节点都有KPI,都有评估标准,都有风险预案。
"什么是情绪化?"她问,声音平稳,但里面有某种新的质地,像是金属被弯曲时的声响,"想要朋友是情绪化?不想按你的规划走是情绪化?还是……"她停顿,"还是我有自己的感受,就是情绪化?"
父亲的眼睛眯起来,不是愤怒,是评估,但有些失望。他的女儿,他的项目,出现了意外的变量。
"你有感受,"他说,"但感受需要管理。 unmanaged的感受是风险,会导致决策失误。你现在的状态,我分析过了,是大学适应期的焦虑,叠加你姨妈的影响,叠加……"他停顿,"叠加某种关系的需求,被错误地投射到了不合适的人身上。"
不合适的人。心理学系的,女生的,关系很近的。江静姝听懂了,不是不懂,是一直假装不懂。父亲的模型里有这个变量,有这个词,只是没有说出来。
"你是说,"她说,声音更轻,但更清晰,"你是说我在……"她也选择词语,"我在变得像她一样?"
"我不希望你变得像任何人,"父亲说,身体前倾,这是他的谈判姿势,表示重视,表示"我在听",但江静姝知道这是表演,"我希望你成为你自己,但最好的自己,有规划的自己,有稳定结构的自己。不是被冲动驱动的,不是被……"他停顿,"被某种短暂的情感迷惑的。"
短暂的情感。江静姝想起林听澜说的八年,从初中到现在,等待,观察,收集。短暂?她想起枕头下的发簪,凌晨三点的消息,"怕你不回来"。这是短暂?还是父亲模型里的"短暂",任何不符合长期规划的情感都被归类为噪声,需要过滤?
"如果,"她说,"如果这不是短暂的?"
父亲的表情变了,不是软化,是硬化,像是混凝土在模具里定型。他靠回椅背,咖啡杯在手指间转动,木质的香水味在空气中扩散,形成某种无形的墙。
"静姝,"他说,"我不和你讨论假设。我讨论的是事实。事实是,你现在的绩点虽然不错,但是要做好风险预案,不能有闪失。事实是,你花时间在'朋友'身上,而不是在实验室,在课题组,在未来竞争力的构建上",他的声音变冷,更硬,"你母亲在担心,我在担心,我们的规划,我们的投入,包括你的梦想,正在面临偏离的风险。"
我们的。江静姝注意到这个词的复数,不是"我",是"我们",把母亲拉进来,构建联盟,增加压力。她想起苏敏的电话,"看看她",不是"管管她",是看看,是观察,是保持距离的担忧。
"你们的期望,"她说,"是关于我的,还是关于你们的?"
"这是伪问题,"父亲说,声音平稳,但边缘有某种锋利的东西,"你的成功就是我们的成功,你的失败……"他停顿,"你的失败我们没有预案。我们为你投入了十八年,时间,精力,资源,机会成本。这不是交易,但这也是事实。你有责任,有义务,有……"
"债务,"江静姝接上,这个词从嘴里出来,带着她自己的惊讶,"你是说,我欠你们的。"
咖啡厅里安静了很久。窗外的银杏树在风中晃动,枝桠摩擦的声音透过玻璃传来,像是某种遥远的回应。父亲看着她,不是看女儿,是看一个出现了错误的项目,需要诊断,需要修复,或者需要止损。
"这不能说是欠,"他说,最终,声音变轻,但不是软化,是某种更危险的质地,像是谈判失败后的最后通牒,"但你欠你自己。你的天赋,你的机会,你的未来。你现在的选择,是在浪费这些,是在……"他停顿,"是在重复你姨妈的错误。"
重复错误。江静姝想起沈知遥的脸,眼角的皱纹,藏青色的围裙,"好好吃饭"。错误?不婚,不育,没有稳定的社会关系。但在父亲的模型里,什么是稳定?婚姻就是稳定?生育就是稳定?还是只是,符合统计学的,不被质疑的,安全的?
"如果,"她说,"如果她的选择不是错误?如果她只是……"她寻找词语,林听澜的词语,沈知遥的词语,她自己的词语,"如果她只是选择了存在,而不是选择了表演?"
"存在?"父亲的眉毛再次动了一下,这次是真实的困惑,不是表演,"存在是什么?存在是动物性的,是低级的,是人类超越的东西。我们选择,我们规划,我们构建意义,这才是人。你的姨妈,她的存在,"他的语气里有轻微的 disgust,"是没有构建的,是混乱的,是……"
"是真实的,"江静姝接上,声音提高了,但控制住了,只是边缘的颤抖,"她问我开不开心,她说'还好就是不好',她让我知道,我可以被找到,而不需要被评估。这不是混乱,这是……"她停顿,胸口有某种东西在膨胀,压迫,热,"这是你们从来没有给过我的。"
父亲的脸色变了,不是愤怒,是某种更深的东西,被冒犯的,被挑战的,权威的裂缝。他的手指握紧咖啡杯,指节发白,木质的香水味在空气中变得更浓,像是防御机制,像是警告信号。
"我们从来没有,"他说,声音变冷,很慢,每个字都像是被精确计算过的压力点,"从来没有忽视你的感受。我们只是,考虑了你的感受的基础上,让你能够,更有效率地,达到你的目标。这是爱,静姝,这是……"
"这是控制,"江静姝说,这个词出来,带着她的颤抖,带着她的恐惧,带着她的释放,"这是你们害怕我成为自己,所以你们替我成为我。你们规划我的目标,因为你们不敢面对我没有目标的可能性。你们管理我的感受,因为你们不知道如何处理真实的感受。你们……"
"够了。"
父亲的声音不高,但切断了一切。他站起身,咖啡杯在碟子上晃动,棕色的液体溅出来,在白色的瓷面上形成不规则的形状。他看着那摊液体,像是在看某种失败的证据,然后看向她,目光里有某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失望,是恐惧。
"你被你姨妈影响了,"他说,声音平稳,但边缘有裂缝,"你被某种……某种关系迷惑了。你需要时间,需要距离,需要……"他停顿,"寒假你回家,我亲自找些大拿或者机构帮你理清思路。"
江静姝听懂了,不是心理咨询,不是林听澜那种,是"矫正"的,是"恢复正常"的,是父亲的资源网络里的某种存在。她想起高中时的那次,"情绪失控"后的强制咨询,表格,勾选,"那就好"。
"我不会去,"她说,声音很轻,但清晰,"我不会去你的专业人士那里,不会按你的规划走,不会……"她停顿,"不会再让你替我成为我。"
父亲看着她,很久,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一个投资失败的项目,一个需要止损的决策。然后他拿起外套,手机,车钥匙,所有的东西都在他的控制里,除了她。
"你会后悔的,"他说,不是威胁,是陈述,是风险评估的结论,"你现在的感觉,是暂时的,是适应期的,是被影响的。当你回头看,你会发现,今天的选择,是……"
"是我的选择,"江静姝接上,站起身,和他平视,"第一次,我的选择。"
父亲转身,走向门口,步伐很快,但不是逃跑,是"战略性撤退",是"等待更好的时机"。他在门口停下,没有回头,说:"你母亲明天会打电话给你。你会伤害她,比你伤害我更深。考虑这个,作为你'选择'的成本。"
门在他身后关上,玻璃震动,发出轻微的响动。江静姝站在原地,热可可还在桌上,白色的瓷杯,棕色的液体,表面的泡沫已经消散。她看着那杯液体,想起林听澜说的"感受本身,就是收获"。
她收获了什么?冲突,恐惧,某种空洞的胜利,还有更深的混乱。她赢了对话,但赢了什么?父亲的撤离,母亲的即将到来的电话,未来的资源收缩,"后悔"的预言。这些是成本,是风险,是"情绪化决策"的证据。
但她 also 收获了 something else。边界,清晰的,在她和父亲之间,在她自己和他们的期望之间。不是完全的独立,是裂缝,是开始,是可能性的空间。
她走出咖啡厅,天已经暗了,银杏树的枝桠在路灯下像骨骼。手机震动,林听澜的消息:"今天可以见面吗?我有话想说。"
她看着屏幕,文字在黑暗中发光。可以见面吗?她现在是什么状态?冲突后的脆弱,胜利后的空虚,还是需要锚定的漂泊?她想起父亲的"专业人士",想起母亲的明天,想起枕头下的发簪,凌晨三点的"怕你不回来"。
"可以,"她回复,"但在哪里?"
"老地方,"林听澜回,"阁楼。只有我们。"
只有我们。江静姝看着这三个字,在路灯下,在银杏树的骨骼下,在父亲的车的尾气的残留里。只有我们,意味着什么?是逃避,是港湾,还是另一种形式的边界模糊?
她没有回复。她走向档案室,走向阁楼,走向某种她还没有命名但已经在奔赴的东西。父亲的交锋是结束,也是开始。裂缝已经打开,光线透入,但光线里有什么,她还需要去看。
阁楼里很暗,只有一盏台灯,黄色的,照亮地毯中央的一小块。林听澜坐在那里,和冥想时一样,盘腿,但她没有穿羽绒服,只有一件灰色的毛衣,领口有些大,露出锁骨的形状,和那颗小痣。
她化了妆,但和上次不同。淡妆,只有眉毛清晰,像是刚修过,带着某种准备过的痕迹。她看着江静姝走进来,目光里有某种评估,但不是父亲的评估,是更柔软的,更危险的。
"你见了你父亲,"她说,不是问句。
"你怎么知道?"
"你的表情,"林听澜说,"你在战斗后的状态,边界很清晰,但很脆弱。像玻璃,像冰。"
江静姝坐下,和林听澜面对面,但没有像冥想时那样近。距离,她需要距离,在父亲的交锋之后,在混乱的中心。
"我们冲突了,"她说,"我……我说了很多,以前不会说的话。他说我会后悔,说寒假要安排专业人士,说……"
"说什么?"
"说我在被你影响,"江静姝看着林听澜的眼睛,在黄色的灯光里很暗,但专注,"说我在变得像我姨妈,说我的感受是暂时的,需要被管理,被矫正。"
林听澜的表情没有变,但身体前倾,更靠近,灰色的毛衣在灯光下显得柔软,可穿透的。
"你怎么回答?"
"我说,"江静姝停顿,那个词还在嘴里,带着金属的质地,"我说这是控制。我说他们害怕我成为自己,所以替我成为我。我说……"她的声音颤抖,"我说这是我的选择,第一次,我的选择。"
沉默。阁楼里有某种声音,远处的火车,或者风声,或者只是血液的流动。林听澜看着她,目光里有某种光芒,不是胜利,是 Recognition,被看见的,被理解的,被命名的。
"你选择了,"她说,声音很轻,"在我和你父亲之间,你选择了……"
"我没有选择你,"江静姝打断她,这是真实的,也是防御的,"我选择了我自己。选择表达,选择边界,选择……"她寻找词语,"选择不被规划。这不是关于你,这是关于我。"
林听澜的笑容,那个左边深的酒窝,在黄色的灯光里出现,但里面有某种苦涩。
"我知道,"她说,"我一直知道。你想要的是存在,不是关系,不是我。但我想要的是你,这让我……"她停顿,"这让我不平等,让我有权力,让我危险。"
危险。江静姝想起父亲的警告,"不合适的人","短暂的情感","被迷惑"。危险是什么?是林听澜的触碰,还是她自己的想要?是边界模糊,还是边界太清晰?
"你危险在哪里?"她问。
林听澜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灰色的毛衣在灯光下勾勒出肩膀的线条,脊柱的曲线,腰部的凹陷。她的头发散着,比上次更长,发尾有些分叉,在灯光里像某种植物。
"我危险在,"她说,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某种豁出去的质地,"我会利用你的脆弱。我知道你现在需要什么,需要被确认,被接纳,被不评判地看见。我可以给你这些,我可以……"她转身,靠在窗台上,光线从背后照过来,脸在阴影里,"我可以让你依赖我,然后把你变成我的项目,我的规划,我的……"
"你的什么?"
"我的存在证明,"林听澜说,声音变轻,但清晰,"我等了八年,从初中到现在,等待被需要,等待被找到,等待某个人让我确认我是真实的。你可以是那个人,你现在就需要我,我可以……"
"你可以什么?"
"我可以要你,"林听澜说,离开窗台,走过来,跪在江静姝面前,比坐着的时候更低,仰着脸,目光直接,没有防御,"我可以吻你,现在,在这里。我可以让你忘记你父亲的交锋,忘记你母亲的电话,忘记所有规划。我可以……"
她的脸很近,江静姝能闻到她的呼吸,没有咖啡,没有香水,只有皮肤和某种焦虑的甜。她能看见她的眼睛,在阴影里很暗,但有什么在燃烧,想要,需要,恐惧。
"但我不应该,"林听澜说,声音颤抖,"因为这会利用你,会重复你父亲的模式,会用我的需要覆盖你的需要。所以我不吻你,"她后退,坐在地上,距离拉开,"我告诉你这些,让你知道我在哪里,让你选择,要不要靠近这样的我。"
江静姝看着她,跪坐,然后坐下,灰色的毛衣,散着的头发,锁骨的痣。她想起父亲的交锋,"这是控制",她想起自己的边界,"这是我的选择"。现在边界在哪里?在林听澜的坦白里,在她的欲望里,在她的拒绝里?
"我不需要被吻,"她说,最终,声音很轻,但稳定,"我需要的是,你刚才那样。告诉我你在哪里,你的需要,你的恐惧。这让我……"她停顿,"这让我可以靠近,而不害怕被覆盖。"
林听澜的表情,在黄色的灯光里,从脆弱变成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带着泪光,但笑着。
"这不够,"她说,"对我来说。我想要更多,想要吻,想要触碰,想要……"
"我知道,"江静姝说,"现在我并不想要。不是在父亲的交锋之后,不是作为逃避。我需要时间,"她使用林听澜用过的词,"我需要想,需要感受,需要……"
"需要存在,"林听澜接上,"在你自己的边界里,然后决定,要不要让我进入。"
她们对视,在阁楼里,在黄色的灯光下,在远处的火车声里。没有触碰,没有吻,但某种东西被确认了,比触碰更深,比吻更持久。不是关系,不是承诺,是诚实的暴露,是选择的悬置,是裂缝中的光线。
"我会等,"林听澜说,"不是作为权力,是作为尊重。你可以来,可以不来,可以来然后离开。我不会……"
"你不会什么?"
"不会用'怕你不回来'来绑架你,"林听澜笑了一下,苦涩的,但真实,"我会说,我欢迎你回来,但你不回来,也是你的选择,不是我的失败。"
江静姝看着她,这个在她面前暴露欲望和恐惧的人,这个比她更脆弱也更勇敢的人。她想起枕头下的发簪,想起凌晨三点的消息,想起父亲的"专业人士",母亲的明天。
"我需要走,"她说,站起身,"但现在,在这里,我……"她停顿,寻找词语,"我想让你知道,你的暴露,让我想要靠近,而不是逃离。这是新的,这是我需要想的。"
林听澜点头,没有起身,坐在地毯上,仰视她。这个角度让她显得更小,更年轻,更像那个初中时在走廊上观察短发女生的女孩。
"走吧,"她说,"想好了,告诉我。不管是什么,我都在。"
江静姝走向门口,手握在门把上,金属的凉,和父亲的奥迪车门一样,但质地不同。她回头,林听澜还坐在地毯上,黄色的灯光照着她,像是一幅画,一幅她没有完成的画。
"周三,"她说,"204。不是咨询,是……"她停顿,"是我想继续练习,诚实,存在,不管是什么。"
林听澜的笑容,在黄色的灯光里,左边深的酒窝,带着泪光,但真实。
"我等你,"她说,"不,"她修正,"我存在,在这里,如果你来。"
江静姝拉开门,走出去,楼梯很暗,但她没有开灯。她需要黑暗,需要感受,需要在没有规划的空间里,找到自己的方向。
父亲的交锋是开始,不是结束。林听澜的暴露是邀请,不是答案。她在裂缝中,在光线里,在选择的悬置中,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重量。